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0年，8月11日深夜，大雨。
距大西洋边缘北海约110公里的汉堡港对帝国至关重要，有人甚至言称其是帝国通往世界的门户。而今夜的汉堡港，却淹没在夏日的暴雨之中。
密集的雨水打在年轻人的黑色雨衣之上，厚实的靴子在充满潮湿气息的港口岸边踏出一个个破碎的水洼。
金发的年轻人提着一盏昏黄的手提汽灯，缓缓步行在大雨滂沱的岸边。他望着幽深的夜幕，凌厉的眉毛中有一丝丝忧愁。
由于马克给得够多，凌晨的汉堡港如今并未有人值守。年轻人沿着岸边提灯而行，步履匆匆，很快便走到尽头，而后脚步一停。
漆黑的雨幕之中，一个头戴青铜羊头面具的高大男人从岸边的货轮上从容地走下，或许是离得不远，年轻人依稀能从侧面隐约看到高大男人腰间的朱漆刀鞘。
这次果然换了一个人。
年轻人心中这样想着，上头的人曾经跟他说过，送货人都会带着相同的兽脸面具，他只需要依靠来人佩刀刀鞘的颜色验证身份即可。
“不过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张扬的配色……”年轻人望着孑然而立的男人，心中自有一番计较。几个月前，自从他的上线发现那位汉堡市的无冕之王对自家小本买卖起了疑心，就为了安全起见，把原来的收货人调走了。
如今的他纯属赶鸭子上架，算上这次总共也就干了两三票。
“康拉德？”
有些晦涩的德语从高大男人的面具下的被缓缓吐出，年轻人康拉德抬头望向身前的高大男人，夺目的金色瞳孔晃得他有些眩目。
“是我是我，是上次的大哥跟您提过我吗。”康拉德的语气中透露出一丝谄媚，那金色的耀光只存在了一瞬就消失不见，但却让他对来人的身份更加确信不疑。这种眼睛放金光的奇人异士在汉堡可不多，上一个做他位子的人就是其中之一。可惜在被卡塞尔家的那位青年伯爵盯上之后，老大就将其雪藏了。
“这是9月的货，送货的地点也在里面。”确认了康拉德的身份后，高大男人没有理会那谄媚的讨好，而是伸手指了指身后的货轮。年轻人顺着他的指向望去，乌黑色的船舷上用白漆醒目地刷着“翁布里亚号”。
这艘船出自如今俯瞰整个欧洲的大英帝国之手，凝聚了整个维多利亚时代的奢华辉煌。以康拉德浅薄的眼界，实在难以想象私底下做出如此手笔的是何方大人物。
“OKOK。”康拉德顺着男人的话连连点头称是，随后就看到两个带着跟高大男人一样的羊头面具的水手将一具黑木棺材从船上搬了下来，过程行云流水，毫无费力。
看到这一幕，康拉德忍不住有些怀疑这几个水手跟送货人一样，也有那种金色的眸子。
最近这段时间，汉堡地下帮派有头有脸的人物都知道，有那种眼睛的人比寻常帮派成员厉害得多，不仅力气超出常人，速度也是非常之快。康拉德自己原来的帮派老大就是在之前的一次火并中被现在的头头一刀干脆利落地干掉了。
晃了晃头，年轻人把自己这些无端遐想清出了脑海。他还没成年的时候，为了家中幼妹就出来混帮派了。靠着一手已故老爹手把手教学的蒸汽机修技术和天生的那股聪明劲儿，在不少帮派头目手下“辗转征战”。
混他们这一行的，无非就是讨口饭吃，什么东西该知道，什么东西不该知道，康拉德心中敞亮得很。在自家如今那位老大的手下，那些分不清形势又不知进退的人，都是欲求速死而不得。他还想着多挣几年快钱之后，让自己妹妹找个好人家嫁了，自然不会倒在那种莫名其妙的事情上。
“不过这样倒是让自己和那些在后面的兄弟们省了些力气。”康拉德望着搬完棺材返回轮船之上的几个水手，心中有些感概。
“对了，那边的老板有说下次什么时候来吗？”想到自家老大在临行前特意的叮嘱，尽管对身前那个高大男人有些畏惧，但他咬了咬牙，还是张口问了一句。
明灭的黄金眸子瞬间迸发出摄人心魄的光芒，年轻人在问出去之后的一瞬间就起了后悔的心思，他只感觉自己的四肢好像都被恶魔夺走了，怎么也不听使唤，想要匍匐在男人的脚下。
“没有下次了。”
看着有些狼狈的康拉德，高大男人转过身去，强烈的压迫感如潮水退去一般迅速消失。
“呼……”
急促的喘息声被磅礴的雨声掩去，年轻人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感觉胸腔里飞速跳动的心脏简直要炸开一样。
他并不是第一次见到这种特殊的眼睛，但刚才那一瞬间的恐怖威压，与他在自家老大那里感受到的截然不同。
前者比后者可怕数十上百倍，刚才高大男人给他的感觉，就像是俯视一只蝼蚁，只要一个念头生起，就能抹掉自己的性命。
“该死……以后绝不能这么莽撞了。”浓郁的恐惧此时后知后觉地涌上心间，康拉德望着准备返航的翁布里亚号，打算这次回去就跟老大申请换个差事。
跟这种人打交道实在是太危险了。
“接下来就有的忙活了，还得把这大家伙运回去。”康拉德伸手触碰黑木棺材，打算试试它的重量，“每次送货都是棺材……他们这真是……”
“欸？”
与之前几次不同，尽管以自己的身体素质仍旧抬不动，但这一次的货物似乎不像以往那样沉重。
“呵，我操心这个干啥呢，轻了更是好事，得赶紧招呼他们过来。”
旋即，康拉德提灯往回走去，他手下的帮派成员都在港口外面守着马车，他需要去喊几个人来把棺材搬到车上。
当越过重重雨幕，即将离开港口之时，康拉德像是想起什么一样，转身望向无边的大海——翁布里亚号正在海浪之中缓缓航行。
“好像也不用找老大申请换差事了？”男人的那句“没有下次了”突然回响在他的脑中，康拉德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仅仅是思索了片刻，年轻人便又加快脚步提灯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