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回答,每一秒的沉默都显得如此令人窒息。
触肢的爬行声在岩洞中回响,从身后、自上方远处而来。
“今天,一切会在这里结束。”许久的对望后,他终于出声。我听出他的沙哑、他的疲惫,更听到他的……悲壮。
“不,不会的。”我压住自己激动的声线,“我会——”
“——你读完了我的日记。”他打断了我的话,“你也知道了我真正的想法。”
“是的。”
我们双眼再次对望的瞬间,我的意识几乎要冲破身体的桎梏扑向他,血脉的共鸣已经达到顶点,但他伫立在原地,如同一尊冰冷的雕像,难以靠近,无法接触。
“你出乎意料地冷静,为什么?”他向我提问,一只手却已经搭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因为我理解你。”我回答。
“哼。”
带点轻蔑的笑声之后,他丢出了下一句话:
“那你不打算阻止我?”
我轻叹一声。
“我会。我会阻止你。”
他轻声地笑了,像是已经料到了我的答案一般。
“……是啊。你总是说你会理解我,但我已经听够了。‘理解’只是你的手段,而你实际上什么都不理解。”
“不。我知道斯卡蒂对你的意义,你的每一点挣扎,都是在履行你留给她的承诺。”
我咽了咽喉咙里的酸涩,捂住胸膛里激烈搏动的心脏。
“难道你感觉不到吗?博士,我是斯卡蒂啊。我……我回来……”
这是我一直想说的话。
我想把它刻在他为我立起的纪念碑上。
我更想亲口告诉他。
但迎接这话语的却是刀锋刺眼的反光,它在瞬息之内冲向我的眉心。
我往后一退,翻滚后将武器箱再次挡到面前,恰好接住他的下一次劈砍。咣地一声,就连合金材料的外壳都终于发出了开裂的刺耳声。
“别再把她的名字挂在你的嘴边!”
声嘶力竭的咆哮声在岩洞中炸裂开来。站在我面前的他,眼里的血红几乎要点燃周围的空气,他的愤懑压向我的防御,竟是如此沉重。我一边招架,一边不住地后退。
“这不是挣扎。这是我与她团聚的路。是的,我感觉得到,我知道!”他边挥舞利剑边宣告着,“梦里她告诉我,到这里来。我听到,我感觉到,我离她越来越近。”
他确实离我越来越近。我心里这么想着,却甚至无暇发出一声苦笑。我真真切切地认识到,执念已经深深地改变了他,他执着于证明海嗣种群意识的谬误,他蔑视它们表现出的机械与自我矛盾,但又意识到它们迈向进化的无可避免。
他要“杀死大海”。
一轮搏击以后,他显得非常疲惫,而我手中的武器箱也已经在崩溃解体的边缘。
“我说过,哈……哈啊,我不会再对杀掉你,有任何的……哈哧,遗憾……”
杀死它们进化路程上最完美的一个个体,是一个很好的做法。我明白。
“我今天没有像往常那样抚平你的疲倦,因为我做不到。我不是那个披着斯卡蒂皮肤的怪物。”
我抛出了理智的解释,但我也知道他会如何回应。
“呵。我早就料到了这一天,只是它来得比想象中早而已。”
没有他预料不到的事情。他不打没有准备的仗。
“你迟早会学会。你在尝试复现我与斯卡蒂的羁绊,你以为你们想要的答案在这其中。”
我默默地听完了他的想法,手上微微一发力,隔着武器箱振开他的斩击。他往后退了两步,扶着岩壁大口地喘气。长时间的挖掘,过度的自我透支,以及刚刚的发泄已经逼近他身体的极限。我丢下手里的箱子,它哐啷地砸在地上,像极了我几近绝望的心。
“……我该怎么让你相信?”
“……对不起。我让你等得太久了。”
视野从眼角开始模糊,温热从眼眶里迸发,很快覆盖整个眼球。
“是我的软弱,让你不得不独自忍受这些煎熬,让你背负我的重担……让你……面对一个那样子的我。”
我低下头,看着血红色的泪滴在手套上绽放开花。
这么近,那么远。
我不能责怪他的不信任,但我必须让他听到我的心声。
“没有什么血亲了……不会再有什么保护你、与你回到大海的执着!我只是想回到你的身边,我只想……再一次和你活下去而已!”
这次,换作我撕心裂肺地叫喊。就算我能再一次活下来,没有他又有什么意义呢?
……
“你不需要让我相信。”他的态度仍然淡漠,缓缓地捡起了之前被他丢到一边的铁锹。
“我要让她知道……知道我没有放弃。”
他举起铁锹,重重地凿入岩洞尽头的石壁上。
轰……
头顶传来喑哑的轰鸣声,但他的敲击没有停止。
“等着我,斯卡蒂。”
终于,石壁的后方,海水开始沿着基岩的缝隙流进这隧道之中。
要杀死大海,泯灭我这个个体并不是唯一的办法。
伊莎玛拉暗示,一半的答案还在他的身上,浊心与海嗣苦苦追寻,却未曾知晓分毫。
他要让大海知道,是它对斯卡蒂、对他、对文明的践踏亲手葬送了它追求的答案。他要用自己的生命去粉碎大海的孤傲。
看着他疯狂般的背影,我突然想起了浊心。扭曲的结局、煎熬的时光改变了它与博士,执念像是寄生虫一般死死地缠绕着他们。
我开始一步步地朝他走去。他回过头来,以诀别般的语气说道:“我说过了,一切会在这里结束。我会走完这条路,回到她的身边。”
“这真的是最好的办法么?”
我凝视着他的眼睛问道。在再次对望的那一瞬间,我又一次地感受到了我与他之间的共鸣。而这次,我也看到了他眼神中一闪而过的犹疑。
浊心问我,真正让斯卡蒂成为“斯卡蒂”的到底是什么。
“你希望拯救斯卡蒂,你告诉她你会找到办法,你希望她和你一起解决。”
浊心问我,博士所爱着的斯卡蒂会怎么做。
“现在的我们还有机会。”我向他伸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