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半,“冬妮娅”来到沙州饭店的后巷里。巷里只有一盏灯,灯下是一扇门,门旁是个垃圾桶。好在天气已经入秋,这里不至于臭气熏天。预定时间还有半小时,她在这里等那个人形下班。
她能在这里听到巷外的声音,临街的铺子在用音箱放歌。这是夜晚的狂热开始的时候。慢慢地,大地的振动从远处来,然后笼罩世界:履带式的装甲车从街上碾过去,但这于她无关。
那响动过于庞大了,其它声音哑然;那响动终于过去,各铺的乐声又清楚起来,并相对履带变得清闲、悦耳而可爱。在历经过灾难的重压后,眼前的剥削和压迫似乎没有那样难受了。她听见了一首歌,很好听,听起来像铁道旁的晚风,它是这么唱的:
“Ой,рябина кудрявая,белые цветы;
“Ой,рябина, рябинушка,что взгрустнула ты……”
铁道旁不是那种她经验过的荒原,而是她没有经验过的绿茵。晚风里,既有日落后的昏昏欲睡,也有融化进夜幕的欣悦,还有候着心上人到来的期待。这太复杂了,难以用代码呈现,然而她已经“心智升级”过了,这里或许须感谢那一新OGAS。新的东西自旧事物中脱胎。虽然,听者从未见过花楸树,这时代的人应该大都也没有。
她很快记忆了这首歌。巷里回音很好,她把歌哼出来,磨损后的仿生声带略带点嘶哑,她自己都觉得好听,梅也一定会喜欢。然后,那首歌很快消失,余下没有一首能听的,听起来都很鲜艳。
两刻钟过去了,面前的门还未有任何动作。可能梅下班后还有些事情要处理。她向旁侧的垃圾桶倚靠去——然后成为重负,铁皮顿时裂开。伴随咔吧声,她稍作踉跄,扶住墙壁,没使自己坐进垃圾堆中。
裂开处传出浓烈的气息。她现在非常无聊,想要翻垃圾桶,或许是因为近年翻过许多了,形成了条件反射。科学家们可以做一个实验,就是把富人家的人形跟穷人家的人形召集一起,然后放上一个垃圾桶。穷人家的人形必定会心头一颤,科学家们捕捉到这个信号,就可以得出结论说:“穷人家的人形喜欢垃圾桶,祂们天生品质低贱。”
这就是资本主义社会的心理学实验,不是么?它可以成为权威论断,然后出现在期刊、课本和网页头条上。在被关进地下室之前,她向来可以发挥潜行技能,溜进富人们的后院,从里头捞出用以维生的东西。她必须这样做……这么想着,她已经掀开破铁皮了。
里面嗡嗡窜出几只苍蝇,她害怕它们在破损的皮肤上下卵,奋力招手驱赶。垃圾桶里盛满沙州饭店的厨余垃圾,多是残羹剩饭、成团的卫生纸和发臭的油水。最惹眼的是一个完整的笔记本——纸质笔记本,表面是半透明的塑料硬壳,十六开大小,纸张捻上去有一定厚度,呈米黄色。第一页铺满“日记”一词,并注有一个名字,是某位作为饭店员工的人形。
她干嘛要看这个笔记本?仔细想来,还有人用“纸质”的笔记本么?这时代里,它通常是小资得以享有的趣味。但它终是被遗弃在这里了,许多页被油水浸透,字迹不可辨认。但其中依旧有可辨出的,所以,接下来的一刻钟,她看到了这些:
1.18
我决意开始写一写东西,在这个花大价钱淘来的笔记本上……墨水也贵。我须时刻保藏这一珍品,让它不被夺取,尤是欧尔佳女士。这名饭店经理,是那种严苛到可怕的人类,不需任何“多余”的事情发生,包括休息时间,包括下班时间——要是在饭店外碰见她的话。她将上前迫使那“多余”事停止:
“你在他妈的做什么呢,一个人形没有个人形样!”(模仿的她的言语风格)
我的奶茶被扔掉过,那杯省了半月信用点去买的大杯抹茶烤奶。薇丝娜被扯掉过假发片(依照欧尔佳女士的说法,人形不许破坏“出厂”仪态的精妙),佩拉吉娅在书店看书也被逮住了,还有梅……那天她下班后走在路上哼歌,被欧尔佳女士迎面踹了一脚,说不准哼歌,人形不配在下班时间哼歌;虽然上班时间更不许哼歌。现如若让她翻到我的笔记本,便必是要被毁掉的。
欧尔佳女士不满被分配到这里来。她是从总店调下来的,就像被发配到边疆的贵族,虽然国王的意思是“让她在边疆发挥才能”。偶尔会听见她的抱怨,就是那种背过身去的、脸埋在阴影里的碎念,像女巫的咒诅。这是我很害怕人类的地方。那样的怨气,只要人类想的话,足以发动世界大战、足以掀翻整个行星的地表。就算是安装最先进心理咨询模块的人形,也不将有办法来制止。
薇丝娜是那种开朗的、主打人机交互体验的人形,她生而如此。她知晓了欧尔佳女士的抱怨,便在某次下班后跟她提起了这事,并好生送出了安慰和解决建议。我想这本是好的。然而欧尔佳女士并不开心,反倒更显阴沉了,咒诅的对象增加了薇丝娜,后来范围扩大至所有员工,说我们这些无能的机器都该“他妈的立即排队去回收站”。若是薇丝娜某天因左脚先踏进饭店门口,然后被开除,或许也不会奇怪。
5.1
一项培训被提上日程,在我们下班后进行,从晚十点半到十二点。饭店的近期收入不尽人意,他们决定在员工素质上下一些功夫;他们说这是为我们好,没有餐厅的收入便没有我们的生存,不能被紧邻的其它竞争对手打倒了。
还有,一些“专家”会被请来做讲座,给饭店的所有员工:营业部、人事部、财务部、后勤部、保安部……都须“自愿”并“踊跃”地参加。前后门必将锁牢,我们不能不参加。这些专家大都来自契丹,现在总会有公司高价请来他们。那里的人大概最会搞这种活动,听说本世纪初就大规模流行了,甚至在各人学生时期便已铺垫,所以经验积累丰富。他们的工作制大概也是最先进的,那样的制度在全罗联都扩散开来,看来是高瞻远瞩的民族。
专家一般是用一段飞扬跋扈的大骂来镇场,把我们贬得一文不值。每句停顿之间穿插配乐声,这样我们的言语就消失了。之后,开始亲切地讲述真理:
“……为什么‘我们’(他们会频率很高地用“我们”这一词,好像是与这全体员工属于某一联系紧密的共同体)这个沙洲饭店只能独立街角,不能做大做强?啊?那是为什么,是因为你们的不努力!你们像涡虫一样趴在这里,对饭店张开嘴巴,嗷嗷待哺(话说涡虫有嘴巴吗?我没有见过这种动物)——竟在等饭店来提高你们的生活水平!是,你们觉得是可以这样的,可以这样等下去。但是你们必须要知道的是,他人不许我们等、市场不需我们等、时代不许我们等!
“我们,要一起奋进,将合作精神与竞争精神相统一,让饭店做大做强,打倒其它饭店,这样才能在柏林的餐饮行业取得一席之地;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这种精神的践行要从机体内部做起,我们的员工——不论人形或是人类,也要相互竞争!”
专家在这里说到要竞争,我们员工就被分成两人一组,相对地跪着互扇耳光,用以“激发斗志”。天哪,你能看到那些平日端庄贤淑的人形们都像发疯的弃妇一样……叶丽扎维塔扇得最为卖力,这样欧尔佳女士就能满意地看着她。我于狂乱中发现,梅偷溜去了办公室,大概是偷到了钥匙,轻轻打开后门跑了出去。
“可恶的梅露什卡(这是我们对梅的蔑称)!”我们都这样样评论她,“真是不合群,也不为饭店考虑!”
4.4
前台的可怕之处还在于,我们常要应对顾客提出的问题。具有骚扰性质的也仅是部分,更多的是莫名其妙的。就像这样:你们知道“康米主义”是什么吗?我们当然不知道,因为听上去就很危险,是欧尔佳女士不准我们接触的那类。这里带有“主义”的部分,就会关联到古怪的东西。问题抛至脸上了,我们不得不要答他们,让他们得些反馈,同时要主义的事情不让欧尔佳女士听到。
帕特丽姬娅想了想,说那大概是热爱祖国、努力奋斗之类的罢。既然是这样的好倾向,又何以古怪、何以不大力发扬呢?疑惑中,佩拉吉娅离开了,她不参与回答,看起来很讨厌这种东西。讨厌总有个缘由。我在欧尔佳女士忙碌时悄悄连网查了一查(一定要挑她的忙碌时,否则浏览的页面会被监控的),搜索结果的首页大多是“康米纪念册”、“康米周边”之类的售卖链接,所以我想这大概是某种商业模式。说实话,那些商品都挺好看的,可惜没有钱买。
10.3
我想,我们的行为会建构我们AI的运行思路,就像人类用对上帝的礼拜来建构对上帝的信仰。毕竟人类将我们作成与他们相似的模样。我们每天做的团建,就是为了建构起集体荣誉感,这种荣誉感是极必要的,可以类比于罗联内部的团结的必要。有人说,人形的心智是先天结构,虽被设计得各有不同,最终要变成什么样,同后来经历是息息相关的。要是我出厂后没被卖到沙洲饭店,而成为一名演艺人形,甚至是战术人形,那将变成什么样子呢?现实不许我作假设,饭店的营运是员工要考虑的最重要的事情。
所以我要丢弃我的笔记本,它的存在是个错误。用以保藏它的心思,算是白费一场。我们的行为中隐含着促进其发生的原初动力。就像欧尔佳女士的一丝不苟,满蕴着她对饭店未来发展的忧心;叶丽扎维塔的百依百顺,反映她想作一名好员工的积极倾向;薇丝娜那样的——轻浮,她竟说:“人形有一点自己的追求也无可厚非……”
这话语中便是对个性的宣泄,是不利于我们集体的发展的。她实在不宜待在这里,我觉得应有必要跟欧尔佳女士讲一讲。至于更甚者,就像梅那样的,今天她敢偷偷逃班,明天敢去干什么,我就不敢想了。
我不能以这些文字来特立独行,这是最后一次记录,无意义的记录。再见,我的日记,我顺时代潮流游去了。
* * *
现在是十点半了,巷里没有一丝动静。梅可能在参加讲座,也可能在接受培训。冬妮娅感到万分悲哀,若梅从里面逃出来该多好呀!不要被那什么“时代潮流”所带走——但这样的话,就会被在体系中杀死。她也惧怕梅的死。
她起初的期盼得到回应,那扇门的背后响起锁的撬动声,然后咔哒地打开。一名黑发金瞳的人形逃出来,几缕头发被散热的汗水粘在额头上。门内亦溢出嘈杂声,有人嘶喊,其他人一道喊,咚咚跺脚,听起来像某种狂热的宗教仪式。无聊社会中的压抑情绪正被施放出来,而且,从古至今的且根本性的那种矛盾正被转移。那名人形急忙关上门,狂热气即刻阻隔门内。
梅身上还穿着女仆装,在工作场所以外的地方显得有些好笑。她显然是偷跑出来的,还没来得及换衣服。她的靴后有跟,地面又不平,出来时绊了一下——这实在是步履的阻碍,不能自在地走,否则将立足不稳。冬妮娅上去接住了她,让她倒在自己的怀里。她很轻,像小鸟一样。
“谢谢。”她说。
“谢谢。”冬妮娅说,“——我才应说呢。”
一只黑猫从巷口行过。夜晚天际有蓝光,来自市中心的净化塔。那样的塔有两座,另一座没有发光,立在西德方向,周遭围绕表意“拆除”的钢架。现在她们走在大街上了,经过一所师范学校的门口,学生正在往外涌,前面是繁华地段。
街上有许多人,正是夜晚的欢愉开始的时候。冬妮娅朝校门瞥了一眼,看见有一名人形正在送外卖。那名人形只有一条腿,身上的衣着破旧,看起来没有充足信用点去改变一下形象。她从挡泥板被撞坏的电动车上下来,预备把外卖送到宿舍区,然而门口保安不使她进入,大概是这个意思:你这样会影响本校校容,请回罢。
一会儿,人形衣袋里的电话响了,她独腿跳开以避让人群,听见另一头的声音抱怨递达的拖延。就给三分钟,再不到便差评。这会让人形收不到任何信用点,还会累积遭开除的危险。人形怯懦地应着:
“对不起,我现在……”
不及她开始辩解,电话挂断了。学校门前挂着宏大叙事的标语,她在伟岸的标语下急得团团转。结群的学生远看见她,发出几声笑。来送外卖的还有一名人形,也理所当然地忽略这独腿人形,只做自己的工作。
暗处突然钻出一个流浪汉,看来是练就了潜行本领的。他掀开停靠的电动车的尾箱,从里头捞出几提外卖来,脚步轻快地满载而归。到此,这场街头戏剧告一段落,冬妮娅也没有趣味继续看下去。她们继续往前走。
那些出校的学生也不作过多停留,他们对这般状况习以为常,欢闹着朝繁华区行去。这一路上,她们还看了许多这样的戏剧。冬妮娅闭眼感受这里的混乱气息:泥土与大地……心智里的内容更加繁杂了。
她问:“这些都是什么?”
“市场经济。”梅答她,而且埋头走路。
走了二十来分钟,他们走出了繁华区,这里的街道开始狭窄且晦暗,苍白路灯照在路旁生锈的铁栅栏上。天上开始飘小雨,雨点很冷,让心智清醒,愿探查一下东西南北方各有什么。“去梅住的地方避雨”这一建议被否定,因为据她而言,那里的条件是极恶劣的。
据梅所说,她住的地方不过是个地下室,跟另一个人类合租的。那人类前几天出去了,说要回去看看“旧镇”,也不知今个回来没有。现在的“镇”差不多都已消灭尽,返还旧居大约也是在废墟前哀悼罢。他自称以前是在PMC做战术指挥官的,后来自个辞职了,还对那些时日长吁短叹。偶尔出门的时候,是去帮一下他以前的同事,好像是什么……S09区的?那同事在黄区当赏金猎人,听起来还混得风生水起。
问他既然这样有本事,怎不也跟他那同事一样,去当赏金猎人?他的答案是想另寻出路。在满足生存需要之上,许多人类更愿去追寻更符合自己理想的工作了。即便不易寻到,也甘愿处在朝不保夕的不稳定状态中,比如跟我这人形居于同一地下室。
扯远了,这里不得不提一下他的坏习惯:地下室不通风,但他依旧跟个烟囱似的,常令那里云雾缭绕。十分不推荐同他一屋,现在给仿生肺作清理的费用很贵。为此不得不出重拳教训他一下——梅舞了一下拳头,看起来打人很疼。她表示自己的底层代码有些“不同”,教训教训这些人类还是可以的。
人形伤人事件?那可是大事故。冬妮娅偶然低头,看见梅被锢在领里的脖子。她想在上面啃上一口,或者把它紧紧掐住。她把双手环抱上去了。
“怎么啦?”
“没什么。你是涅托吗?”
“你看我像吗?”
“也不……那我们现在去哪?”
“去码头整点薯条。”
她们离开街道平整的地方,走到河边,房屋愈发降低、破损、阴暗。这里显然少有维护秩序的巡逻者了。河边有个小码头,码头旁许多铺子已经关门,亮灯的有一家快餐厅。雨下得愈发地大了,灯光在雨夜里颤抖。
她们正要去那里整薯条吃。餐厅里多是码头的工人,因为便捷、便宜和高热量,冬妮娅恰也需要这些。梅没开玩笑,她点了两份大薯端来。从坐客间,冬妮娅认出了两个熟悉的面容:沃洛佳和费佳,他们现在正跟一些人谈天。
1 “也就是说,前天僵持一整晚之后,他们在昨天早上选择妥协,并宣称:登记,然后补发工钱。然而在昨天下午,他们变脸说要对登过记的反攻倒算,相关部门也宣布要搞‘法律处置’。
“所以,对于资产阶级法权,我们绝不能抱有任何期望。表面妥协背后,往往隐藏深厚的敌意。我们还是尽量要组织起来,尽量确保参与运动的工友安全,不能一时盲目地行动……”
她没有去打搅他们,直到谈天结束。然后,他们注意到了这边。
“姐,你怎么来这里了?”沃洛佳对她说,然后注意到她的身侧的人形,“梅也在啊!”
“我带她来的,”梅对两名青年点头,应得很自然,“瓦里娅怎么没一起?”
“就我们俩,主要是来考察最近形势。瓦里娅在整理资料。”
“你们认识么?”冬妮娅总觉这是梦境,这巧妙的关联实在魔幻无比,于是掐了下自己的大腿,把新袜子掐出一个洞来,“我没做梦罢?”
“我们当然认识啊!之前没提过,这是梅,在沙洲饭店当服务人形,是‘文化小组’的一员——瓦里娅也参与过‘文化小组’的。”
“文化小组?”
“业余文艺团体,”费佳解释说,“主张在党派和工会之外,在意识形态场所还应有专门的斗争。主要阵地是《魂灵》月刊。”
“别提啦,那些算是冷门的。后来刊载了些瓦里娅的小说之类,热度才慢慢上来。上面内容很杂。不过,这里的码头工人也看。”
“梅对最近的事情有什么看法吗?我们刚刚做了一下调查,受前两年的坍塌液脏弹的袭击影响,现在安保公司与官方联系日益紧密了……”
他们这样谈天。
* * *
深夜十二点,外面的雨渐小起来,最后停息。所有坐客离开这里,快餐厅打烊了。两名青年有另外的去处,同她们道别,她们随后也离开那里。
她们沿河边散步,沉入夜晚中。就这样走着,夜的焌黑偶尔被路灯截断,在某个断裂处,忽而现出一个石墩。它太“石墩”了,简直是对理念世界的石墩的完美模仿。它不知为何被置在那里,而且被置在那里很久了。梅熟稔地跃上去——她很熟习跃上这里,每次从这里经过,她都要这样做。
石墩的左面是河,右面是她们在走的沿河窄街,街对面是一堵墙,墙上很多涂鸦。墩上是个天生的舞台,很适合演讲,以及唱歌。石墩不会扰到人们的睡眠,也不会引人惊扰她们的兴致。梅清了清嗓子:
“我有房子,只是没有钥匙;我有太阳,它在乌云之间……”
“我也要唱歌。”冬妮娅说,她也跳了上去,唱了刚学过的《山楂树》。
“你唱歌真好听,”梅看起来很开心,“太适合这么个地方了。”
总之,就是这样了。几小时过去,时间来到早上,河上的灰天提高亮度,地平线并无鲜活的光团。云层很厚,这里看不到太阳。
这即是日出,它也太过于压抑了,让人心生苦闷。河上与河边一并浸于宁静。她多么希望能见着“鲜艳”呀!压抑变成了现今的文明,伟大的世界的文明。这场日出让人失望。然而,客观来看,太阳是出来了。热烈光球从地平线下跃出——那不过是刻板的印象罢了,白昼不像那样来临,但是既已来临。它的幕布像黑夜那样降临。
“我要走了。”梅检查了一下内置时钟,“时间真是不够呀。你现在准备做什么?”
“我准备去黄区。我有当战术人形的经验,说不定能找到出路。你呢?”
“我自然要回去工作了,同时继续做该做的。”
“你这一晚上都没有休眠过,不要紧吗?”
“不要紧——见证了一次‘日出’,今后还要见证新的时代。”
她们沉默一会儿。梅似乎升起了感慨之情,拉起冬妮娅的手,往手背上亲了一口:“如果有机会,我们要一边唱一边翻过阿尔卑斯山,唱到亚平宁的原野去;然后一边唱一边漂过地中海,直到撒哈拉的大漠去。”
“是的,我们一定要那么走。”
“如果成功,我们一定要那么走:一边唱一边翻过雪山、一边唱一边漂过大海。”
“一边唱一边翻过雪山、一边唱一边漂过大海。我们就这么说定了。”
“好,说定了。再见,达瓦里氏!”
“再见,达瓦里氏。”
她们互相挥一挥手,背身离去了。城市到了重新运转的时刻。冬妮娅能看到,街上的身影开头只有梅一个,随后几辆车出现,从马路上开过去,后面跟随的越来越多。不远处,河上也泊来船只,工人们从建筑中走出来,走到码头去。许多人开始集聚,开始奔涌。梅的背影愈发渺小,那身女仆装散佚在西装、风衣、汗衫和校服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