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远而低沉的钟声,文明的痕迹已经有迹可循,这个小镇占地广阔,建筑密集,但是透着缺少生命迹象的怪异气氛。烟囱林立,却连一丝烟火气都看不见,三座油漆剥落殆尽的尖塔在海平面的承托下孤独耸立。
目光所及,全部是荒芜破败,唯有远处的灯塔显示着一个辉煌灿烂年代的缩影。
雷诺哈特不得不思考一些现实的问题,审判庭和驻扎在此的惩戒军一定会进行严格的身份审查,两个游荡的阿戈尔人想要从他们手上安全经过,或者说在不发生冲突的情况下经过难如登天。
“猎人小姐,伊比利亚的民众对于阿戈尔来说不太友好。”
他已经尽量用委婉的语气提醒斯卡蒂要低调行事,自泰拉历1038年以来,也就是最大规模的大静谧发生之后,伊比利亚对曾经的友人“岛民”(上岸定居的阿戈尔人)不在信任,反而任由民众将盲目的怒火宣泄到他们头上。
于是隔阂产生了,裂隙便让腐化堕落者有机可乘。
她不得不对愚昧而敏感的陆地人抱有敌意,这种敌意在目前的状况下是合理且必要的。
在经过雷诺哈特善意的提醒下斯卡蒂并没有表现出什么过于特别的反应。
斯卡蒂只是面无表情地微微点头,表示自己已经明白了陆地人对阿戈尔人现在的态度,她知道如何对孱弱的愚者收起自己的锋芒。
灯塔是伊比利亚从阿戈尔获得的技术的集中体现,以雷诺哈特所掌握的信息来判断,如今的伊比利亚当局,也就是审判庭,应该对这些灯塔有特殊的战略规划,不可能对格兰法洛这座因为灯塔而存在的城市不管不顾。
人行道上逐渐出现了非常稀少的行人,而进入城区的路口确实把守着全副武装的惩戒军,其中一位对雷诺哈特做了一个过来手势。
“是阿戈尔人?”
这位惩戒军兵士的阿戈尔语实在蹩脚,不过以雷诺哈特掌握的阿戈尔语水平来听的话还是能够明白其中大意的。
“我是歌剧演员,后面的小姐是我的护卫。”
雷诺哈特回应以标准到不地道的伊比利亚语,在他惊讶于这副身体掌握了如此多的泰拉语言的同时,他正在忐忑地等待着这位惩戒军的回应。
“进城歇歇脚吧,阿戈尔的艺术家,可惜这里没有人有精力来观看你的剧目。像我们这里这样包容阿戈尔人的伊比利亚城镇不多了。”
没有证件审查,没有矿石病的检疫程序,二人就这样轻松的来到了小镇开阔的广场。
“猎人小姐,这不对劲。”
雷诺哈特握紧了手中的三叉鞭刃,没有阿戈尔人尸体的滋养,这是他唯一能依靠的武力。
“你接受过军事训练?”
斯卡蒂的反应显然更加平淡,那是因为她的感知更加敏锐,能够在必要的时候以更快的速度出手。
“在大城的民兵队伍中服过役,猎人小姐。”
雷诺哈特的谎言一环紧接着一环,事情的真相已经无从考证,他认为隐藏自己来源不明的、超脱于这个世界本身体系的力量是必要的谨慎举动。
斯卡蒂尽量控制着自己的目光,以便不去注视那些漆黑幽邃的小巷,猎人的直觉告诉她,一定有什么不洁之物藏身与其中。
这座城镇充斥着无处不在的鱼腥味和鬼祟诡秘的居民。本地唯一一所连锁百货的伙计是一个外地人,自称是哥伦比亚的总公司在10年前,也就是1077年非要把他派到这里(也就是说今年的1087年),他不想失去工作,而外地对伊比利亚真实情况的了解又只有凤毛麟角,所以他就稀里糊涂地来了。
正当雷诺哈特想着如何将这个消息安全地传达给斯卡蒂时,他感觉到自己的腿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俯身一看,原来是一个清秀的阿戈尔少年,尚且年幼。
“雷诺哈特?”
孩子做出一副疑惑的表情,疑惑在一瞬间有转变为恐惧,
“乔迪,雷诺哈特不过是个歌剧里的人物,唉,可怜的孩子。”
人群中出现一个穿着古怪袍服的家伙,雷诺哈特下意识地捕捉到了一件饰品,对方头上的冕饰,大概正是它催生了那种怪异恐怖的感觉,所有的花纹意象都指向时空中遥远的秘密和无法想象的深渊,其显示的海洋意象无比险恶,包含着非人类的究极邪恶精粹。
在想象力的帮助下,冕饰为兜帽下模糊不清的面容和裹着长袍的蹒跚人影增添了无可名状的险恶气质。
“您是歌剧演员吧,先生,不得不说,您和雷诺哈特长得简直一模一样,那一定是您最擅长的角色,就连您这样的受人尊敬的阿戈尔艺术家也不得不到陆地上来逃难,真是令人感到惋惜。”
被称作乔迪的阿戈尔少年让雷诺哈特感到有些面善,乔迪,一个足以激起他回忆的名字,对了,他是日后的“干员流明”,此时的他还是如此脆弱和幼小。
“能够得到同胞的认可和厚爱是我的荣幸。”
蒂亚戈镇长的妻子,阿戈尔人,雷诺哈特只能将一个人与之对号入座——当地的深海教会主教,马琳。他稍显慌张地环顾四周搜寻斯卡蒂的身影,却只能看见麻木而胆怯的本地黎博利人。
极有可能是马琳的可疑人物对着他露出一个看似友善的微笑,就像她的言语言语极富欺骗性,明明处处透露着乌托邦式的理解与相互信任,却总是让人细思极恐。
他很庆幸对方只是把自己看做不谙世事的外地人,恐怕对方接近自己的目的只是为了斯卡蒂,雷诺哈特有着未卜先知一般的信息优势,这是和哀伤之主力量一样可靠的依靠。
与此同时,斯卡蒂也发现自己的向导在转眼间不知所踪,而四周的空气中混入了不洁血液的气味,她开始咬牙切齿,虽然她和这位向导仅仅是工作上的雇佣关系,可自己那受到诅咒的血液已经造就了太多的悲剧。
她不希望自己再把厄运带给别人,她不希望再有人因自己而死。
来自深渊的幽暗回响,来自斯卡蒂体内的不洁诅咒,汹涌着,她能听见祂的声音。
“猎人小姐!”
雷诺哈特终于在人群中找到了痛苦煎熬中的斯卡蒂,这又进一步证实了他的信息是准确的,这附近一定存在着文明的堕落者,否则斯卡蒂体内的伊莎玛拉之血很难这样毫无征兆地躁动,
“所有的细节都已被我知晓,我们恐怕需要一个安全、安静的地方详谈。”
雷诺哈特做出一副想要搀扶的姿态,却被斯卡蒂触电般地挡开。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是个局外人,是个只能勉强谈论自保的歌剧演员,这正是雷诺哈特期望达到的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