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确的,”一块平板电脑在办公桌上旋圈,“客观的,中肯的,雅致的,辩证的,发展的……”
“你‘又’在发什么病?”玛琳摁住了旋转物,这是一份文件。
“我在评价你的选择:入职当技术人员。”菲尔巴赫用火柴点燃他的香烟,“委托方取消对你的保护了;不过现状是依旧还有人形护卫你。”
“什么?”
“晚上吃什么?我饿了。”他吐出飘忽的一口,玛琳呛咳了两声。
“我约了人形去俱乐部喝咖啡。你什么也不吃,你还没做边境调查团的部署。”
“你们没帮我先把部署搞了来?我要吃饭。”
“星野在资料室写报告书,我在忙新设备的测试。你这四体不勤的蠢货,惟一会的是帮公司压榨手下的剩余价值。”
“什么剩余价值,坐落于旧世界地基上的东西,依旧是旧世界的那一套,空洞得像晴雨表——你已经没用了。”
暴论学家讲出什么都不稀奇,包括唐突宣告雇佣合同无效,祂也无法独自发起抗议运动。建立于不稳定结构上的建筑随时将要崩落的,就好像经济危机一样。世界上大概又将多出一名失业者,飘落回黄区废土上的聚落中去。祂把那块电脑关机了,站起来:“我什么时候走?有没有车送?至少让我等会儿别跟人形姑娘失约,明天还要去运河镇跟妮娜一道扫墓……”
“哦,不,不是炒你鱿鱼。我是说:你那个‘跟遗迹有关联’的体质已被证伪了。当初律贼是由保守派支持的,去抢了运河镇跟你的火车,掳走一大帮子人严刑逼供探听你的信息。然后你就被抓走了。他们对你进行了试验,是不是?”
“唔……”
“后来,他们的数据分析出来了,就会发现,你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因为旧时代的技术不行,花了大量资源去搞那个GAVIRUL重现计划的冷门分支,‘原道计划’,得出的却是谬误,构建出‘你很重要’的假象,甚至让你享受了一回冬眠——就是这样的‘没用’。”
玛琳坐了回去:“那不挺好。别烦我了。”
“还有,顺带嘲讽一下:你那些主义也过时了,冬眠的老古董。你现在只能在这里出卖劳动力。”
“历史是螺旋上升的,是群众合力创造的……”
“行了!S14新区的大名鼎鼎的意识形态学家,要是没有冬眠,消亡在北兰岛那几年该更适合你一些。事已至此了,你有什么东西吃?”
“我没有什么东西吃,你最好饿死。”沉默了一会儿,两人对面着。祂被凝视得做不下去工作了,况且二手烟扑面而来,比吃火锅时扑面的水汽还浓郁,很难闻,“好罢,只有一瓶老干妈,在左边抽屉里。贵,省着点。别干吃。”
“……那回头你帮我去部署调查团。”菲尔巴赫将玻璃瓶揣进衣兜,砰地关上抽屉,背身迅速逃去了。
“我去你妈的——噗呃!”玛琳去拉他的衣角,然而被带得颠仆在办公桌上,磕到了下巴。这让祂脑部的神经细胞发生震颤,眼前现出满天星斗,疼得流泪。办公室的自动门正在关上,菲尔巴赫最后瞥见祂的泪水。
五年前,他住在一座旧城里。这旧城边上是没有海的,海水在千里之外翻腾,但是那天他忽而想要看海。高压汞灯投下光线,雪在寂寥处才显得较白,马路上的被轮胎印压成黯淡灰黑的冰。清晨的风很冷,冻住他的脚步。
他从来是个阴晴不定的人,会在大庭广众前咒骂在场的权威,在热闹处寂静、与在寂静处唱歌,以及在半夜散步到四十里外的山沟里去。她察觉到今天的异常,转过身来问他“又”在发什么病。他伸手拽住了她,不顾拒斥的挣扎,走向与前途相反的方向。
“那边不是学校!”然而他说他要去看海,我们一道去看;现在要往回走到人民医院,坐公交去火车站;今天是周一,恰好带足了生活费;冬季六点半已经有第二趟车了。
“这样我们赶不上早课了!”他还在往回走着,拽掉了她的书包,奋力向马路彼端扔去,扔过路中的护栏,又拽住她后背的衣物继续走。向东依旧是如此处一样寒冷的,那么我们去南边吗,南边的哪一座海滨城市好呢?
“我的作业——我昨天凌晨才补完的!”她失掉书包,要哭出来了,以不雅的姿势滑倒在地上——现在是任由他拖行的雪橇了,“不去学校的话,老师要通知我们家长的!然后、就要被请回去休学……”
“不要……”天光绝望地亮起,街边的路灯熄灭,让人的心突突直跳,他们已经确定地赶不上早课。她于是也绝望地爆发出来,开始大哭。他们接下来必受到严苛的惩罚。她宁可在二百年前被流放到西伯利亚的死屋。况且,现在这场逃离是男女共犯的,多么一个巧合,老师与家长不仅要将这巧合公布于世,还将促其发生的联系永久切断。何等令人畏怖的一件事!
她被拖行了很长一段距离,直到他拖得精疲力竭了。现在已经到了滨江路,水边的寒风涌进衣领。两个人都开始打喷嚏。这片水域不是澎湃的海,江水在静流,每日如此。他掏出卫生纸——顺道递给她一张,用来擦擦鼻子。现在的卫生纸跟火柴一样少见。长吁一口气后,他一个人走开了。
“你要去哪里?”她还没哭完,那声音听起来太可怜了,“今天还要扫公共区域,今天还要学数学的新课,今天还要复习月考的重点……”
“我去散步。和往常一样。”街上的人多起来了,一并带着惺忪的神色。他对她有些失望,此刻仿佛已各自在不可调和的对立面了。再往前的三年前,旧城外的山沟里还有一片“向日葵田”——算不得“田”,也就那样寥寥几朵。那个夏天里,她穿着白色的吊带连衣裙,带着一顶麦秸编的太阳帽,从泥土上拾起一朵掉落的向日葵。
青空和白云在头顶上。谷中的闷热已不能想起了,冬天会忘记夏天感觉起来是怎样的。人流的脚步正在压制蓬松的雪,他是逆着走的,走去四十里外的山沟。
另一个场景是在这之后一年的秋风里,她的黑色长发终于蓄起来了,披着长衣、戴一条毛线围巾。那时她站在桥边,跟几名人形说话。那是工程用人形,既不美,也没有力量感。她问了些问题,说了些见解,还在笔记本上记录了什么。工地的围栏喷出水汽,里面运转伟大的机器,夕阳透过钢架的间隙照过来。
人形们离开后,她看到他走过来了,冷漠地走向她。
“这是饯别礼,恭喜毕业。”她说,从挎包里取出一本书,很旧,封皮有剥落的迹象。页脚是发卷的,被经常翻看过,说不定是常年置在枕边的。书名是《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
他没有说话,接过后,将自己带的礼物也递给了她。她知道他不擅长说话,或者是“在关键的时刻不知道说什么”。这也是陈旧的一本,《面包与自由》。
“谢谢。”她说,好像在看远方,好像在看他,然后不再言语,只有一字未发的夕景。她没被光照点亮的一半边脸转暗,天际的浅蓝加深。他不忍停留了,一边逃离这个是非之地,一边说:
“我走了,再见。”
他逃离得很快,避免听见她对这声“再见”的回复,否则他要再转过去点头或者招手示意一下。好在她知趣地没有回复。出租车熄了四次火才发动,后视镜里她依然独立——远去,这简直像是废物文青剧里剧照。他打了个喷嚏,夏天也早已过去了。
现在他稍作愣神,觉得很对不起祂,又愈发地恨祂,就跟恨她一样。哦不,天哪,竟然想起不可燃烧的旧事来了,他咬牙切齿,于是加速逃去了,和那个时候逃得一样快。
* * *
“前段时间抓E.L.I.D.流行的商机的药厂。流水线自然有自律人形撑场,然而背后运营跟维护还须人类劳动者。然后现在那边就没收益,突然解雇员工,也不结工资。好多人上街了。”
“我了解到的是这些都是临时工,因失业潮招进去的廉价劳动力。”
“确实。现场是长期工在楼上看戏,安保公司的也到场了,在僵持……”
外面的楼栋线条逐渐上升,挤压天空,最后淹没车窗。身侧的青年还在谈话,她不是很懂。滑行减缓了,像心脏逐渐停跳。停站的时刻。车厢中许多人起身,把手穿过背包带,跳了几下,令包落到贴背的位置。身后还被物件牵制着,磕向座椅与狭道,行李箱。万向轮滚动于地面,列车的声音——“出发”。
他们在几日前就出发了,目的地是柏林。旧教室的里屋的门打开,青年们止不住地谈话,那时他们也拖着行李往外走。哦,是他们带着行李,不是行李带着他们,所以异常轻盈。人形们在教室里,抬眼看见青年们:“沃洛佳、费佳,你们这是准备走哪里去呀?”
波波沙手上捏一柄勺,身前穿着一层白布,围裙,“运河镇劳动者”旧印。所以,这里原先有一个劳动者俱乐部,这件围裙是提供给部员的。离晚饭还有三刻钟,灶架在房间一角,上头烧一口铁锅,红汤汁翻滚,滚出满屋根甜菜的香。废镇中难得闻见。他们青涩地笑了一下,这场景很让人高兴,就跟以前一样。
“我们准备去柏林。”
柏林!那么远?索米背后的椅子拍在地上,椅背上朽木的屑溅碎。外面那样危险,怎么能够呢?况且归途也已十分艰难了,未在镇上停留几日,便说要走——怎么能够呢?有许多话要说,然而也只是吐出气流,没有驱动声带运作。因为这时代的青年依仗一口气吊命,这口气谁也别想夺去,永远劝说不动。
留不住你们,留不住你们。手在面前摇晃着,像是驱赶什么,一定是自己的忧心。不过,瓦里娅呢?她还在房间里,不跟你们一起吗?
我们商量过了,瓦里娅负责整理资料。前几天发现妮娜老师在旧电脑的盘里还留了点东西,可以尝试复原一下;还有,她要进行新的“倾向和效果相统一”的文艺创作。平日还得麻烦你们照顾。
当然没问题,这是应当的。什么时候走呢?
今天就走,走之前先跟镇里熟人打个招呼,然后出发。时不待人。
一个塑料的篮子被提出来,里面装有几捆绿叶子菜。小温室里栽的荨麻跟牛蒡,波波沙把这个递给他们,你们去拜访的时候,顺道分给镇上人一些。除却补充用以维生的能量,人类总还要吃些其它东西,不然就要得病。这里的病即是死去。医生已经不在了。
白发的人形要跟着他们一道去。于是带上篮子,一齐走了出去,篮中晃荡可爱的绿。印象中的“食品”都是泛有黑黄的,一切地上生长的有尽是无饱和的灰,这不自然,倒成了过度的视觉冲击,就跟脚下的碎石路一样尖利。他们就此离开这里了,简单的道别——然后各自走各自的路。她总觉得要再看一眼,走到胶布粘过的破门外,作最后的回头。
旧教室,像已经过了几百年。屋内留守的两名人形低头开始做自己的事情了,煮甜菜汤和缝补旧衣服。一阵冷风进去,锅里的热气逆流趋向门外。教室后方有纸张舞动,上面有一些文字,廉价墨迹大都已经消散了。
“水泥充斥满格信号/时代圣歌无处不在/银铁月亮饰满高楼/废屋万岁响彻天外……”
画面远离,她跟上青年们的脚步,向前面道路左拐,拐过残垣。路很难走,新衣物也不合身。地上有一辆吉普车,车边是废屋。她来过这里几次了。
说起弗里德里克先生,他原先到处跑车——沃洛佳在找话说。我们是最喜欢他的,因为他见识得多,懂得的便也挺多。跟旅行者和蜗居者这两类不同的人讲话,你会感到大有不同。我们实在不能远离这镇子,外面是废土,就像农奴不能离开村社;要是能够短暂驰骋,就连“万岁”都要发自脏腑地喊出来。他空闲的时候,就带我们出镇去兜风,虽然大人总不喜欢这样,但我们喜欢得很。见识多些总不坏。62年冬天,我们去看过绿区外的隔离墙。雪天,有难民在高墙下面睡觉,远看像群蚁的尸堆。他们全身青紫吓人,头顶就是电网,瞭望楼,机枪哨。后来64年开打了,大家都惊惧无比,他看上去却振奋而凝重。65年他去了‘阿克切布琳娜’……消息封得很严,关于这事的详细是查不到的。后几年回来,又正值原先保守派支持的黑帮势力失控,镇子被火炮车炸烂。他看到这一切,虽不知道他的感受,然而可能是精神上受冲击太大,就有些疯癫了。这真可惜了。
有些疯癫了——她似乎已见过许多,这是精神失常的年代,又或者是年代的精神失常?因为这样,与弗里德里克先生的交流变得异常艰难,他谁也不肯见,门也从来不出,听说只有深夜才能看到影子。我们废了好大力气,才晓得些关于“精神病院”的事。听上去就像《1984》里的仁爱部一样。
不过,那个“阿克切布琳娜”是什么东西?
那是一个符号。他们停下来,废屋杵在面前了。费佳指了一下门角:是一个符号,约莫指甲盖大小——倒悬的五角星,就跟修理店门前的那个一样。但此处的也过于隐蔽,她之前从未注意到过,甚至误认为一点污渍。
只要注意到它,它便开始变得十分刺眼了。门内的人一定知道些重要的事情。
自靠近屋门始,便有眼光从缝隙中射出,里面传来衣物摩擦声。“先生,我们是沃洛佳跟费佳,准备离开镇上了,来打个招呼;另外,波波沙姐吩咐我们来给您送菜!”沃洛佳说,从篮里捋出一捆菜,塞到门的下方。过了一会儿,另一端的人躬下身了,握住菜茎,将它缓慢抽进缝隙里去。
“请问,”人形有想询问的事情,“弗里德里克先生,镇上后来是怎么了?”
“我的吉普车,”他这样答,简直贴在门上面,听起来像是门板本身在讲话,“我的五百万的吉普车开始使用重油。汽车电池用的是62年前SSD-D型号的人形的,但是摇窗电机不再运作,也不能更换成手动模式。”
“那……您知道S14新区的‘玛琳’指挥官、祂后来去了哪里了么?”
动作停顿了,这激动了他的某一处脑区,门下的菜维持静止:“冷核聚变车。”
“什么?”
那是冷核聚变车——门板发出声音。玛琳祂坐那辆车走了,原子核的“联合起来”产生巨大能量,让祂嗖地一下消失掉,朝那个方向,这扇门对的那个方向;车子达到了每秒十迈,甚至超越第二宇宙速度,嗖地一下消失掉。是朝那个方向。
怎么可能呢?但到底指出了某处。她顾盼回望,厚云后冒出的天光在左侧。“南边?”身侧的青年试探着辨出了方向。南边哪里呢?他们看向那里的广袤大地。
南边!弗里德里克惊然,哦,不,这不能。不能朝南边,不能是那里,都不是好东西。车子会转而去运用坍塌物质所生的动力。打破,重组,打破,重组——前进,倒车!总之,祂消失掉了,跟着冷核聚变一起,“嗖”地一下。
伴随最后一声“嗖”,那捆菜叶被“嗖”地抽去了,久时没有声音,里面的人不再动作。
“弗里德里克先生?”
没有回应,但给人的感觉是:他依然贴在门板上,因为他就是这样的人。影子正在挤压角落的五角星标。
他们离开那里之后,在道路的尽头向右走,脚下的石块变得圆润少许,从前走这里的人较多些。那里有幢较高的建筑,在废房的骸骨中矗立,尝试离天空更近。
镇上的大教堂,原先是镇长的夫人主持修建的。现在只有伊万诺娃夫人住在那里。伊万诺娃夫人家里原先是开杂货店的,这一事业被61年初的E.L.I.D.流行毁掉了。她的丈夫跟女儿在那时候去世,之后——就在这教堂里专职了。62年开始,镇上冒出一些新的建筑,比如俱乐部、小公园……她守在教堂;64年镇子大乱,镇长一家都搬走了,她还要守在教堂。要是有其它信徒见着如此坚持,便一定要夸赞她。但直到此处惟余一人,她依旧这样做,好像某种超脱的精神正在无时不刻地凝视一切。她是笃定而虔诚的,因为她在信仰中总结出来一套理论,并以为天衣无缝地解释世界:下等人是前世作了恶,上等人是前世修的福,而受苦是为了将来的福报。这福也许并非现世报的,因为死亡后还有天堂。她从前是帮了学校许多的,因为这是苦修与行善的行为,然而也乐于宣传那一套理论,虽然妮娜老师不很乐意就是了。
大门敞开。建筑内部不大,布局呈十字形状。他们进屋的时候,那位伊万洛娃夫人正在打扫,手里捏一块破布,用力擦着地板。她的呼吸声总带有哮鸣音,听起来患有肺病,像金属丝的震颤。她隔一会儿就要起身休息,模样似是已经劳累十分,然而也并不愿停止这一项工作。光透过玻璃投射进来,像投射进那种精神所降下的使命。
“伊万诺娃夫人,我们准备离开镇上了;波波沙姐吩咐我们来给您送菜。”
“哦!真好、真好,你们都真好,上帝保佑,谢谢你们!”她回过头来,手上没有停止动作,每讲一段都要喘口气,“不过,你们说,要离开了?这是要去哪里?”
“我们出趟远门,”沃洛佳说,“去柏林。”
“柏林,哦——柏林,那么远啊。沃洛佳,你去哪里,因为工作原因吗?”
“不是的,我已经辞掉工作啦。”
辞掉?这是多么惊骇的回答,以至于令她全身震颤一下,似乎一把刃从脑间向下切。这怎么行!她把破布往边上一推,慢慢移动到教堂内的长椅边,撑着膝盖坐在一角上:年轻人怎么吃不得苦呢!别人想找安定的工作,还找不到呐;你才去干多久,就要辞职,没有工作怎么行?人人都该工作,老实工作,这就是规矩,不能坏规矩,不工作就不行——年轻人怎么吃不得苦呢?
“费佳,你呢?”她转向另一名青年,这位是知识分子,坐在飞速运转的阶级电梯之上,所以身负无限希望,“你走那么远,大学的事情怎么办?”
“我不准备上大学了……”
这可真不好!费奥多尔才说一半,她已被吓坏了,眼睛瞪得很大,闪出泪光来,让人愧疚于用事实来折磨这样一位老人。这可是罪过!她喊着,有书不读,这像什么话,从来没见过有这样的!你们得过来,快些过来,卸下那你们的包袱,跪在这里,就是这里,向上帝忏悔……
“——伊万诺娃夫人?”人形适时地插入对话。
“呃!是那个战术人形,有什么事情吗?你可也得找个工作!”
“不好意思,请问一下,您知道原先格里芬S14新区的‘玛琳’指挥官、祂去哪里了么?”
玛琳……那个家伙,这个问题——是个问题,这个问题不简单。以前,有读书人分析过,说得很好很好,但是我记不太清了,可能是这么分析的:这个人,前期确实给镇子带来了安定,这是有功劳的。但是,在后期就不一样了,就犯了错误,很大的错误。祂是个坏了规矩的人,这个规矩呢,就是上帝的规矩。要说到祂去哪里了,我是不得管的,我们也都不要去管……最好的答案就是不要再提祂了,这很不好,招来灾难,招来天罚!上帝保佑。唉,所以说,年轻人怎么吃不得苦呢?
她气喘得很厉害,然而用心思索地讲完这一段。不过依旧有许多要讲。年轻人怎么吃不得苦呢?
他们在教堂里耗费了不少时间,这之后还有一站。出来后,他们经由一条小路,抵达了偏僻处的崭新的棚屋。沃洛佳走上前去,敲响门,咚咚如闷雷。门内传来声音:“是谁啊!”
“是你的老同学,”沃洛佳向里面喊,“我们准备走了,来打个招呼;波波沙姐还吩咐我们来送菜。”
“马上就来!”
拖鞋踢踏的声音由远及近。门把手转动时,门上的铁皮从凸起转向凹进,发出滑稽的声音。屋内景观显现出来:大屏的电脑,沙发躺椅,毛绒地毯,点燃的壁炉。屋里很暖和。木架上有古旧的大部头书,以及精致的PVC小人偶,应该是人形偶像手办化成果。
这里让人难以区分虚实,周遭依旧是荒凉的废镇。立在门口的年轻人看上去跟两名青年的年纪差不多,且十分健康。身上的穿着显出休闲风格,脖子上挂着流光溢彩的头戴式耳机。
“呀,这不是АК74М姐嘛,好久不见!原先的那个安全承包商不是早散了嘛,怎么回运河镇来了?”
“你是……”她暂时想不出这青年的身份。或者是从前见过的,然而过去许久,他显然也已长这样大了。不过,祂称她是“АК74М”。她不好答应,因为这一个体既非那名战术人形、也非从前的医用人形。这将令她陷入疑惑中。人形的名字该叫什么?
“她有些……心智损伤,”沃洛佳对这名人形作出解释,“可能记不得你了,需要重新回想一下——这位是米歇尔·米哈伊洛维奇·米尔托夫,我们都叫他‘小米沙’。老镇长的儿子。”
嗯,没错,就是我,从前还在镇上的学校里待过,希望还记得我咯!之前镇上大乱的那阵子,我跟我爸他们搬去列宁格勒了。他们在那里有一套房子,觉得安全些,但也弃了镇上的事务。后头我又偏要回来——这就回来住了,住了好一段时间了,不过已没什么人。倒也有些庆幸这决定,因为那边因为前两年的E.L.I.D.脏弹事件,搞了封控嘛!我有个朋友,叫拉斯柯尔尼科夫,平常画画、搞摇滚,在那边严加管控的背景下,就竟被抓起来‘打药’了,实在可怕。我现在这样就挺好的,麻烦不会像那样找上门来。说起来,沃洛佳,你们这回这么快就走了啊?
要去柏林啊,还挺远。那边……刚刚好,下次能给我带点东西回来么,我付跑路费,包够你们的车票钱。我刚在论坛刷到个新消息,赛博传媒发行新的周边了,莫斯科那边就有活动,但我懒得去。柏林当然也有,我现在给你们定展子的票……
米歇尔低下头,拇指滑过手中握着的荧屏。并非他,而是他的身后,墙壁上的某件东西兀自放射出光辉:一张海报。那里有许多海报,包括星空、机甲、赛博朋克、奇装异服的人形以及“黄金时代”的盛景,而那张特殊的则显得朴素无比,构成一幅具有独特审美性的图景。一颗倒立的五角星,让人感到莫名胸闷的它,竟被张贴在这样一个地方。
“那张海报是什么?”她忽而想这么问。
“你说的是——”米歇尔抬头回看,“哪张?”
“最不鲜艳的那张。”
“那个倒五星,‘阿克切布琳娜’的标志?嗯,那是某种不可言说的亚文化,是绝端的疯狂、绝端的浪漫。就好像夜之城的‘强尼·银手’、瑞瓦肖的‘卡拉斯·马佐夫’。”
她不明白。这是某种引经据典的说法,涉及多层符号联系,要求解释也必须大半天。于是更换为另一个想咨询的问题:“你知道那名S14新区的‘玛琳’指挥官去哪里了么?”
“祂!”米歇尔忽而激昂起来,“祂去了‘阿克切布琳娜’了。但是,现在的人们一般会把这种符号化为吉祥物,同时谴责其‘过度行为’。这么做就可以把最重要的内容剔除,从而剥夺其真正的核心!
“——啊,这把游戏开了!”听见颈上的耳机传来提示音,他的激昂转移了对象,马上转身往屋里走,去做一件紧急的娱乐活动。身体陷入松软的沙发中,电子屏幕闪烁,“带来的菜你们就放门口罢,我条件还过得去,其实不太需要,不过也谢了。你们慢走,走的时候记得关下门。”
* * *
下午两点半,她走在街上,漫无目的,与众不同。流浪猫逃上围墙,流浪狗躲进小巷。她查到有一家“格里芬餐饮有限公司”,但登记的地址处什么都没有。感到有些乏力,所以望向街角,准备去那里翻找富含宝藏的垃圾箱;又觉得倒也不必,米沙给的车票钱还余下许多。她可以去吃点好的。
“您好,欢迎光临——”金发碧眼的服务人形向她鞠了一躬,看上去经常接受维护,皮肤光洁透亮,健康丰满的身材赏心悦目,女仆裙上没有一处瑕疵。她的靴微动一下,貌似预备跑去叫保安了,面前这走进餐厅的,怎么看都是不符此处身份的人形。
目前不是饭点,餐厅内的顾客寥寥无几。在柔软的椅垫上坐下。她上次坐这样的位置是在什么时候了?另一名服务人形走近,递来一本菜单。她难以抬头看那名人形,因为她也一定笑着,而出于礼节的强笑是令人难受的,便简短地完成了点餐:汉堡排,大列巴配鱼子酱,甜品是巧克力凉糕,饮品是伏特加。
观望通透洁净的玻璃外的车流一阵后,旁边响起脚步声。然后,一个声音传入她的耳朵,惊动从底层至表层的心智。杂乱电信号从趾尖开始,化作暖流一路上升至颅顶,脸庞也因此发热。这声音说很简单:
“人形小姐,您的点餐好了。”
这又是一名服务人形。不由得抬头看向她,旧日黄金色的烧灼登时映入眼帘。她的眼瞳是亮金色的,于前额黑色碎发下突显,观看者将卷入那片亮金世界中螺旋,拥抱失去立足点的晕眩;她的身材不是很好,小号的女仆装竟也有些蓬松,甚至有种久病初愈的感觉,不过现已渐适应于新生活了。
她正一手端着托盘,另一只手将菜品摆向桌上。毕后,她小退一步站立,双手交叉将餐盘竖置腹前,不过还在被来客的目光注视着。
“嗯……我的脸上有什么吗?”
“啊,不,没有。你是?”
“我是本餐厅——‘沙州饭店’的服务员。您可以叫我‘梅’。我的工号是1954。如有需要,请按左手侧的电铃叫我。”她笑了一下,不是阶级社会中为实现立足目的勉强的笑,也不是西伯利亚千年的压抑传统中的肃穆的笑。她转身准备离开。
感觉就像在梦中一样。醒来的时候,她应该会依旧处在某间地下室中,潮虫爬过鼻尖。然后她要爬起来,发觉关节已经锈蚀得无法移动了。老鼠会钻入衣服,啃光所有仿生的部分,意识随电量耗尽而最后死亡。这一生都是梦中的——不是么?从工厂中醒来开始,她从未允许任何人生产出自己,所感知而得的电信号也不一定是世界的真实反馈。
“——等等!”她抓住继续做梦的机会。或许是梦,不是最好。
“怎么了?”
“我们可以约个时间见面么?”
“当然,我在晚上十点后下班,走餐厅后门出去;不过您是?”
“可以叫我……”一个名字,代指自己,最好要好听一点,那么恰好有这样的。从现在开始她将自称为:“冬妮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