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机解决后的哭声,往往比危险来临时的更为壮大。
不过现在,哭的都是那些老弱,几个孩子倒是没哭,不仅没哭,反倒都用佩服,或者不啻说是崇拜的眼神看着狴犴。
狴犴走过去,从口袋里掏了半天,没人知道他又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举动,结果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几块碎得不能再碎的米饼,搁在了小孩手里。
正哭着的人反而给他唬得住了嘴的,但狴犴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既然危险不再,不如先填饱肚子,既然恶人永不会收手,那就得让自己随时有力气。
可刚才呢,刚才就连他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不是说萨卡兹姑娘的方锤救了他的命,而是说最后一刻他何以能站起来。
于是狴犴张嘴就来:“要热爱生命。”
几个小孩懵懂地点头。
要热爱生命,不过是怕死的另一种说辞,但怕死的另一种说辞,也就是热爱生命,但狴犴拼死一搏,为的也不全是这个,只因跛脚老人被砸倒时,他很心痛。
心痛就证明心软,很多年前,狴犴还没有逃出自己的家乡时,算命先生说他是一个命硬的人,命硬是因为性格坚强,可性格越坚强,心好像就越软。
狴犴安排这些幸存的人们先把老人的遗体收捡了,自己则蹲在萨卡兹姑娘化作的石像面前。
心脏还在缓缓的跳动,慢到狴犴觉得那心跳都有些温柔,带着隔着泥土的体温。
他一时无法可想,甚至连萨卡兹姑娘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都不知道,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带着她,去找那个穿重装甲的萨卡兹,或者直接带着她,去卡兹戴尔。
总会有办法的,狴犴相信就算在泥土中,萨卡兹姑娘也能活得比自己久,如此,他唯一的顾虑就没有了,萨卡兹姑娘能花上一年,走上两千五百里路,他也可以花上十年,走上五千里路。
狴犴在心里已经对着石像做出了承诺,承诺可以让任何一件事都很有分量,所以经常承诺什么并不是好事,但狴犴控制不住自己的冲动,就像他不愿意控制吃饭喝酒睡觉的冲动一样,遵从自然,道法自然。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他在这个无名的镇子还有事未了。
等了片刻,回来的不是自称煌的菲林,而是老张。
老张老李毕竟是晓事的,出事的第一时间就分出一个人出镇外求救了。
狴犴却不去看他们,他身上的伤似乎也大致痊愈,但这也是有后遗症的,那就是饿,非常的饿,饿到他开口:“老张头,有吃的吗?”
老盆给镇里人的印象就这样,经常问有吃食的没,有酒水的没,老张乜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你这货有心肝的没,但是又为其能逃过一劫而高兴,于是真从车子上拿出一包应急食品来。
这些食品是他身后那班庄严肃穆的人带来救助难民的,狴犴老实不客气,大口大口吃起来,末了,喝一口葡萄糖,开始说叫人半懂不懂的话了:“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
队伍里有个模样贵气的菲林,竟似乎也是他们中的一员,她年轻一些,听到狴犴的话,便嗤地一声笑了。
她笑完,立刻捂住嘴,左右看了两眼。
没人注意她,只有狴犴注意到她,因为一般来说,只有哭需要躲着人,如果笑也要躲着人,就证明这人不是一般人。
说是流星锤,也不像流星锤,倒像龙门武侠电影里的血滴子,也就是说,这玩意儿看起来像cos道具。
可她旁边年长一些的差人就不一样,那人背着两根黑乎乎沉甸甸的棍子,一张脸只让人记住一双眼睛,可这眼睛里万没有春光,而是布满血丝和怀疑,同时睚眦欲裂,好像随时要吃人。
他说话声音也很小,狴犴只能从嘴型猜出他的话音:“乜呢契弟干掉了贼公贼婆?”
这才是叫人半懂不懂的话,狴犴天不怕地不怕,就怕龙门人讲官话,当然,讲土话他更听不懂。
这些人是龙门人,不仅是龙门人,还是龙门的差佬,狴犴此时倒不惧怕了,饭盒见了底,他的责任心冒了顶。
“老李没活下来。”他对老张直截了当道。
老张皱眉,闭眼,把头扭向一边。
“他也算是为了救我而死,我给他报仇。”狴犴说得轻描淡写。
“你别……”老张赶紧把眼睛睁开,“你寻死吗?”
“如果死,是我没能力,但跟我去不去没有关系,你带来这些人,我正好和他们一起。”狴犴道。
“除了老李,其他人的死也跟你没关系,说到底,老李救你,也没说让你怎样,就为着自己想不通,把命送了,值当?”老张愣了愣。
“不值当,但心里舒服,因为,只有这样做了,我才是我,别人是谁不重要,我是谁,很重要。”狴犴回道。
“你要去也罢,我反正也要去。”
“你不能去。”狴犴却说。
“这又为何?”老张瞪眼。
“因为你不是能杀人的人,不能杀人的人,就是硬逼着自己杀了人,也会得这样那样的心理疾病,”狴犴放下餐盒,“你留下,照顾活着的人,另外,我也有事情拜托你。”
他把老张领到草垛的石像那样。
“这是你做的雕像?”老张问。
“这是一个人。”
老张眯眼细看,石像面上的轮廓竟让他联想到那个很有哲理的萨卡兹锅炉工。
“这这……”
“拜托了,如果我真死了,你把她送到……”
狴犴话没说完,把那根赤金塞给老张。
“她就没有其他家人朋友?”
“也许有,但像我这样的没有了,至少我还有个房子,虽然房子不过是个洞窟,但好歹保存完整。里面的东西都给你,在电视机下面挖一挖,还有赤金,应该足够了。”
狴犴把这些说出来,老张就知道他不会再回来了,不论是活着亲自带石像走,还是没活下来让老张代劳,老盆这个人都将从这个镇子上消失。
他现在有些明白,有些相信了——那两个贼首就是狴犴干掉的,他想问为什么,又觉得没有意义。狴犴大抵是会说人不可貌相,然后再加上几句叫人半懂不懂的话吧。
“好……”老张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说服,嘴巴里已经蹦出应允的字节。
“那我跟你们走。”
狴犴朝差人们喊。
“别开玩笑了,谁说要带上你了,普通市民就好好接受安置,意气用事只会添麻烦。”流星锤女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生气。
“市民要接受安置,我不是市民,所以不用接受安置。”
“那你是什么?”
“我是民兵。”
“你是个……”
“诗怀雅女士,”棍子男说话了,他正常说话时一点也不难懂,语调沉稳得像三公在发言,“这位民兵身手的确不凡,我们黑夜追凶,有对荒野熟悉的人会更好。”
“啊,连你也这么说,”诗怀雅有点措不及防,“那,好,好吧,不过,他只是当向导而已。”
说完,又朝向狴犴:“喂,你的姓名,籍贯?”
“鄙人诨号狴犴。”
“你?”诗怀雅真生气了,她生气时鼻子一皱,腮帮一鼓,倒不如她装生气时吓人,“又是什么民兵,又是什么外号,当这里游乐场啊?”
“这个外号还是不错的,”棍子男说,“能用先贤做外号,就证明心向往之。”
“对了,”狴犴欣然,“江湖人都有诨号,人本来的名字总有狗屁不通的,但诨号却都具备一定的道理。”
“你不是民兵吗?”诗怀雅剜了狴犴一眼。
他们整顿一下,立刻就要出发。
瘤奶铺子的小寡妇喊住了狴犴,她手里拿着一桶酸瘤奶,看起来像是洗衣液。
“拿去,铺子没了,你多半也不回来了,以后你喝不成了。”
“我赊的那些账?”狴犴试探着问。
“你以为我为什么要让你赊账,每天那些柴是不是你劈的,水是不是你打的,工钱都抵了,可若是你直接来打杂工,又何必赊账,”寡妇声音又像在唱歌了,“我妈说的好,越没本事的男人越爱装男人。”
“不不,话不是这么说。”
“话是怎么说?”
“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狴犴说完,拿着酸瘤奶就走了。
他的本意是,他通常不会欠别人东西,但寡妇不知道听懂没有,脸上一时阴晴圆缺,变换不定。
最后,她也只能看着这个说话叫人半懂不懂的家伙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