刀,单刀。
这是一把毫无特征的刀,微有弧度,两侧带有不甚明显的血槽,它的外观仅此而已,如果刻意想要找出什么词汇来形容一二,那才思敏捷的人恐怕都会词穷。
所谓单刀,不过是种俗烂到让人皱眉的统称,就像狴犴的环首刀。虽然最开始的环首刀说的是祖龙麾下士兵所佩的窄刃直身的近博武器,但后来,所有尾端带环首的刀,也都被称为环首刀。炎国人对于环首大抵的确是喜爱的,连家里的菜刀,只要带个环,似乎也可以叫作环首刀。
单刀就是单手使用的刀,它最开始广泛地配发给行伍之人的原因是因为它实在便宜好造,而非比剑矛更能杀伤人。
这样一把平凡的单刀,它唯一能引起人注意的,只有那异常闪亮的刀锋。前任主人一定是个刻板而认真的人,刀刃上毫无一丝锈色,也没有一个缺口,保养用的剑油均匀地涂抹到每一个部位,以至于蛊雕的血液也无法在其上停留太久。
异兽的血液在刀刃上分股流开,继而化作血珠,往下滴滴坠落,还未接触地面时,就如蛊雕的尸身一般,化作缕缕黑烟散去。
近卫局警员们已经乱作一团,谁也未曾想到,这次缉拿盗匪的行动非是在龙门城中执法可比,他们中最有经验的,见识过的最大阵仗,也无非就是一年前整合运动袭击龙门。
即便有需要近卫局的个别任务,基本是由重案组来负责。
星熊就是重案组督查,项处长作为分管行动的助理处长,自然也管着重案组。
而今,一部分重案组成员,已把生命永远地留在了这片荒野。
有些人自然感到混乱和恐慌,还有些人,正在为了死去同袍而伤感。
也有胆大或者意志坚定的,已在考量思索现在的处境和接下来的行动。
不要命的强盗,满地的感染生物都不可怕,甚至从水里冲出来的,没有任何一个人见过的怪鸟也不可怕,毕竟它究竟是能被刀杀死的。
可蛊雕的尸体化作烟雾,一下把气氛变得更加诡异和凝重。看不见的东西让人本能地心生退意,什么都不可怕,未知最可怕。那托天梁究竟乃是何人,姓甚名谁,又去往何处?
不仅是托天梁,大战结束后,作为盗匪城寨的陆行舰如被冰冻般寂静,舰船深处可还有人?几个心思缜密的警员不约而同向幽深的地方打望。
陆行舰的能源系统应是故障了,舰船莫说航行,连正常照明都无法保障。
他们的疑问立刻就有了答案。诗怀雅安排的操控无人机的警员在终端上不断按着,大声汇报着舰船内部的情况,其实不用他说,大部分此刻手上没安排到事情的人,都盯紧着终端上方的屏幕。
终端按键很简单,简直像个严肃版的游戏手柄,无人机是由术士使用的,通信和操纵有赖术士本人技艺和无人机内置的小型法术单元,外人看着觉得简单,实则却不知其中丘壑。
龙门警队,或者称龙门近卫局,是炎国构成最复杂的公门队伍,操控无人机的术士是法术之国莱塔尼亚出身,围观的警员里,在最前面探头探脑的,还有一个萨科塔,刚才对付无眼啮齿动物,还多亏了她的铳。
其实不必说他们,在场的四位警官,一个是东国人,一个说起来还是维多利亚贵族,但按魏长官的说法,她们现在都是龙门人,炎国人。英雄不问出处,这是炎国的俗语,然而如若不是在龙门这样承担着诸多特殊职能和意义的城市,那也只是小说里的戏文而已。
相比之下,这样一把单刀,又更加显得平平无奇。
日头已升到正中间,辉光照到单刀,亮光一闪,正好打中缓缓站起来的星熊的双目。她的眼睛在单刀刀柄上停留了一下,那里刻印着龙门近卫局的标志。
一面有着威严龙首的盾牌,龙首沐浴了血液和荒野上的风沙,显得至为暗沉,但线条仍明,神采奕奕。
她的目光还掠过狴犴披在身上的黑红色外套。
狴犴故意把它披挂在身上,以至看起来像一件披膊。
星熊什么也没说,把长剑擦干净,递到叶文龙手上。
“星sir。”叶文龙声音干涩。
“出任务武具总有损耗,不是谁都能一丝不苟地每天给刀剑上油的,你拿着用吧,”星熊拿起盾牌,“我是不会用刀剑的。”
不会是用不来,还是不想用?狴犴暗暗觉得这高高大大的鬼族女人,不仅会用刀剑,还是数一数二的高手,至少不会比单刀的前任主人差。
那些涌现出来的记忆混杂而未排序,且多是人生重要时刻的影像,连成一排奇异的蒙太奇,真要从中刻意搜索些什么,反是不容易。在这些记忆中,星熊就如狴犴所看到那样,是一个成熟克制的人,身上还带着年长女性那种特别的温柔。
正因如此,她抱着牺牲的年轻警员时,也更显得情真意切。
“我听到刚才Miss诗怀雅好像叫你民兵?”星熊道。
“是的,警官,我只是一介民兵。”
星熊说话间带着一些东国的语言习惯,狴犴听着有些别扭,却不知为何,心中泛起一点暖意,于是也不回话,只深深点了下头。
“还要继续突入吗?”诗怀雅吸了口气,“我不同意,现在舰船内部情况不明,我们还有一部分警员在看守匪徒,贸然前进会遭受不必要的损失,我不想再看到有人倒下。”
根据无人机传回的影像,舰船内的确是空落落的了,但是最核心的部分被堵死了。
“我,呃,我同意诗怀雅小姐的意见,”叶文龙瞟了眼屏幕,尽量作出镇定的样子,“那堵住出入口的东西,恐怕不是易与之物啊。”
其他警员都看着四位警官,看起来在等待决定,如果要发表想法,应该也只能等长官肯允才行。
龙门近卫局看来还是等级森严的,狴犴心里感到略微失望,不过这自是与他无关,也理所当然。
“我们要前进,不堵着自己的窝还好,堵得这么严实,那贼头子看来还在船里,”星熊语气极为冷静,“各位,现在的情况是,那个不阴不阳的混蛋女人肯定逃窜了,荒野茫茫,又上哪里追捕?以后恐怕只有交给捕风卫。跑了一个,我不会再放过另一个,特别是,这个人还是罪魁祸首。”
“这这......”叶文龙眼睛不瞟屏幕了,开始到处看。
狴犴在地上一具强盗尸身上摸索了阵,然后站到了星熊身后。
他手上的是一袋子酒,酒气劣而又烈。狴犴自己先喝了一口,然后把酒袋扔给星熊。
星熊一愣,仰脖把酒液饮尽,“好烈的酒!我嘴巴早干得厉害,干得冒烟了,得救了,谢过!”
她继续说,“愿意抓坏人的就一起来,如果只有我自己,那我就一个人去。”
“你,”诗怀雅被气到了,她好像经常被气到,“真不知道该说你是那粉肠......上身了还是以前的江湖习气起来了,你是个近卫局警官,自己想想你刚才说的什么鬼话.......”
“我本就是个鬼啊。”星熊眉梢一挑。
“你你你......”
“停。”棍子发话了,他脸色铁青,却好像不是在烦几人的争吵。
狴犴几乎快忘了,他才是这里官最大的。
“龙门驻军,还有花城的警队很快都会赶到,我们是先锋队,诚然损失惨重,但不可退却,不然我等何以向处长大人和魏先生交差。”
他话音刚落,警员们脸上的各色情绪都消失不在了,立刻列队集合到一起。
狴犴为这气氛触动,几乎想开口喊他脑海里的那几句誓词:德才兼备,忠诚勇敢,服务市民......
“支援的和远程掩护的先站出来。”叶文龙开始整顿行伍。
“叶文龙,诗怀雅,星熊,和我一起开道,其他人殿后,民兵也在队伍后,如果愿意一起的话。”棍子接着道。
牺牲警员的遗体被一排摆放整齐,众人默然移位,踏步,前进,跨跨脚步声错落且整齐。
陆行舰内部大部分还保留着本来的样子,没有想象中土匪城寨的凶恶或粗俗氛围,除开居住区实在乱成一泡污,众人甚至还经过了一个由餐厅改成的图书馆。
虽有书籍,但没有土匪来看,书册都落满了灰尘。
“这是尚蜀博物馆的藏品啊!”
一个警员随意拿起本古朴的册子,马上又触电似地放下。
那批借来展览的文物里的确有不少古本,没想到强盗们没有毁伤或者出卖它们,而是放在了自己的图书馆里。
“怪哉!”那个警员只能如此评论。
穿过图书馆,其他的区域也完全没有人在,众人神经不免放松许多,一直到了堵塞出入口的异物处,才发现人头攒动。
“咩啊,”有警员又是惊又是生气,脱口就是脏话,“仆街!”
那些强盗有的好像刚睡醒一样,上衣都没穿,不少还满脸醉容,迷迷糊糊。
这些人本来连反抗的意思都没有,直到有人大叫:“干啊,是警察,都到船里来了!”
强盗们大梦方醒,齐刷刷拔出武器,有还想逃跑的,鼓动者又喊:“你觉得这些人会放过我们吗?”
强盗们乱糟糟就撞过来,星熊利箭也似第一个冲出去,手中利盾转得像风扇叶片,锯倒数个强盗。
一个强盗倒下,铁刀飞起来,星熊举盾一击,那铁刀直直射出,洞穿了鼓动强盗们反抗的那家伙的胸膛。
强盗们更加混乱,面对近卫局警员如竹子之如利刃,毫无一战之力。星熊战斗起来时,身上亲和温柔的气息全然消失了,狴犴发现她的盾牌上不是龙首,而是一只厉鬼。
“我投降!我投降啊!”
近卫局警员大多红了眼,转瞬间强盗们尽数倒毙,只剩下个最胆小的,贴在那厚实的异物上,直溜溜跪下,把武器一扔,抱着脑袋声嘶力竭喊投降。
狴犴抢过几个身位,掐住强盗脖子,把他按在地上。
“没必要这样,没必要,我不会反抗的。”强盗吃痛告饶。
“你们的头儿还在船上吧,里面还有多少人?”狴犴问。
“应该在吧......我什么都不知道啊,我昨晚喝醉了,刚睡醒就看到乱成这样,大小当家也不见踪影。”
“那你们在这里干什么,跳广播体操?”狴犴手上用力。
“没打算瞒您,有外人肯定找不到的紧急通道,还没被这些怪东西堵住,”强盗扑腾,“我来指路,不过,请饶我一命......”
“怪东西”果真有一层油亮的膜,用刀一砍,反馈像是煤炭,溅起发干发粉的尘烟。
“我答应你。”狴犴点头。
“真的,真的吗,”强盗小声道。“我不想死,我没杀过人的,我可以坐牢,我不想死,不想死......”
“你不会死,至少不是死在这里,”狴犴道,“我答应你,我说到做到。”
“好,都跟我来吧。”
强盗被刀剑指着,在前方带路。
所谓秘密通道,不过一条隐秘的,已经被掏空的维修管道。
其中的确还未有异物。
“我没有骗你们吧,那现在......”强盗小心翼翼。
星熊突然举起盾牌,“恶贼,你们全都该死。”
警员们没人阻止她,棍子都自顾自进了维修管道,不作理会。
但狴犴伸刀抵住星熊的盾牌。
“怎么?”星熊收盾。
“我答应了他,所以我就不会让他死在这里。”狴犴简短道。
强盗感激涕零,但狴犴一拳过去,直接将其打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