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婴儿哭泣似的唳叫。
怪鸟探爪滑翔,卷起的风浪掀动地上密密麻麻的尸体,几十只已经丧命的磐蟹和源石虫散作满天星,先一步落到众人身上。
“小心,感染生物身上有源石晶簇!”诗怀雅挥起流星锤,在半空卷了个弧度,拦下了部分尸体。
听到她这样说,狴犴倒觉得没那么要紧了。
他已感染矿石病几年,这也是他加入整合运动的原因,而且,病情从一年前开始有明显的恶化趋势。
天和地在炎国人的心中有特别的地位,那是一种模糊的,糅合的神格,昊天上帝本没有形象,祂就是永生和道的化身,是一种概念。
十岁那年,狴犴的父亲彭进武,正在堂屋祭祀老天爷,也就是典籍中的昊天上帝。狴犴把刚才得出的想法献宝似的告诉父亲,这个龙骧虎视,总是有着气冲斗牛般豪情与热情的大汉,少有地文绉绉起来。
他对儿子说:“不闻道而死,曷异蜉蝣之朝生暮死乎?”
那什么是道?
怪鸟的爪子落在地上,伴随让人抓心挠肝的难受声响,浓浓的烟土被刮了起来。
它是在隐藏自己的进攻意图!狴犴心中一凛。
铿!
铿铿!
项处长的双棍,叶文龙的单刀,诗怀雅的流星锤分别与怪鸟的利爪相接,响起的声音如金石交击。
但它的目标不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人。
怪鸟突入近卫局的队伍,庞大的身形和可怕的威势使众人无可反击,只能各自屏住呼吸,做好防御的准备。
怪鸟挑中了一个身体最娇小的女警员,双爪张开,喙中发出巨大的婴儿哭泣声。
似是猎物将要得手,那婴儿哭泣竟有几分兴奋与得意。
这怪鸟是有智能的,不论是要击破敌人,还是单纯只是掠食,先打击薄弱处是最好的选择。警员的长鞭甩出去,没有给怪鸟造成任何伤害,反而缠在利爪上。
警员立刻被怪鸟带着从地上腾起。
“松手!”
狴犴跑过去,待接近怪鸟时,不顾形象地跪下,滑出一大段距离,从鸟翼下擦过,而后抱住警员腰肢,硬往下拉。
警员本也不是新人,只是身体娇小,应对这般怪物时不免得慌乱,这时回过神,立刻松手,落进狴犴怀里。
狴犴生生从鸟嘴里夺走了其刚到手的“猎物”,右掌抽出环首刀,反手划出一刀。怪物怒气冲冲地嘶叫,扑打了几下翅膀,钢刀似的利爪直朝狴犴而来。
哐!
星熊应时赶来,主动举盾往上推挡,利爪无功而返,星熊吃了这力道,呲溜溜滑出十来厘米远。
“没事吧!”星熊像对老熟人一样,对狴犴招呼道。
近十个警员拿出泰瑟枪和捕网,向怪鸟围拢。
那捕网是对人和动物园中的寻常猛兽用的,于这怪物来说太小,它只抖了几抖,网子就滑进尘土里,而又飞上高空,开始盘旋。
众人还未来得及喘口气,又一个被缚警员的绳子断裂。
“不!”星熊伸手想去接。
“太慢了,太慢了!”托天梁长了一副清冷苍白的女子模样,笑起时声音却干涩枯老,如千年老妖,“这些人的绳子都坚持不了太久了,再不赶紧,就看着他们一个个摔死吧!”
“我要把你的脑袋斩下来!”星熊拿起盾牌,恶狠狠道。
她的盾牌是很少见的形制,三角形,每一边缘都锋利如太刀。
拿双棍的项处长一直没说话,盯着托天梁的眼神不是单纯的悲伤或痛恨,乃是深切的惊怒。
那双血丝密布的眼睛太过可怖,他的整张脸,唯一能让人记住的就是那总是在思虑什么的眼睛,而如果眼睛能投射出威光,那托天梁此刻恐怕已经变成了一堆肉末。
“不过,也就是早死晚死而已,”托天梁又吹了一次口哨,“这蛊雕岂是你们这些小警察能够对付的?等它玩够了,你们全都得被大卸八块!”
托天梁邪笑着后退,从高台上消失。
地面开始震动,一些洞穴突兀地出现在空地上,很多狂躁的啮齿类生物从地底下喷了出来。
这些玩意儿无毛,门牙极长,却没有眼睛,它们身上满是源石晶簇,晶簇竟盖住了本来该是眼睛的部位。
狴犴从闲书上看过一些地下生物的事,书上说一些生活在无光与有害物质环境中的动物,眼睛便会退化,但同时,其他感官乃至运动能力会得到大幅度强化。
文字远没有现实给人的冲击强,狴犴看着东奔西跑的无眼生物,直觉肌骨发麻。
一只无眼生物高高跳起,扑向狴犴面门。
狴犴伸手拦住,发觉这东西力气很大,扯拉几番不成,狴犴直接用环首刀将其贯穿,甩在地上,刚才被抓住的地方顿时起了暗红的印子。
啮齿动物虽然麻烦,但还不能给众人实质性的伤害。而那蛊雕也不攻击,一直天上飞,与之同时,不断有警员的绳子断裂,殒命于此。
本是强盗集会的地方,已变成了屠场,甚至可说是一片修罗场。
婴儿哭泣声再次响起,蛊雕进攻了。
它竟然直扑狴犴而来。
这怪物不仅有智能,而且还要报复刚才给了它一刀的仇人。
狴犴又砍死几只啮齿动物,面对蛊雕,举刀准备应对接下来的爪击。
那蛊雕在天上盘旋,并未为了休息,而是在观察战斗中的众人。它不再直来直去爪击,而是扇动起翅膀,造起骤然狂风。
纷纷羽毛夹在气流中四散,看似轻飘无力,实际威力无比,硬如匕首,有几支羽毛甚至钉在了星熊的盾上。
众人大乱,各自应接不暇,虽然啮齿动物被羽毛尽数杀死,但警员们有的应付不及,多人被羽毛刺倒。
仅是刺倒,虽然伤口很深,但不至于威胁生命。
现在,蛊雕的目标只有狴犴一人而已。
狴犴将单刀也拔出来,砍掉空气里十几支羽毛,但还有数支打中了他的胸腹和大腿。
蛊雕旋转身体,头上独角向前,如飓风过境,直杀向狴犴。
星熊勉强分神,想要救援,也被无匹狂风给吹倒。
这空地上已经没有人能挡住蛊雕了,它要狴犴死。
狴犴伸开双刀,也向蛊雕冲去。
“民兵,不要寻死啊!”诗怀雅失声道。
狴犴被狂风卷飞,蛊雕飞起,张开巨口,预备将其一口吞吃。
“刺——”
狴犴横在了蛊雕的喙上,没有滑进怪物腹中。
而他左手的单刀,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捅进了蛊雕脖子。
左手不是狴犴的惯用手,他也没有用双手武器的经验。
单刀看手,双刀看走,要用双手武器,必须得有很丰富的对敌经验和极灵巧的身法才可以。
而在那阵狂风里,狴犴左手突然滚烫,那是单刀上传来的热量。
一瞬间,很多不属于狴犴的记忆都重现在狴犴的脑子里。
小时看龙门的警匪片,不像别的小朋友那样崇拜帅气的坏人,还在换牙的他竟然立志要把电影里得意洋洋的“小马哥”给抓进监狱。
读书时就总是打抱不平,为了被欺负的同学出头,即使挨打也无怨无悔,毕业时,自然地进入了警察学校学习。
授衔那天,他哭得很厉害,不断重复近卫局的誓言:德才兼备,忠诚勇敢,服务市民……
即使目睹到了内部外部让人失望的现实,他还是总冲在第一线,他的刀法已经非常精熟,但正因为想要在基层,已经快四十岁的他,还只是个普通督察,而同样不愿经营人情世故的星熊,至少还是高级督察。
听闻荒野上的村镇遇袭,他主动请缨,随警务处助理处长出发。
他分到B组,又最先一个追踪到了强盗的陆行舰。
最后一刻,他看到了很多情况,想要汇报信息,不知从而来的沉重武器打中了他的太阳穴……
狴犴身体颤抖,记忆夹带着同样不属于他的感情贯彻了他的身体,他用比刚才更胜百倍的赴死之态出手,击中了蛊雕的脖子。
蛊雕要害被伤,方寸大乱,扑棱着想飞起。
狴犴任由意识驱动,单刀在前,环首刀在手,熟练而冷酷地割开怪物的羽毛,皮肉。
蛊雕倒在了地上,现在它成了一头奄奄一息的可怜羽兽。
狴犴收刀,怪物的血液把黑红色外衣打得透湿,但刚才被羽毛伤到的地方也不知何时痊愈。
警员们聚集过来,项处长举起棍子,狠命往蛊雕头上一砸。
最后一个被缚警员的绳子也断了,他看起来年纪最小,直到最后一刻也没有说话,只是一个劲哭。
警员落在尘土中,鲜血从他身上默默流淌出来。
“天助,天助,”星熊抱起那个年轻的警员,连声唤道,但警员已再不可能回话,“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没有照顾好你们!”
警员们都各自偏过头,狴犴走到星熊身前,捡起年轻警员的长剑,拍去尘土,塞到星熊手里。
“走吧,”狴犴点点头,“拿下首恶,以谢牺牲之同袍。”
远处,蛊雕的尸体渐渐虚化,变为一团黑雾,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