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人是……小栗孝一的那位继承人吗?”
被称为义赖的中年上前几步,于自己兄长背后半步站定,端详了一番训练员席欢欣鼓舞的一群人。
“原来如此,难怪兄长您会来看这区区一场未胜利赛,既然如此,这场比赛的胜者就是这位年轻人的新担当了?”
窗前的人仿佛终于失去了兴趣,重新在沙发上坐下。
“是的,这场比赛你也看了,有什么感想?”
“感想么……”
义赖皱了皱眉。
“兄长,你知道我从事的是商事合作,只是因为合作内容与赛马界有不少交集才对竞速赛马有一定的认识,与主管家业的您不可能相提并论……”
“无妨,就以你的角度,说说感想。”
义弘很干脆地打断胞弟的长篇大论。
“就我个人看来……这位选手作为赛马娘并不合格,先是出迟,随后暴冲,毫无心态和理性可言。同时在队伍后端被堵住了很长时间,一直没有找到破解之法……如果不是因为队伍前端出现垂马打乱了队伍,连冲刺的机会都不会有,即使有如此好运,也不过在未胜利赛这种程度的比赛以0.1秒之差勉强一着而已。”
流畅地表达了自己的观点后,义赖犹豫起来。
“在犹豫什么?说完。”
“是,那请恕我冒昧,义弘兄长。”
义赖深吸口气,下定决心。
“就这场比赛来看,小栗孝一那位继承人、鲁铎象征的前任训练员……似乎有些……盛名之下,其实难副?既然他选择了这样一位担当,那必然是有天赋的,这一点可以确认……但是,在一个月的锻炼后,这位新担当作为赛马娘仍然只能说是不合格的,如果这就是他褪下‘皇帝’训练员这一外衣后的真实水平的话,我想,可能没有必要……”
义赖没有说完,面前的兄长也没有接话,隔音良好的贵宾席,十分安静。
在义赖终于忍不住想要伸手擦一擦额头的冷汗时,安坐的人终于开口了。
“有自己的想法,也不无道理,这很好。”
尽管看上去已经是个中年人了,但义赖还是像个年轻人一般松了口气。
“但是,错了。”
不待重新紧张起来的胞弟出言解释,义弘并未停下话语。
“这位马娘的过去,我稍微查了一下,看看吧。”
义赖顺着兄长的指示,取过了茶几上的几张纸。
“这是……”
义赖的瞳孔缩了起来。
“这回有什么感想?”
义弘俯下上身,手肘撑在茶几上,玩味地看着自己的弟弟。
“北岛三郎这老东西真狠啊……明明锦野昌章也是老相识了,居然这么……玉藻十字么,这孩子真是可怜。”
义赖欷吁几声,将文件丢回茶几。
“不过,这么看来,这位小栗孝一的继承人……是叫小栗维盛吧?也算继承了他老师的衣钵了,居然把他这么打发了,象征家有眼无珠啊。”
“这不是象征家那位老家主的意思,正好,这段时间和象征家的会谈,你对那位年轻人印象如何?”
“小早川秀秋吗?是个很有能力的人,这个年纪就大致整合象征家,成为实际上的掌权者,尽管内部还不太稳定,但也非常不容易了。如果没有意外的话,未来应该会入赘象征家,彻底扫清内部问题吧,不过说起来入赘象征家要怎么改姓来着……啊!原来如此!”
后知后觉的义赖发出了惊呼。
“太失礼了,义赖。”
义弘皱了皱眉,看着低眉顺眼准备迎接说教的弟弟,叹了口气。
“总之,这对我们来说是绝佳的良机,不惜代价,也要将他绑上我们的战车。”
“确定要这么做吗,先不说能不能成功,就目前小栗维盛的表现,说到底也不过是一场未胜利赛而已,尽管足以证明他是个足够有天赋的训练员,但是和JRA的资深精英比……”
犹豫片刻,义赖还是决定发问。
“本家的历史,你还记得吗?”
义弘并没有直接回复。
“当然,本家乃是河内源氏后裔、将军近臣,一统房总、西拒北条的大大名——武家栋梁、‘关东副帅’的嫡传。”
“是的,正是如此。”
义弘站起身来,训练员席的众人均已离场,他也失去了继续坐着的兴趣。
“尽管随后遭到改易,在幕末的时代也未能抓住机会,但是在战败后,本家终于找到了正确的发展方向,也就是竞速赛马。”
“父亲于战后的重建中大放光彩,一手缔造了垄断赛马界几乎全部的商品及服务,本家也终于重新寄身名门行列。”
“但是,作为一心投入竞速赛马事业的名门,只有一点,绝对无法接受。”
在兄长严厉的目光中,义赖甚至不敢偏移视线。
“G1赛马娘……”
“没错,就是G1赛马娘。”
义赖的喃喃自语被兄长准确捕捉,并打断。
“只有出过G1赛马娘的家族,才是正统的赛马界名门。”
“而本家作为完全投身赛马事业的家族,却始终拿不出哪怕一位有过足够功勋的赛马娘……即使在商业和服务业上实质达成垄断,也不过是不入流的家族而已。”
“称本家一声名门,不过是铜臭之下迫不得已而已。”
“明明本家向来不缺具有才能的马娘,但是没有任何一位能获得G1的胜利……这一魔咒,已经困扰本家多少年了?”
明明只是大家都知道的事,老生常谈而已——尽管想这么说,但义赖看着兄长尽是皱纹,一脸疲惫的脸,没有说出声。
义弘兄长,也就四十出头而已,但咋一看,已经近乎是个老人了。
与单纯的赛马界不同,过于残酷的商界政界斗争,早早击垮了他的身体,一直到自己顺利成长,接过本家在商业上的事务,他才终于得以喘息。
如今的义弘,虽然仍然本家的家督,但实际上一切主事之权均已交给自己的胞弟,而其本人,则完全投入到对本家其实并无收益也无意义的竞速赛马之中。
而即使在商界政界获得胜利,于赛马界……也仍然只是个小丑暴发户而已。
这不是你的责任,而是赛马界的扭曲——但G1赛马娘,早已是兄长心中最大的执念。
喘息片刻,义弘恢复了平静。
“JRA的资深训练员,这么多年来,本家一直倚仗着他们,但最终一无所获。”
“我很确定,继续将本家的未来交给JRA,根本毫无未来可言。”
“你明白么?吾弟。”
义弘毫无波澜的目光直视着自己的弟弟。
多么可悲啊,兄长。
“我明白,兄长。”
义弘满意地点了点头。
“恰好,这一代的年轻人中,有两位惊才绝艳之辈,作为你我的女儿,她们两个,都拥有着夺取G1胜利的天赋,毫无疑问。”
“恰好小栗孝一的弟子又在此时被象征家驱逐……呵,我不知道那位‘皇帝’是怎么想的,但无甚所谓,小早川秀秋的牵线木偶而已。”
义弘一直毫无表情的脸终于有了变化——那是一丝狂热。
义赖恭敬地低下头,隐藏自己悲戚的表情。
多么可悲啊,兄长。
“但是……这似乎并不容易,小栗维盛是孤儿出身,又是小栗孝一所抚养长大的,天生对我们这类大家族恐怕就不会有好感,而且似乎与法务省副大臣阁下的公子关系密切……更何况,北岛家早已着手行动了。”
尽管心中有所考虑,义赖仍然决定尽自己作为兄长左右手的职责。
“放心,我调查过小栗孝一这位继承人的身世……并非区区庶民孤儿这么简单,其身家门第之高贵,与小栗孝一这种出身可谓格格不入,那一家的状况又有所变动,早晚会迎他归府。”
“至于大谷家的那位公子,与他倒确实私交甚笃,但大谷家完全没有涉及赛马界的想法,不过是那位公子的任性而已,不必顾虑。”
“至于北岛家……”
义弘皱了皱眉,仔细思忖着。
“北岛三郎确实是个大麻烦,但我们现在姑且有着共同的目标,暂时没有妨碍。”
“至于未来,锦野家的事迟早事发,双方自然也会决裂,不必太多顾虑,顺其自然便是。”
顺其自然……
看着眉头舒展开来的兄长,义赖发出了无声的叹息。
过于强烈的执念和身体的苦痛,已经完全击垮了这位强大之人的精神与理性,曾经在商界政界纵横睥睨的家督,现在已经只是个固执的老人了。
北岛家也好,象征家也好,甚至是小栗维盛那个幼稚年轻人本人,又怎么可能会如他所愿“顺其自然”呢?
“……家世良好,人也无甚不良嗜好,并无累赘牵挂……”
义弘喃喃自语着。
“兄长?您在说什么?”
“哦,义赖,你还在么。”
义弘瞥向了胞弟。
这一瞬间,义弘的目光似乎恢复了年轻时的清明。
“光钻也好,皇冠也罢,如果那小子果真能为本家拿下第一个G1……”
注意到兄长目光的义赖,按捺住兄长似乎恢复理性的震惊与喜悦之情,洗耳恭听。
“让他改姓里见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