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兴左手叉了数片火腿肉，右手从一旁洁白的餐盘上取走了一叶早已备好的新鲜卷心菜，小心翼翼地将其裹在火腿上，然后开始慢慢享用。
黑森林火腿，风靡全德的知名肉食，以产出地黑森林名之，据说在最正宗的做法里每一片火腿肉都切得薄如蝉翼，以此来保证烟熏的口感完全入味。
沿海的汉堡市和内陆的黑森林地区差得不止一星半点，因此敖兴现在吃的自然不是正牌。
“不过这味道也相当可以啊。”
新鲜的卷心菜相当解腻，清凉的口感最大限度地去除了火腿肉的油腻，同时保留了熏肉的可口。吃完这一口，敖兴忙不迭又喝了一勺清豆汤。
清甜的泉流渗入味蕾，敖兴望着此刻正坐在长桌正前方的金发男人，心说组织这伙食是真的不错。
金发男人的头发略微有些长，给他平添了几分浪荡风情，刚毅的脸庞棱角分明，高挺的鼻梁让人想到阿尔卑斯山脉中的楚格峰，衬得蔚蓝色的眼眸都比旁人更为深陷了些。
他穿着和昂热类似的黑色燕尾服，但给人的感觉却和昂热截然不同。
那是一种与生俱来的，让人止不住为之信服，甘愿追随在其身侧的领袖气质。
敖兴一边品尝着初次享用的正宗德国菜，一边细细打量着男人。
这是卡塞尔庄园主人，现任卡塞尔伯爵，初代狮心会会长，秘党年轻一代领军人物——梅涅克·卡塞尔为友人归来而举办的简单晚宴。
而位于长桌尽头的金发男人，其身份自然不言而喻。
“可惜烟灰他们都不在……”梅涅克摘下了两只黑手套，右手食指上的古银戒指没了遮蔽，顿时在熠熠的灯光下闪烁着细微的淡芒，“今年年初以来长老们都忙起来了……咱们那位皇帝陛下可真是闲不住。”
“那就不关我们的事情了，梅涅克。”昂热自中央餐盘中叉走了一整块烧得熟烂的猪后腿，比起分量略显不足的薄片火腿，他更钟爱数口都吃不完的后腿肉，“不过也没关系，还会有机会的。山彦说了，之后这位帅小伙也会加入我们，到时候我们可以举办一场更盛大的欢庆仪式。”
大概是为了照顾只通中英两国语言的敖兴，两人都在用中文说话。
尽管说的并不地道，但足以正常沟通，这让敖兴有些诧异。不过转念想到昂热十二岁的时候就能自学拉丁语和希腊语成才，也就见怪不怪。
虽说汉语难学，但也是对普通人来说……
“哦？”一听说是路山彦要举荐的人，梅涅克一下子来了兴致，他浅酌了一小口葡萄酒，似笑非笑地望着路山彦，“刚才昂热就和我说了，今晚可以听故事来着。我可是等候多时了，山彦。”
路山彦微微一笑，放下了手中的刀叉，右手拇指摩挲着食指上与梅涅克类似的戒指，略微斟酌了片刻，旋即娓娓道来。
“事情要从昂热离开那晚讲起……”
摇曳的烛台灯火之下，记忆缓缓流淌。
……
“张家已经宣布封山百年。”望着驻守在宫殿外围的武国栋，山鬼启步向前，轻声说道，“飞廉……没能留下他们。”
武国栋身着武官服，腰间的双刀已然更换为新铸之器。
“朝廷本就不在意龙虎山，更何况张仁晟已死。”
他的左臂按在腰间佩刀之上，当日敖兴剑势尽去，飞廉突起，这条手臂在龙类血统的强悍修复力下已经恢复如初。
“太后要的是路山彦的命，还有他背后那些洋人。”
说到这里，武国栋如鹰似狼的眸子微微眯起，些许杀意抑制不住盈满而溢。
“秘党那些人……”山鬼轻轻吐了一口气，“前日里交易已经完成，秋分之后，那些人就再也不会影响到太后。”
武国栋闻言神色一凛，他并不知道太后允诺了面前这个女人什么才让她这么尽心尽力，这些都不是他一个武官该做的。
他要做的就是成为朝廷手里最锋锐的那一柄刀。
“对了……那个少年，你准备怎么处理？”就在武国栋沉思之际，山鬼话锋一转，将问题抛给了前者，“死而复生是绝无可能的，那样的奇迹，即使是我族王者都需要历经时光来达成。”
脑海里，手持靛蓝长剑的少年身形若隐若现，武官呲了呲牙，顿觉左臂又开始隐隐作痛起来。
细细思索了片刻，他沉吟了几句。
“当日我仍未摸清那少年的路数。”言及此处，武国栋语气有些严峻，“他的剑招虽然稚嫩，但手段着实诡异，我一人怕是难以应付他。”
“你我联手，或可当之。”
山鬼柳眉一挑，似乎有些惊诧于对方的评价。
“武举大人竟如此看重么？”言罢，少女慢踱了数步，旋即笑着又说道，“既如此，再多做些准备便是。”
“阁下是指？”
武官似有不解。
“太后在湘西一地准备多年，岂不为今日计？”
此言一出，武国栋只觉双耳惊雷乍起，心念急转之下，当即领会了对方的意思。
沉默良久，他斟酌开口言说。
“阁下此举怕是有伤天和。”
山鬼听闻此言，冷冷说道：“欲成大事者，至亲亦可杀。如今不过是借数十具躯壳一用，莫非武举大人就要踌躇不前？”
“如此优柔寡断，汝欲坏太后大计耶？”
女人的笑容逐渐消失，说道最后，更是惊喝。
武国栋深深望了少女一眼，似是要将眼前之人牢牢记住。
“如有太后懿旨，我自当奉行。“他沉吟说道。
听到了想要的回答后，山鬼嫣然一笑，似是山花烂漫，背影摇曳着离去。
“太后那里我自会去言说，只待时机一到，武举大人便可与我同去。”
背影在武国栋的双瞳中逐渐缩小，最终消失在宫墙之外。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恍惚间，他又想起了监正生前的劝诫，也正是那位老者的提点，自己才会对这个女人始终提防。
但是想到当初这女人递给太后的折子，武国栋又迷惘起来。
“中国既安,群夷自服。是故夫欲攘外者,必先安内。”
这是赵普进言宋太宗的治国大略，山鬼当日仅凭这一句话，就让太后下定了决心。
“罢了……”
沉思许久，武国栋长叹了一声，有些事执刀者须常想，但刀无需想。
他就是这样的一柄刀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