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起……解决……”
他如血液般滚烫的瞳孔冷却了少许,甚至几近凝固。他陷入了深深的思考——这并不像以前的他,但我能理解。他在这一刻的行动,由他固执的信念所坚实支撑着,他抛弃许多的可能性,只为了自己能够有足够强大的意志走到这里。
但这句话——它非比寻常。
我的意识深渊里、他的梦里。我们做着同一个梦。即使在我被浊心的意识封印时,我仍然听到他的声音。这个梦让我在沙滩上苏醒;这个梦让他找到这里。
这个梦绝非偶然。
“我在日记上……这么写?”他问。
“没有。”我果断地回答,“你还不明白吗,博士?这个梦不是我的求救,它是一个提醒。你觉得自己离斯卡蒂越来越近了……并没有错。”
他并没有响应我伸出的手,于是我向着呆滞的他走近了一步。
“……因为我就在这里。你的身体在和我产生共鸣,就像猎人之间那样。”
在如此长久的时间里,我第一次再度离他那么地近。
“我不再是那个流淌着海嗣血液的它了。我就是……斯卡蒂,博士……我,我……”
“我回来了。”
他凝固的眼睛机械般地转了转,然后望向我。我们两人之间,只隔一步之遥。对视之间,我仿佛能感觉到他与我的心跳合二为一。
我记得。分别之前,我们正是这样对望的。正是在那时候,他告诉我他会想到办法,他希望和我一起度过难关。而此刻,这也正是我所想的。
…轰…
“?!”
博士还没来得及做出回应,背后的石墙突然从他的挖掘点为中心开始迸裂,海底深处的水压冲破岩壁,高压的水流带着松散的巨石从裂缝中喷射而出,向着博士的背心冲去。
我不假思索地拽住他的右臂,把他往侧面猛地一拉,让他翻到了一边。呼啸而来的石头重重地砸中我的左肩胛骨,我还来不及消化背后传来的钻心痛感,猛烈的水流已经把我冲到了隧道的另一头。一瞬间,这个圆形的关口已被淹没了一半,我咬着牙站起来时,水面已经没过了肚脐的高度。
我望向通道的另一边,博士淌过海水正向我走来。“你没事吧?”我问道。
“……我还好。”他看着我,比起之前的冷漠,现在他的语气中更多是一种不解,既是对我,也是对自己。
我留意到他的眼神,神经的刺痛也提醒了我。即使是我,被深海水压驱动的巨石直接击中,也免不了皮肉的损伤。我的左背上是一个血淋淋的伤口,而左手也因为撞击的损伤有点动弹不得。
“我没事的。”我安慰他说,“现在我们得先从这里离开……?!”
在幽深的洞穴、冰冷的海水中,他突然抱住了我。
“对不起……”
“是你吗,斯卡蒂?是你吗?我不明白……我不知道……我感觉到你了,亲爱的……你去哪里了?它到底对你做了什么?我等你……我一直在等你……时间太长了,只有那个梦,那个梦提醒我为什么坚持下去……”
像是心中的支柱突然倒塌一般,被他死死压抑的情绪直冲心头。他在我的怀中泣不成声,话语在抽泣和哭腔中支离破碎。
“你……愿意相信我吗?”
“如果是它,它会选择用法术去分担伤害吧。看到你的眼睛我意识到了……为什么我不能接受它把自己当做斯卡蒂……我感觉得到——”
他的话突然噎住了。
“——你的血……”
水声很响,隧道里的水位仍然在不断地爬升。但在这些动静之中,仍有别的声响。
那是从我来时的路倾轧而来的恐鱼和海嗣。
我差点忘了,但我知道他绝不会忘——我的血液,它对于海嗣意味着什么。回过头时,隧道的另一端已经只能看到黑压压的海嗣群朝这里涌来。我松开拥抱,他从腰间再次抽出自己的剑,我也拾起飘在水面的铁锹,背着不断上涌的海水,直面为我们而来的这群怪物。
血肉横飞,撕扯和击打的响声在海水的倒灌下已经愈加沉闷。博士已经顶着体力透支运作了太久,我半边身体的负伤也坚持不了多久。
我和他一步一步地往深水中后退,海水已经没过胸膛,浸向肩膀。
“从裂口出发,我不可能游到水面。”他说,“这里已经是大海的底端,即使是被改变的身体,以现在的状态也……”
我叹了口气:“以现在我的伤,我也许最多只能独自游到水面。”
他看向我,眼睛里的光芒暗淡下去:“对不起。我——”
“——想都别想。”我用发软的左手捏了捏他的手臂,“我好不容易回到你的身边,我绝不会再丢下你了。我们还有时间,我们……”
“……我们会找到办法的。”
博士并非阿戈尔人,但海嗣血液的影响让他在水中仍能维持一定时间的呼吸,如在平地中战斗。但这些并不能让我们坚持多久,海水已经浸没了我们,而海嗣仍然在把我们往隧道尽头的裂口逼赶。
“为什么它们还在追赶你?”他突然问道,“我明明记得,你在罗德岛……最后挣扎的时刻,已经把神祇的启示告诉了它们。”
我猛然惊觉。在刚刚的对峙中,我短暂地忘却了伊莎玛拉在意识中与我的对话。
“——因为我只给出了答案的一半。”
“那……另一半呢?”
“我……还记不起来。”我说,“但我确信,正是因为这一半答案,我才得以回到这里。它藏在……我和你之间。”
博士沉默了片刻,然后问道:“这个答案,意味着什么?”
“它也许是海嗣走向进化的一大步。说实话……我不知道那会导致什么。”
“不。”他摇摇头,“我是说,这个答案对我们来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跨过死亡、战胜心魔回到这里。
意味着即使他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忍受孤独、负荆前行,为了这一刻仍是值得。
“答案……答案很简单。”
我突然明白。
“我们经历这些苦难,无论是为了掩埋这个答案,或是寻找这个答案……都只是为了最终我与你能够回到彼此身边。”
我抛掉手中的铁锹,我们从逐渐塌毁的隧道裂口中游向大海。
我们不需要杀死大海,不需要与它同归于尽。
我们不需要殉道。
我与他失去了一切。我们的朋友、我们的家园,在劫难中一去不复返。
这些伤痛如同疤痕,挥之不去。
“我们遭受的苦永在。”
我看着他疲惫而沧桑的脸庞,泪水的温热散入海潮,无迹可寻。
“即便如此,我们还有机会,一起活下去。”
我的手抚过他的耳边,他也轻轻抱住我的后脑勺。
一个仿佛隔别永世的吻。只有这样,我才能真正抚平缠绕着他的执念,弥补我曾离他而去的落寞。
痛苦、孤独、哀伤……它们险些将我们送向深渊,险些让我们抱憾诀别。
正因如此,在此刻,我们别无所求。
答案。
我们找到了答案的另一半。
在此刻,我们只想与彼此继续活下去。
我与他异口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