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怀雅小姐很疲惫。
这里的小姐其实是种西化的叫法,狴犴从她的面相上能看出,其祖辈并不是炎国人,小姐在这里就是尊称,甚至作为官职的代词。
诗怀雅小姐是龙门近卫局的长官,而且,官职还不低,至少与严肃沉默的双棍平起平坐。作为长官,也许不该如此情绪化,但她太累了,而且一夜过去,风沙覆在她的面上,使得她脸上光华不再,甚至有几分憔悴。
双棍也很疲惫,近卫局的其他警员也都很疲惫,这是不可避免的事。
无论是谁,在正好风沙渐起的荒野上奔袭一夜,水米未进,眼睛也未阖片刻,都会如此地疲惫的。
狴犴也是如此,他身体消瘦,甚至可说是羸弱,近卫局等人不知道是矿石病和不规律生活的缘故,只觉得他像根晃来晃去的面条,一根面条沾满了灰尘,那看着着实不太体面。
但太阳初升后,狴犴环顾众人,第一个便笑出了声,像是点燃了空气中的催化剂,警员们互相看着彼此的样子,有的眼睛被糊住了,有的则变成了大鼻头,有的两颊好似上了蜡,龙门警务虽然也很繁重,但可没有机会看到这种滑稽模样,于是都一起放肆地笑成一片。
就像给人的感觉那样,它们存在多年,名字来源于炎国历史上存在过的卫所制度,而今早已不存。关于二者如何如何,尚是余事,狴犴人还未老,江湖已老,和这班差佬同行,自然地使他想到了耀武扬威的武风二卫。
既是当了向导,双棍也就交代了这些强盗的来历,原来这些人也差不多是在一年多前才啸聚于这片荒野的。带头的匪首,即所谓的“顶天梁”颇有手段,行事狠辣,从干下第一票开始,几乎作案不断,因此组织实力越加雄厚,犯案也更加频繁,重大。
不过,其人也很是狡猾,不仅买下了一艘小型陆行舰用作基地,犯案也基本不挑荒野上的村镇,只攻击信使,镖局,公司车队等,而且信息掌握精准,出手必中。
“那他确实是个聪明人。”狴犴道。
双棍冷笑一声,没有顺着话说下去。只提到一个雷姆必拓的地下拳手,人们都叫他“年轻人”桑德尔,可桑德尔到底没法永远年轻,年老体衰后惨败,愤然出走,也是在荒野上为祸一方,却做起了抢夺移动城市地块的美梦,最后结局可想而知。
“人老了总是昏聩的,馒头出锅久了都会变成冷石头,”狴犴脸色沉下来,“可这顶天梁此回却是袭击了城镇。”
从强盗们袭击了峯驰物流,并且夺走了大批从尚蜀博物馆借来展览的文物后,近卫局就已经死死盯上了这伙人,奈何荒野之艰险非城市人可知,贸然出手很难有令人满意的结果,才一直按兵不动,不断追踪陆行舰轨迹,记录强盗组织内重要头目之信息。
始料未及,这伙强盗突然犯下这种屠杀烧城的弥天大罪。而此番破镇之举,确实让人匪夷所思,竟像是穷途末路之举,但也正好是一网打尽之机。
不过,让双棍没想到的是,计划的第一步却是让狴犴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民兵”给代为执行了。
狴犴知自己身份问题,谈及自己时生怕横生枝节,只是含糊应承,没有提到救下他的煌。
死去的四掌柜中的应天梁,自不必说,另一个男子,则是顺天梁,二者在山寨中的职务,分别是总管后勤杂务和总管组织安保,巡防,最核心的托天梁和顶天梁,在城镇起火后就已经撤出。
“四个土匪一起出动,也是罕见,不知道镇上究竟有什么东西,金矿也莫过如此了。”太阳一出来,就有些燥热,诗怀雅拿出折扇,缓缓地扇风。
双棍鼻子里还是哼一声,不再说话,一只脚踏着车身,望着前方的荒野。
说是向导,狴犴也只是为他们在荒野上行进提供规划和建议,具体方向还是由近卫局掌控,毕竟陆行舰的踪迹只有这些人知道。
实际上,应该说,只有双棍知道,狴犴发现诗怀雅小姐对盗匪的情况也不甚了解,应该是案件分开负责的缘故。
同行一段路,诗怀雅的能力便展现了一二,双棍并不管警员们,总是一个人想事情,而一切事务都由诗怀雅安排得井井有条,证明其并非全然无用的富家子弟。
狴犴几乎可确定诗怀雅家境不薄,家境不薄之下又愿投身公门事业,从一线做起,倒真可谓情操高尚。
至于何以确定其出身优越,别的不敢说,光拿着折扇这一动作,狴犴就觉得八九不离十。
“你盯着我看干什么?”诗怀雅瞟了狴犴一眼。
“不是看你,乃是看你手里的凉友,”狴犴道,“好扇,素是自然色,圆因裁制功……”
“飒如松起籁,飘似鹤翻空。”诗怀雅不疾不徐地应道。
“不错。”狴犴点头,这次没人说他的话半懂不懂,他心底顿时有了几分欣慰。
诗怀雅收起扇子,也不掩饰脸上微微笑意,坐上车后,她与狴犴倒再未拌嘴。
这是个很莫名其妙的人,她只能这样想,刚才那些话出自江南地区的纨绔子弟或者酸腐士子不让人意外,可狴犴看着像是根沾了灰的面条。
这面条虽然瘦弱,可体态不错,可能曾经也是个豪气干云之人?这谁也说不准,能看得出来的,便是他很随和,也很善谈,如果警员愿意,他很高兴能和他们交朋友。
随和也不是和所有人随和,善谈也不是和所有人善谈,这几十个警员里,也有看不惯狴犴,狴犴也看不惯的人,但对于看得惯的人,狴犴好像就像个万事通,赛车他有了解,刀具的保养上手就来,甚至插花也有些许心得。
可狴犴也不像那个老朋友,因为她总是不说心里话,而且,自从她接过她父亲的担子,便是连笑也不笑了。
一时间,狴犴在诗怀雅心里变成了亮色版本的老朋友,她好像私下朋友闲聊一样:“喂,民兵,你这也会,那也会,想必挤瘤奶,做酸奶的手艺也会喽?”
“这我不会。”狴犴知道她在打趣那个寡妇的事情,然而并不顾左右而言他。
“是啊,你劈柴打水的本事还是不错的。”
“那是我报答一饭之恩的方式,Miss这样想,未免就落入俗套了。”
“你要想别人不落入俗套,自己就不应讨那些麻烦。”
“Miss这样说,又是不对,只要我问心无愧,哪里都可以去。”
“说得就好像你能周游世界一样。”
“被风沙这样一吹,我真想再出去走走,”狴犴站起来,“你知道吗,多走路是很好的,就算是没有目的,有时候胸闷气短,走一走,气也就顺了。”
狴犴提到双棍说的“年轻人”桑德尔,他就未曾听过,这大地实在不小,泰拉还有很多事情是他没有见识过的,着实可惜。
龙门近卫局的装甲车,在奔驰不知多少里后,终于停下来了。
这是近卫局配置最高的特种车辆,几乎算是军用级别的运兵车,由雷神工业在半年前交付,好像就专门为了应付这伙荒野上的盗匪似的。
饶是如此,跑了这么多久的路后,荒野险恶的环境还是让装甲车轮胎和引擎几近冒烟。
装甲车停下,是因为陆行舰停下了,它就搁浅在一公里外的戈壁滩上,不知是何种状况。
“罗德岛的人已经回去了吧?”双棍突然说。
“当然,”诗怀雅愣了下,道:“他们途径龙门补给,听说荒野城镇遭劫,有干员主动愿意帮忙,已经是不易,接下来理应近卫局负责……主要是她也不在船上,若是她在,倒也会跟着吧。”
双棍点头,打开车门,第一个跳下去。
陆行舰在不远的地方形成了一个小黑点,狴犴猜想这船绝对小不了,一些警员也在惊叹,同时对突袭任务隐隐感到担忧。
“啊,兄弟,你怎么了,你醒醒啊!”
众人循着声音看去,原是一个警员太过疲乏,找到个大石头,想要坐一会儿,却在石头背面发现一名死去的近卫局警员。
警员身上血迹和伤口已经干涸,想必是经过了一夜风沙吹打,看来是死去多时。
可怕的是,他的双目被挖,舌头也短了一截,致命伤却是胸口贯穿造成的大出血。
他的食指被咬断,是他自己咬断的,在最后时刻,他试图在地上写些什么,却因为痛苦和失明,最后只留下歪歪扭扭,不成实意的笔划。
“他一定是想给我们罪犯的信息。”警员哽咽。
狴犴却感觉不仅如此,那沙子上的笔划深而歪斜,每一下都用尽了力气,充满了深深的怨恨,竟快不像将死之人的手迹。
“是托天梁,”双棍叹气,下了定论,“此女是强盗们的军师,为人阴毒至极,必是以此向我们恫吓示威。”
他话一毕,本来还有些提心吊胆的警员们,反而群情激愤,有人甚至直接用龙门方言破口大骂。
“事不宜迟,陆行舰停运,必是盗匪内出了状况,看来这次劫掠本身就是他们内讧的体现,我们立刻前往贼窝,与B队汇合,速战速决,把罪犯拿下。”双棍做了个列队集合的手势。
还有B队?狴犴挑挑眉,但也不感到意外。
“都有人牺牲了,星熊他们不知道还好吗……”诗怀雅有些慌神,带头走在最前面。
狴犴本也想立刻跟上去,但又折返回来。
几个警员也掉队跑过来,有人把一件警用的雨衣盖在死者身上,然后向狴犴投来感谢的目光。
狴犴注意到牺牲警员的单刀,刀鞘不见了,刀锋深深入地,带着和血字一样的切齿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