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距离克蕾雅极远的宫殿深处,有个地方忽然亮了起来。那是个不大不小的房间,里面摆放着一条长长的方桌,十张椅子分列于两侧,椅背非常狭长,造型颇为别致。
过了一会儿,数道身影陆续飞入了这里,然后有条不紊地纷纷落座。来者高矮胖瘦皆有,占据了十个座位中的八个。
这八个家伙似乎是同伴,但见面后相互之间却并不招呼,加之房间中的桌子如此之长,椅子间隔又很远,疏离感十分明显。
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听到一名老者率先开口问道:
“亚罗尼洛那个家伙,是不是已经擅自前去迎战入侵者了?”
说话的老者位于上首,他已是须发皆白,身材虽不算十分高大,但长得却是极为威武雄壮,声音更是低沉浑厚,震得房间内回声阵阵,连同他身上强大的气息一起散发出令人心惊的压迫感。
待到余音渐渐平息后,一个尖锐轻佻的声音作出了回应:
“亚罗尼洛确实已经去了,想必很快就会和敌人接战。不过拜勒岗,你无需怪罪他,作为拥有同步认知技能的他,将与自己战斗的敌人的全部情报瞬间传达给所有同伴,这既是他的能力,也是他的任务。这次的作战先锋,非他莫属。”
答话的是个留着粉色短发的男子,他身材细长,戴着一副眼镜,看上去倒像个博学之士,可双眼中却流露出掩饰不住的疯狂和邪恶。
名叫拜勒岗的老者看了他一眼,不屑地哼了一声,并不多话。倒是另一名蓝发的强壮男子闻言后啐了一口,恶声恶气地说道:
“萨尔阿波罗,你别给那个贪吃鬼找借口!亚罗尼洛那家伙,不就是他一直在鼓吹‘杀死并吞噬强大的外来者就能脱困’这种陈词滥调么?你不会是真的相信了这种鬼话吧?还是你这个阴险的家伙又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企图啊?说起来你们两个真是臭味相投,一个喜欢玩弄肉体,一个喜欢折磨灵魂,尽搞这些下三滥的伎俩,令人作呕!”
萨尔阿波罗阴恻恻地一笑,却不回答,似乎并不在意蓝发男子气势汹汹的态度。而他身旁的一个黑人大汉却认真地点了点头道:
“我觉得亚罗尼洛所言未必是无稽之谈,至少值得一试,由他去担任这个先锋很合适。至于他的战斗方式,你没必要说三道四,葛力姆乔。面对敌人,什么手段都可以使用。”
“没错,佐马利说得有理!”
黑人大汉的话音刚落,一个极为狂妄的声音就在大厅内大声响起,这人的身材极为瘦削,眼露凶光,显得十分残忍。只听得他嚣张地说道:
“区区一个女人,也敢挑战我们?就得让这种弱者明白,战斗天生是属于我们的领域!干掉她,无论怎么样都行!”
葛力姆乔轻蔑地一笑:
“我从来只喜欢享受战斗的乐趣,寻找有意思的对手,然后光明正大地打一场,这才带劲。可不会像你和萨尔阿波罗那样总琢磨着偷袭暗算别人,连对付女人也这样,你不觉得羞耻么?诺伊特拉!”
诺伊特拉的一对三角眼顿时凶光四射,他恼怒地大声叫道:
“你这混蛋说什么?!”
“难道不是么?!”
葛力姆乔毫不退让地大声驳斥,顿时大厅内的气氛变得火药味十足。
此时,一个始终紧闭双眼的男子微微抬了抬眼皮,轻声道:
“别闹了,无聊。”
这句轻描淡写的话让两个暴脾气的家伙似乎感觉受到了侮辱,同时调转了枪口。葛力姆乔更是恨恨地说道:
“乌尔奇奥拉,我早就看你不顺眼了!怎么样,既然你觉得我们无聊,要不要找些有聊的事做做?和我打一场如何!”
乌尔奇奥拉浑不在意地随口答道:
“你一个人么?那就算了。如果加上诺伊特拉,我可以考虑一下。”
“混蛋,大言不惭!”
诺伊特拉大怒,顿时破口大骂起来,身上一下子升起了腾腾杀气。此时另一个大汉忽然起身,站到了乌尔奇奥拉身边,粗声粗气地吼道:
“虽然你们两个废物不如乌尔奇奥拉,但无论如何打架不能以多欺少。假如你们要动手,我奉陪!”
眼见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大厅中唯一一个没有说过话的人终于开口了:
“葛力姆乔,诺伊特拉,牙密,都坐下。不管怎么说,我们都是同伴,别作无谓的争斗。”
说话的是坐在拜勒岗身边的一个高瘦男子,他的脸上带着忧郁而淡泊的表情,声音也不甚响亮。但随着他的话音,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势忽然散发开来,笼罩了四周。房间中大多数人都突然感到一阵冰冷刺骨的寒意直冲灵魂深处,下意识地战栗起来,只想着从他的身旁尽快逃离。
(无边的孤独和肃杀,面对他时简直无法提起战意。。。算你狠,史塔克!)
看到众人慢慢冷静了下来,史塔克微感不耐地点了下头,然后转向乌尔奇奥拉:
“乌尔奇奥拉,你的感知是最敏锐的。亚罗尼洛似乎已经开始战斗了?”
乌尔奇奥拉点点头:
“没错。但现在与他交战的是那个弱小的女孩,并不是破开结界的另一个强者。”
“那个强者,似乎一进来就被封印住了?”
乌尔奇奥拉看着史塔克望向自己的眼神,心中很自然地明白了他想问什么。
“是的,应该是绝对实力高过我们的强者,至少她破开结界的那一击,威力明显在‘王虚的闪光’之上。”
“嗯,这样啊,”史塔克随意地往后一靠,露出了一副百无聊赖的表情。
“难怪赫丽贝尔会放她们过来呢。可是,她不知道这里的禁制么?剩下那个女孩明显要弱得多,我们这里虽然并不是每个人都热衷于战斗,但可没有心慈手软的家伙。以赫丽贝尔那种愚蠢善良的性格,就这样让她来送死?不明白。”
乌尔奇奥拉摇了摇头:
“确实,那个女孩现在的力量并不强,不客气地说,仅仅可以不被称作垃圾而已。但是。。。”
乌尔奇奥拉停住了话语,慢慢抬头凝视着远方。
(但是,我感觉得到,她的力量层次并不逊于我们几个瓦史托德。她有着无穷的潜力,赫丽贝尔想必是看出了这一点,才给了她一个机会。)
(不过,仅有潜力是远远不够的,如果不能尽快转化为战力的话。。。)
(那么,你就去死吧!)
看到克蕾雅手中的利剑闪耀着凛冽的银光,化身为艾莉娜的亚罗尼洛毫不在意地一笑:
“克蕾雅,你这是要干什么?难道要杀我么?”
回应他的是一记无言的劈砍,亚罗尼洛轻松躲过了这一击,继续笑道:
“这样程度的一剑,想要杀我可远远不够哦!还是说,你看到了这张面孔,其实就根本下不了手?”
(我。。。难道我。。。)
敌人这番话正中克蕾雅的心事。想当初,她在接到艾莉娜的黑函时心情就极为矛盾和挣扎,若不是亲眼见到好友身受妖魔化的痛苦折磨,并且极力要求自己帮助其解脱,恐怕她无论如何是下不去手的。
痛失艾莉娜这名挚友,是克蕾雅心头挥之不去的痛,如今再度见到这张脸庞,好似珍爱之物突然失而复得,无论如何都想紧紧把她抱在怀中,再也不肯放手。哪怕知道了是敌人披着艾莉娜的外表,克蕾雅也无法违逆自己的本心,更是有着这样的顾虑:
(如果我真的杀了这个家伙,艾莉娜会不会就此永远逝去,再也不能相见了!)
“克蕾雅,你走神了!”
在意乱情迷之下,克蕾雅心旌摇曳,一时无法自拔。直到对手势大力沉的一剑迎面而来才恍然惊悟。她匆忙地招架了一下,却只用了几分力,顿时失了气势。亚罗尼洛得势不饶人,马上一剑接着一剑步步紧逼,全力向克蕾雅发起攻击。心神不定的少女只能下意识地左支右拙,只剩招架之功,情势险象环生。
亚罗尼洛一边进攻,一边不忘继续以言语动摇克蕾雅的心志:
“克蕾雅,你杀不了我的,我来告诉你原因吧!”
“你是那样地善良和温柔,你是那么地愿意为他人着想,甚至面对素不相识的人,也情愿将他人的安危置于自己的生死之上。这样子的你,面对着生命中重要的人,又怎么忍心为了自己活命而杀死对方!”
“而且,就算你真想杀我,可你的力量是如此弱小,根本无法与我相提并论!既然如此,为何还在进行无谓的抵抗,为什么不放下剑,就此和我融为一体,并且同你的好友永远相伴,得到真正的解脱!”
说到最后一句,亚罗尼洛骤然加力,猛地一剑将克蕾雅招架的武器劈开,然后就想顺势痛下杀手。危急时刻,克蕾雅强烈的求生本能终于觉醒,她的战意迅速攀升,一个瞬移奋力躲开了敌人的一击,并且闪现到亚罗尼洛的头顶,挺剑直刺下去,逼迫对手进行了防御。
“不对,你说的全是谎言!因为,你不是艾莉娜!”
克蕾雅向敌人这样地大声喊道,同时也是在向自己的内心呼喊,以坚定战斗的决心。可是,听到了她的话语后,顶着艾莉娜外表的亚罗尼洛却意外地垂下了剑,再次露出了迷人的微笑:
“不,克蕾雅,你错了。你还记得那些最为痛苦无助的时候么?那些我们相拥而眠、坦诚相对的难忘夜晚?”
(这。。。他是怎么知道这些的?难道。。。)
这句话如同惊雷般落入克蕾雅的耳中,使她吃惊地张大了嘴巴,怔怔地看着对方慢慢地一步步向自己走来,并且娓娓地道出往事。
“克蕾雅,我很喜欢你,从一见到你开始就非常非常喜欢你。当时看到你被植入妖魔血肉后的痛苦,我只想紧紧地拥抱你,恨不得替代你来承受这些苦。真是幸运,你也接受我、喜欢我,那时我们一起相互依偎,多么美好,多么令人怀念。”
“艾莉娜”用她悦耳的嗓音不断地讲述着那些令克蕾雅难忘的回忆,甚至连一些隐秘的细节都讲得清清楚楚,毫无错漏。这些话并不会令克蕾雅感到羞惭,只会令她觉得无比的温馨,仿佛曾经的苦难早已随风而去,如今的相遇正是命运的美好安排。
不知不觉中,克蕾雅手中的银剑已是消失不见,而提着大剑的“艾莉娜”则走到了她的面前,脸上堆满了温柔的微笑,然后——
“呃啊!——”
克蕾雅发出痛苦的呻吟,整个身子被一股大力劈得往后飞去。恍惚中,她似乎看到了“艾莉娜”仍在微笑凝视着她,只是在这笑意的背后,隐藏着无穷的残忍和贪婪!
“克蕾雅,你现在应该明白了,艾莉娜就是我,准确地说,是我的一部分。她的意识仍在,她的记忆我也清清楚楚。所以,来吧,成为我的一部分,和你的艾莉娜永世相伴吧,克蕾雅!”
亚罗尼洛刚才的一击凝聚了他最大的灵力输出,砍在毫无防备的克蕾雅身上,纵然少女的银月战甲防御力惊人,自动护主抵消了不少伤害,余威仍然足以令她伤势难愈,一时无法起身。亚罗尼洛心知机不可失,于是紧逼上前,眼见自己就要得逞,脸上的笑容顿时扭曲得极为狰狞,并且一股恶念忍不住在心中油然而生。
“呵呵呵,待宰的小可怜,要怪,就怪你的天真和善良吧!只要取下你的首级,无论如何都能将你吞噬!这副铠甲真是好东西,不知能否为我所用?还有那个破门而入的强大存在,想必也在你体内沉睡吧?如此强大的力量,都是我的,都将是我的!哇哈哈哈——”
亚罗尼洛一边想着一边暗自狂喜不止,贪婪的本性一览无余。突然,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失去了控制,一下子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无法动弹。随即,一个声音在脑海中响起,令他不禁骇然:
“克蕾雅,我是艾莉娜,请再次帮助我获得解脱。而且,你一定要活下去,拜托了!”
(艾莉娜,这是真正的艾莉娜!)
克蕾雅的身上依然剧痛未消,意识也微微有些模糊,但一听到这个声音,她的脑海豁然变得清明无比。少女过人的直觉告诉自己:这一次出现在面前的,终于是那个魂牵梦萦的人儿了!
化身为艾莉娜的亚罗尼洛,此刻露出了狰狞悔恨的表情,一张原本秀丽的脸庞扭曲得不似人形。他拼命想要夺回身体的控制权,却惶恐地发现自己一再的尝试居然都无功而返。那个看似柔弱的女孩,那个自以为早已被玩弄于股掌间的灵魂,正以不可思议的强大意志力将自己拒之门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无比顽强地扬起了头颅,一字一句地继续说道:
“克蕾雅,亲爱的克蕾雅,赶快振作起来,举起你的剑,消灭这具罪恶的身体!”
克蕾雅紧紧咬着牙,艰难地撑起了身躯,却并没有取出兵刃,她带着深深的悲痛回应道:
“不,我不能那么做!那样子的话,你恐怕就要湮灭了,我不愿失去你,艾莉娜!”
艾莉娜闻言似是感动地一笑,转瞬间语气却变得沉重果决起来:
“克蕾雅,你一定要按我说的做!你不知道,这个恶魔有多么地丧尽天良,他在识海中囚禁了无数灵魂,日夜以折磨这些不得解脱的无辜者为乐,包括我在内。他肆意抽取我们的力量,玩弄我们的记忆,连一丝的美好都不放过,统统都要践踏殆尽!”
“幸好我的本源力量还不算太弱小,没有完全泯然众人,他现在既要利用我的身形和记忆来对你不利,我的自我意识便自然而然地浮了上来。而且因为见到了你,我现在鼓起了全部的勇气,趁着他得意忘形的时候摆脱了控制,但是,这也只是暂时的,克蕾雅,我请求你,”
“请求你,趁现在,再一次帮助我,救赎我脱离生不如死的境地,就像当年那样!我会永远和你同在,亲爱的克蕾雅!请赶快,不然我就要。。。”
听着昔日挚友情真意切的倾诉,克蕾雅的视线渐渐变得模糊起来。这时,她看到面前的艾莉娜露出了温柔而依依不舍的表情,身体却发出了剧烈地颤抖,心中顿时明悟:
(快没时间了,艾莉娜快撑不住了!不,不要走,艾莉娜,我要。。。)
强忍住马上就要夺眶而出的泪水,克蕾雅怒喝一声,亮出了救赎之刃。此刻这把兵刃的剑身变得前所未有地巨大,闪烁着冰冷决绝的寒光,克蕾雅双手紧握住它,就像从前手持大剑斩妖除魔那样,一往无前地劈向了对面!
“啊——!”
亚罗尼洛似乎也感觉到了生死关头,拼命鼓荡起全身灵力。纵然还未完全夺回对身体的控制,也终究横起了手中的剑,拼死抵挡了一下!
无比耀眼的银色光芒从两人刀剑相交处迸发出来,照亮了克蕾雅悲伤坚毅的面容,也映射出亚罗尼洛疯狂绝望的表情。这个披着人皮的恶魔呆呆地定在了原地,一道巨大的亮银色伤痕忽然从头到脚出现在他身上,旋即骤然爆裂开来,将他的躯体炸成了无数碎片。所有的贪欲和野望,都随着圣洁无情的银色光芒而化为乌有。
克蕾雅凝望着漫天飞舞的星星点点,眼看着艾莉娜的身躯渐渐消散不见,无边的悲伤油然而生。忽然,一个温暖的声音轻轻传入了她的耳中:
“谢谢你,克蕾雅,再一次地感谢你。。。一定要活下去啊,亲爱的。。。”
泪水终于不争气地夺眶而出。克蕾雅在漫天的星光中跪坐于地,以手掩面,无声地抽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