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保柱今天心神不宁。
这是一个高大而心思精细的丰蹄男人,扶保柱不是他的名字,而是他在兄弟姐妹间的称号或者说是职务。
扶保就是扶持保护的意思,平日“家里”的安保工作由三掌柜顺天梁分配,扶保柱就是顺天梁直系下属,不仅要管巡防,而且其本人要特别负责四位掌柜的人身安全。
四位掌柜,两男两女,象征着阴阳调和,象征着天地和谐,这是大掌柜顶天梁的说法。
顶天梁就是取古武将勇猛无前,一挑大梁的意思,强人中凡能称顶天梁者,皆是一等一的暴豪之人。但本寨的顶天梁却像个文士,平日很喜欢钻研风水和诗文,挑选三位掌柜时,除了那番阴阳调和的说辞,还有许多高论,但包括扶保柱在内的其他所有人都没能听进去。顶天梁喜欢读书,但他年纪越来越大,眼睛常干涩,不喜欢自己读,就让别人给他读,强人里识字的不少,然而捧着那些拗口的书籍能念通顺的却不多,最后顶天梁只能让那些被抓来的人给他念书。
这些人有男有女,顶天梁不仅不伤害他们,而且不和他们发生读书和听书之外的半点关系,反而让其中好几位女子吓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但顶天梁的行事准则便是如此,从他带头做事以来,虽然出手多而狠,但从不多造杀业,扶保柱相信这是炎国公门还没有找上他们的主要原因。
而这个肉票也被应天梁不分青红皂白地半路打死,这在以前是绝对不会发生的。
应天梁蛮力惊人,性格暴戾,虽然身为四掌柜,却从没有带队的机会,托天梁发下来的差事里,却经常要她主事。
大哥顶天梁也很久没有露面,在扶保柱几乎要产生一些不好的想象时,大哥终于出现了,出现时却是在聚义厅与托天梁大声争吵。
他们说的东西扶保柱听不明白,大约是顶天梁责怪托天梁私自接了个不得了的委托而没有告知他。
扶保柱以为委托会被推掉,事情也就不了了之,毕竟身在绿林,兄弟之间哪有不红脸干架的,可没想到这次却是四个掌柜齐出,寨子几乎倾巢而动,去突袭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村镇。
三个掌柜在入镇不久后就离开了,应天梁带头杀人纵火,把村镇变成了活生生的炼狱。扶保柱在中途押送抢到的各色财物回了陆行舰,但是应天梁,还有与他交好的总催——扫清柱到现在都没有回来,另外,据说一些兄弟也失去了联络,三掌柜顺天梁也失踪了。
这算是什么情况!扶保柱简直想骂出声,而且就在这个心烦意乱的当口,托天梁让他带上好几个中队的人到陆行舰周围布控。
陆行舰停摆了,具体原因未知,扶保柱脑里有根弦绷得极紧,简直就要断掉。
扶保柱越加心神不宁,因为他感觉嘈嘈杂杂的脚步声好像不对劲。
长久负责安保工作让他对任何微小的变化都特别敏感,这阵脚步声好像少了几个节拍,他立刻起身,拍拍椅身。
作为首领,他就算巡防也当然不是用自己的腿走的,两根巨大木桩将一把大躺椅撑起来,扶保柱就躺在椅子运筹帷幄。
他当然不是在休息,眼睛一直盯着四面八方,耳朵也聆听着一切能入耳的动静,他越听越不对劲,那脚步声确是单薄了些许。
“点一下!”扶保柱吼,“是不是少人了?”
“是少了几个,”扶保柱的亲信,也就是三掌柜托天梁手下的手下很快回报,“大概拉野屎去了,或者躲着抽烟了,瞒不过当家的耳朵,我现在就让人把他们揪出来,好好责罚。”
“不必。”扶保柱抬手。
他确实很想立刻确定那几个人的去向,但现在再把人分开是大忌,巡防不知道还要多久,就算再等上一等也是可以的,要是真偷懒或者内急,总会自己悄悄摸摸回来。
“所有人,靠紧点,眼睛都放亮些!”
“听到了。喂,崽子们,当家吩咐了,挨近点,眼睛放亮,刚干了一票肥的就想着给老子偷懒耍滑,妈的。”
扶保柱靠在椅背上,听得更加仔细。
队伍绕着陆行舰又走了几转,这陆行舰虽然巨大,却是民用的,没有附加武装,有安保设施和监控设备也都是在舰体内部,每当停靠就需要人力布防。
这些事务,扶保柱早是熟得不能再熟了,他想不起哪里会出差错,可是那脚步声竟然变得更加稀稀拉拉的了。
“怎么回事!”他怒吼,声音同时开始颤抖。
“当家,”一个崽子哆哆嗦嗦凑过来,“您吩咐。”
“你们的头儿呢?”扶保柱问。
“不,不知道啊,没看见……”
扶保柱坐不住了,他从椅子上跳下来,飞身向后跑。
他虽然壮实,速度也快得惊人,一边奔跑,一边确定自己安插在陆行舰周围的各个暗哨。
果然,那些暗哨也不见了,他追悔莫及,刚开始察觉到异状时就该立刻停下来,铺开搜查。
强盗们看见扶保柱大汗淋漓的模样,都有些摸不着头脑,以他们的眼力来看,队伍压根没少什么人,就算有,也不过是抽烟休息去了,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他们也不知道有暗哨这回事,扶保柱安插暗哨不会告知任何人,那些人全是他最信得过的手下,现在全体不见人影,如何让他不惊,不恐?
这些人也不是全部消失了的,至少还有一个,被扶保柱给找到了。
就是那个总替他传话的贴身亲信。
贴身亲信已经变成了一具尸体,他的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黑紫色勒痕,他是被某种韧性很高的绳子勒住后毙命的。
唯独把亲信的尸体丢在路上,简直就像是在挑衅,或者,是在引诱……
扶保柱脸上肌肉一跳,站起欲走,同样的一根红色绳子已经勒到了他的脖子上。
“陆行舰里还有多少人,说!”背后有个男声吼道。
扶保柱嘬了下牙花子,腰背用力,直接把背后的男人翻身摔在了地上。
狴犴在地上顺势滚了下,面不改色起身,把那根红色绳子解开,还原成看似普通的布条,重新系在环首刀的环首上。
扶保柱看见他另一侧单刀的刀刃上还在滴血,队伍中消失的人,还有那些暗哨,果然都是他做掉的。
“你是怎么做到的,”扶保柱眼色复杂,“要么你能让我的暗哨的无线电失灵,不然我怎么连一个回报都没收到。”
“你对自己的布防手段太自信了,”狴犴淡淡道,“不才以前在一个庞大的组织里待过,那时我是专司潜伏的士兵。”
扶保柱不言语,握住宣花大斧,盯紧狴犴的手脚。
“不知阁下觉得自己的手下比之乌萨斯纠察中队,或者是正规军师团何如?”狴犴笑了,他并不讨厌这种装模作样的时刻。
何况,装模作样也是一种战术。
扶保柱没有被狴犴几句话给吓住,挥起宣花大斧就往前砍。
“暗下黑手的宵小之辈,”扶保柱沉声道,“崽子们的账,现在就跟你结算清楚。”
狴犴哑然失笑,被这强盗一说,好像自己才是卑鄙无耻的蟊贼。
但是他不在乎,如果有更隐秘,更有效的手法,他会使用的,因为他毕竟是珍惜生命的。
扶保柱发现这个瘦得不正常的男人武功路数很平常,不过是些基础刀法和基本的步法,也就说,这个暗暗做掉了自己手下的人,其实是个大路货。
不过,大路货看起来很有经验,刀招间有很多自己领悟提炼的招数,朴实无华到了粗糙的地步。
但仅此而已,扶保柱基本是压着狴犴在打,无论是技巧还是力量,扶保柱都远胜于他,只是狴犴总是能在最极限的状态躲开致命的攻击。
扶保柱还发现这个男人很怕死,怕死怕到不敢跟自己正面打,简直是在满地打滚。
“逃,你能逃到哪里去?”
怕死的人扶保柱是不怕的,怕死的人往往死得很难看。
“别把自己累瘫了,”狴犴道,“你们这八柱倒都是巨人,也是,要当柱子,不肥壮些怎么行?”
“你见过其他当家?”扶保柱警觉道,“我兄弟呢,你把我兄弟怎么了?”
狴犴冷笑,只是继续躲避,不回话。
扶保柱大叫一声,跳起来,举斧头全力往前下劈。
这招“五丁开山”势头猛到极点,也是全然不顾自身安危的一击,就像尚蜀古代传说里杀蛇而成仁的五位壮士,是有进无退的杀招。
扶保柱一点也不担心,他知道狴犴会吓得爬也要爬走的,他只需要全心全意一击毙之即可。
可狴犴却正朝着他的方向翻身而来。
狴犴的速度很快,连续几个筋斗就到了扶保柱脸面下。
扶保柱没想到狴犴会不顾危险地迎上来,收招已经来不及了。
环首刀向上,割断了扶保柱右手手筋。
单刀向下,直捅进扶保柱肚子里。
扶保柱还不知道严重的刀伤会是这样的,他感觉嘴里一苦,然后就就是一点甜腥味和浓浓的血气。
狴犴握住单刀,那些巡防的强盗们都冲过来,但没有附近的暗哨和管制他们的人,这些贼子就像无头苍蝇。
“都不准动,龙门近卫局!”
两侧岩壁后闪出近卫局警员们,冷利的弩枪对准了乱哄哄的强盗。
有几个强盗还想轻举妄动,立刻就被射倒。
“放下武器,跪在地上,我不会说第二次!”发号施令的警员厉声警告。
强盗们纷纷放弃抵抗,扶保柱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对狴犴道:“你还在等什么,杀了我。”
狴犴嘴唇颤了下,单刀又欲再砍下去。
“民兵,等等!”
发号施令的警员赶紧过来,“他应该接受法律的制裁……好吧,不说这个,现在寨子里情况未知,他还有用,你千万别激动。”
狴犴甩掉刀上的血,把两把刀都收起来。
警员用钦佩的眼神看着狴犴,“刚才我都想冲出来了,没想到电光火石之间你就打倒了这烂仔。”
狴犴怕死,但也随时可以拼命。
只要有一个理由。
这个理由当然也可以是扶保柱露出来的,毫无防备的胸腹。
狴犴与他握握手,“棍子和诗小姐呢。”
“是诗怀雅小姐,可别说错了,不然……”叶文龙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她和项处长带了几个精干同仁先往陆行舰突入了。”
B队已经进入了陆行舰,实际上他们是被打散的状态,托天梁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把这支小队完全分开,然后各个击破。
所以棍子和诗怀雅才会焦急着要去救人。
狴犴还了解到,诗怀雅乃是高级警司,警衔确是不小了,棍子,或者项处长则是警务处五位助理处长之一,已到了行政管理阶层,看来虽然事出紧急,龙门对这次行动还是很是重视。
“诗怀雅小姐的通信,”叶文龙按住耳机,听了一阵,“她说陆行舰本舰防御很空虚,有些反常,不管怎么样,民兵先生,我们先去汇合吧。”
“带上他?”狴犴用下巴指指扶保柱。
“带上我也没用,”扶保柱面色灰冷,“二掌柜的事我一点也不清楚。”
“真的?”叶文龙脱口而出。
“看来,”扶保柱语气悲凉,“她一点也不在乎我们的死活。”
扶保柱和其他强盗被警员们看押住,由于人数实在众多,最后能跟叶文龙进入陆行舰的,只是一小部分。
但他们也不需要破门或者像警匪片里一样喊话。
陆行舰停在那里,舰门大开。
通过舰门,就是露天的一大片空地,想来强盗们需要一个训练,集会的场所,即使陆行舰本来没有这种空地,也会人为地开辟一个出来。
棍子和诗怀雅正扶起一个气喘吁吁的绿发鬼族女人。
这个女人看起来有下不于扶保柱和应天梁的勇力,但现在已经累得动作迟钝起来。
她的周围不仅倒伏着强盗的尸首,甚至还有数不清的感染生物。
而在他们头顶,则吊着很多个近卫局警员。
这些警员吓破了胆,精神俱都崩溃了,不知受了何种折磨。
“星sir,救救我……”
一个警员叫道。
绿发女人立刻就想跑过去。
咻——
高台上一个苍白的女性把手指比在嘴边,吹了个长长的哨子。
“你们这群小警察,知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啊?”
她扫视新进来的众人,突然意味深长地一笑:“看来,今天我们这些人是非死不可了?不过……”
她又吹个一声口哨,“就看看是你们先死,还是我们先死!”
水里冒起血迹,警员们一阵叹息,那摔下去的人应是遇害了。
片刻之后,一只形状奇特的巨鸟冲出水面,用饥饿又愤怒的眼神盯着空地上的众人。
它似鸟非鸟,头上顶着一根独角,叫起来如婴儿哭泣,凄厉诡异已极。
“它要扑击了!”诗怀雅喊。
巨鸟伸爪下探,绿发女人举起形制特别的盾牌,挡在所有人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