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暗的卧室里。
“哗啦——”
帘子被拨开至窗台两侧,皎洁的月光透过玻璃映照进这间暗室,连带着帘子上精美繁复的花纹都明亮起来。
净白的手指间,一枚银制的徽章被来回拨弄把玩。
起初是一尊银白色的王冠,冠身两侧延展出的蜷曲而狰狞的骨膜翼翅众星拱月般地围绕着冠顶的穗链。王冠之下,有一株庞大的古树,它的枝干绵延在海蓝色的漆质底件上,透着浓郁而旺盛的生命力。在古树前,一只仰天咆哮的巨狮张牙舞爪,狠狠地踩着一头显得有些滑稽的“蜥蜴”——那拱卫着王冠顶部穗链的双翼,正是这头蜥蜴被巨狮凌踏后吃痛蜷曲的。
“嗡——”
嫩白细长的拇指食指交错,徽章被抛向空中,而后翻了个面,落在了少年的掌间。
两头狰狞的巨龙头尾相衔环绕着徽章,凌厉的锁链缠缚着它们,牢牢地将其锁在正中间的十字架上。
“狮心会……”
敖兴握指成拳,徽章顿时隐于其间。
思绪在月色下静静流淌,晚餐后那位卡塞尔伯爵的邀请之言似乎仍在耳畔回响。
“要不要考虑加入我们狮心会?”
“狮心会?不应该是秘党么?”
“狮子之心在秘党中象征着勇气,我们狮心会和那些冥顽不化的迂腐老头可不一样。你我这样的青年人,就应该在蓬勃的朝气中,手起刀落,屠尽这世间的每一条恶龙。”
——狮心会,一个由新生代秘党自发组建的青年团体,扬言要靠手中的刀与剑将龙族的尘埃从人类历史的角落中打扫干净。
“释放勇气之人么……”
心念回转,少年眼中若有所思。片刻后,他将手中徽章静置于床头的红榉木柜之上,而后转身掀起被褥,敏捷地钻了进去。
只一会儿,轻微而规律的呼吸声便悄然响起。
由于帘子被拉开的缘故,幽静的月光得以洒落在他的身上,那伸出被褥的左手食指之上,一枚银色的圆戒熠熠生辉,黑色的沟壑让原本平滑的戒身有了起伏,最终汇聚出一道优美的手写姓名。
——“AoXing”。
…………………………
翌日。
“怎么样,休息得如何?可曾有水土不服?”
甫一走出房门,敖兴就看到迎面而来的路山彦满脸笑意,像是有什么开心的事情。
“挺好的,卡塞尔伯爵不愧是资深的大贵族,屋里的布置也很周到。”听到路山彦略显关切的问候,敖兴点了点头,当即赞叹。
抛开生产力不谈,这位伯爵大人的庄园是自己前世今生所见过最为豪华的住所,他所住的客房里满是品鉴不出的古董珍玩,更配有专门的女仆每日清理打扫。两世为人,他从未体验过如此腐败的权贵生活。
想到昨夜卡塞尔伯爵将那位前凸后翘金发碧眼的日耳曼女仆领进屋后离开时那暧昧无比的眼神,敖兴就有些无语。
“不用这么拘谨的,直接叫他梅涅克就行。”路山彦听到敖兴的称呼,有些忍俊不禁,“他昨天还在感谢我替他又招揽了一位得力干将,说什么狮心会的时代指日可待。”
“你现在已经是我们狮心会的人了,像卡塞尔伯爵这种不利于团结的话以后就不要再说了。”说着,路山彦略微瞥了一眼敖兴左手食指上的银白戒指。
“OKOK!”敖兴连连点头,当即表示自己马上就改口。
路山彦见状,眉毛一挑,而后大步像回廊出口走去:“走吧,先去大厅,梅涅克已经在那里等我们了。”
“大厅?他为什么要在那里等我们?”
听到少年言语中的不解,已走至楼梯拐角处的路山彦步伐顿时慢了下来,思索片刻后说道:“是这样的,每一个加入狮心会的新成员,都需要从秘党那里接取一项有关龙族的任务并将其完成。”
说到这里,路山彦的目光柔和起来,他望着敖兴:“虽说如此,但你的情况比较特殊,一是因为你年岁尚小,二是因为你对龙族和秘党的了解还不够,所以我已经和梅涅克说过了,只要你愿意,可以先不走这个流程。”
——还有任务?
路山彦话音刚落,敖兴的心中就开始计较起来。他原以为狮心会是梅涅克自己个人组建的青年团体,现在看来,虽然这位卡塞尔伯爵一直把诸如“年轻一代特事特办“,“秘党的规矩凭什么管我狮心会”的口号挂在嘴边,但是实际上操作起来,似乎还是会被秘党中的老一辈势力掣肘。
“这样真的好吗?”想到这里,敖兴摇了摇头,“先去看看是什么样的任务吧。”
……………………
“汉堡市西北处的港口疑似有混血种在倒卖偷运龙族标本?”
大厅里,望着神色严肃的众人,敖兴的嘴角略微抽搐,他忍不住追问道:“德意志的法律还管这方面的倒卖偷运吗?”
“额……”似乎是没料到敖兴会问出这样角度清奇的问题,梅涅克对着左侧的昂热耸了耸肩,示意让后者来回答。
年轻的昂热仍然穿着与昨日款式类似的绅士服,不同的是这次并没有戴上礼帽,他清了清嗓子,比梅涅克字正腔圆数倍的正宗腔调响起:“是这样的,一般来说在汉堡,卡塞尔家的规矩就是德意志法律的体现。”
“嗯?”敖兴瞪大了双眼,望着那面容英俊的帅小伙,又看了看一本正经的路山彦和梅涅克,当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被路山彦给骗了,入伙了一个欺压良善的黑社会团伙。
“扑哧……”就在敖兴怀疑人生时,一旁静静听着的鬼没忍住笑出了声,“你们别逗他了,他只是年纪不大,不代表人傻,昂热你还是直说吧。”
“哈哈哈哈……”被鬼揭穿的昂热毫不尴尬,反而非常享受这样的趣意,摆了摆手低头向敖兴简单表达了歉意,“刚才确实是开玩笑,毕竟是新人加入,我这是活络活络氛围嘛。”
旋即,昂热恢复了正经,笑眯眯说道:“认真的说,整个欧洲,和龙族有关的事情,都归秘党节制。所谓‘倒卖偷运龙族标本’中的‘倒卖偷运’,与帝国以及那位皇帝陛下无关,而是由秘党定义的。”
他的声音并不大,很是轻柔,但是说出的话语,就这样在敖兴心中,勾勒出了那盘踞蛰伏于整个欧洲大陆阴影中的庞大组织。
“所以呢?我需要做什么?”
敖兴晃了晃脑袋,感觉自己之前似乎把问题扯远了。
“很简单,把他们除掉。”
说到这里,原本笑着的昂热更显得笑里藏刀。
“‘除掉’这种词意味着什么,我想你们比我应该更清楚……“敖兴皱了皱眉头,他是个爱好和平的人,对打打杀杀真的兴趣不大。
除非再遇到那个大清武官……他心里这么默默念叨着。
一想到当初自己被对方赏了个透心凉,在即将铁血复仇之时功败垂成,少年就有点郁闷。
“嘿,小伙子,你要去带回的是龙族标本,你该不会以为敢在卡塞尔家的地盘干这种勾当的会是什么好人吧。“
年轻的昂热听到敖兴的回复有些无语,他望了望对面站在少年身边的路山彦和鬼,如湖泊般澄明好看的蓝色眸子中充满了传神的另类言语,像是在说——这就是你们带来的屠过次代种的猛人?
“嗯……我到时候见机行事吧。“敖兴思虑了片刻,心想到时候要是对方识相乖乖配合组织上的工作那自然皆大欢喜,毕竟他也不是什么凶神恶煞,如果非要跟自己为难的话,他也只能……
“哦对了,这任务的具体情况是啥?我这一个外乡人,人生地不熟的,连本地话都不说,像什么地点、人物、时间这些消息,组织上总得给我助力吧……“敖兴先是看了一眼正在和路山彦进行眼神交流,表情异常丰富的昂热,顿时觉得这货不像是能做决断的,当即望向摸鱼半天的梅涅克。
“老虎和酋长之前就是打探你说的这些情报的,放心吧,等那货走私的下一次靠岸,昂热会提前带你过去的。”跟有些跳脱的昂热不同,年长了几岁的梅涅克显得更稳重些,或许是早早继承了爵位的缘故,敖兴总觉得这位年纪轻轻的伯爵有些……不太一样。
不像路山彦那样老成无趣,但也不像昂热那样活泼得离谱……持重的人才能组织带领一群人干成大事,但如果过于老成,却很难真正让人亲近。梅涅克·卡塞尔,这位在路山彦口中被誉为秘党年轻一代第一人的伯爵大人,确实是一个很有领导力的青年领袖。
“既然如此,那我就一切听从组织安排喽。“得到了满意的回答,敖兴也学着他们耸了耸肩,尚未长开的少年躯体做着这样的动作也别有一番意思。
“哈哈哈哈,‘听从组织安排’,有趣的说法,我很喜欢!“众人里昂热最为跳脱,心情大好的他直接一把揽住敖兴,”我也算是做前辈的了,走,带你去吃点好的。“
“???做前辈咋了……我们中国有句古话叫达者为师,真干起来你可不一定有我能打呢。“
“小孩子成天打打杀杀的,成何体统。“
“???不是,我这任务还做不做了。“
……………………
昂热和少年互相推搡着走向餐厅,爽朗的声音在走廊里回响着。梅涅克无奈地与路山彦对视了一眼,旋即两人心有灵犀一般地同时苦笑,像是对昂热的作态早有预料。
“走吧山彦,早餐还没吃。”
“嗯,不过他们这性子还是得磨一磨。”
“有什么好磨的,我觉得这样就挺好的,要是大家都跟山彦你这样闷闷的,这狮心会还有什么意思。青年人就应该这样朝气蓬勃,更何况我们是要做大事的。”
“…………”
少女驻足望着相谈甚欢的二人,怔怔出神。跟随路山彦回中国的时候,鬼大部分时间都比较无聊,唯有在梅涅克这里,她才感觉自己真正有一个完整的家。
看着家人们说说笑笑,一同用餐,这是曾经那个在印第安人保留区受尽排挤欺压的她,所能想到的最美好的生活。
这样的日子,她很满足。
“嘿,我的姑娘,要跟上哦。”
原先谈笑的二人不知何时已经走远了,她只见到梅涅克在不远处停下了脚步,正在呼唤自己,一旁的路山彦仍旧是往常那副平淡的样子。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