祂应是睡在死亡人形遗留的房间的,窗外有运输车碾过,载着夜班归来的后勤梯队。睡眠很差,清晰地感受脸旁枕头的高度不宜,这致使颈椎扭曲;颈椎很难受,前几日是在废工厂的椅上睡的。眼前涌来海潮的眩晕,颈后的椎体间杂着锐利晶针,指端有冰冷与麻木……昭示颈椎病的早至,其后定然还有各类病痛接踵而至。
现在的地点是在PMC的基地中。祂在这里入职,然后借用了它们的力量来找寻人:失踪的重要者,冬妮娅与阿尔乔姆,然而都无迹可寻。劳累后该歇息了,终归是废土的过错。菲尔巴赫说,祂在正式参与基地工作前大可先休整几天,情况还没那样紧急,各类项目都处在规划阶段——虽然人形们提醒说,这名指挥官随时会变卦的。那么,将要躺久一些。
“该起床工作了,达瓦里氏,敌人可不会等你赖床。”
但有声音像这样继续说着什么,来自一个幽灵。那是房间的原主,听起来就像上世纪黑白电影中的女游击队员。黑白映象弥漫粉尘,使得鼻腔呼吸不畅,张嘴时又被胶片吸走唾液,喉舌陷入干渴。手指摸到床头冰凉的东西,内容有液体摇晃的玻璃瓶。于是朦胧地拧开锅盖子,吞下一口炽热——炽热的火,脊柱神经上头晕与呕吐感交织,炽烈贯穿食管,流入腹中。这是一瓶高度伏特加。
战术人形在这里工作,见识过废土上的敌人的凶恶。那些E.L.I.D.感染者与丧尸没有两样,为村落带去恐怖与死亡;那些黑帮四处掠夺,把饥饿者的两顿饭变成一顿,半块列巴再掰成两半。某时击退袭来的敌人后,秉持朴素的感情,幸存者在废墟的住房中翻找不停。这个玻璃瓶交予到她的手中,盛满某种复杂情绪凝结作的东西。
“该起床了,达瓦里氏,敌人可不会等你赖床。”
她又说了一遍。她已经“死掉”了,因为在基地里也未留下任何心智备份,那种昂贵的设备不是一开始就有的。怎么会听见声音呢?现在必须是幽灵在说话了,菲尔巴赫让祂住进了闹鬼的房间。打光最后一发子弹,她在空枪上套牢刺刀,向感染者群冲去,像狂风携落花涌入枯萎丛林,遗迹污池的荒野涨起实体潮水。在制造许多感染者尸体后,这名人形也停止了运作,装载心智核心的部分碎裂一地。
在纪年的概念以前与以后,先进科技不断使夺命的武器诞生,时而用以抵抗袭击部落的野兽撕咬。从石矛到战术人形,武器于撕咬中粉身碎骨,保证了未来历史的进程:未来有无数的男孩和女孩、老者和幼者,以及奴隶与奴隶主、无产者与资本家。
“该起床工作了,达瓦里氏,敌人可不会等你赖床。”
手肘抵在床板上,支起灵魂。是闹钟的声音,5时30分,2062年1月11日。她录制了自己的声音作为闹铃,照旧准点唤醒床上的睡者。病痛继续延伸,不论是自身的、还是土地的,腐朽者假以“灾难”的契机和名义苟延生命,这是不可的。
为什么总要处在这种昏昏欲睡的状态中?十月早已过去了,冷冽的隆冬降临,本应充满热烈神经元的大脑陷入冬眠。酒精愈发陷入半梦半醒间,浮现盛夏的幻景,以及在更加寒冷的气团降临后此地将现的荒芜。
“该起床工作了,达瓦……”
关掉闹钟,面前约莫四平方米左右,这即是精英人形才有资格居住的单间。没有其它地方住了,基地才设立不久,还在建设当中。物尽其用地,阵亡者的房间被发放到有价值的活人的手里。已经醒了,这正是今日的许多故事开始的时候。
祂披上夹克,走出门去,廊道充斥冬月晨时的昏暗,还没到开灯的时间。右侧是走廊尽头的墙壁,开着一扇小窗,灌进石灰味道的寒气;左侧是许多扇门排列,门中的床铺上都休眠有一名人形,最后将走道延伸向楼梯间。
然后祂看向面前,这时便与“她”相遇了。地面上蜷有一名休眠的人形,侧卧着对向祂走出的房间门口,怀里紧抱一把枪。她的突然出现让人感到惊喜:你该对理念世界中的“战术人形少女”进行技艺高超的摹仿,然后放在一座白日梦中才有的幻想浮城上。浮城有古典的街道,有白色的长廊与园圃,天空飘落下雪花,所有景致成为尽善尽美的统一体。这让祂不禁笑了一下,想到午后在店里小睡的冬妮娅。
听见门响,她即刻睁开蓝紫的眸,一把爬了起来,如睡在战场上那样警醒。“你好,同志,”扶正头上的帽子,立定敬了个礼,“我是战术人形АК74М,自今日起即负责担任您的护卫任务。”
“你好,我是新聘技术人员梅——玛琳。你睡在这里的走廊上干什么呢?”
“如果突发意外,我总得需要及时赶到您身边。”她说。被用心在意着总是有种欢喜的感觉,“不过合适的‘距离’也是必须的。为了留出私人空间,我选择在房间外进行浅层休眠。”
“你们指挥官呢?”
“他大概还在睡觉,各人的私人活动我一般不多关注。”低眉看了眼腕表,“这时间,除了夜里执勤的人形,大都还处于休眠中,离早班哨兵换岗都还有58分钟。您起床的习惯真早。”
是啊,很早,但也不算祂的起床习惯;今天开始算了。祂们踱下楼,迎接外界的冷风。地平线还未开始泛光,几点红星在暗色天空中闪烁,哨塔顶端的航标障碍灯。的外墙上还悬着一个探照灯,照亮下方的空地,夜班梯队的运输车正在停靠。空地对面是地面指挥部,外围还搭有半圈脚手架,施工时间在上午8点后。一块玻璃刚被安装上去不久,显得很新,映照出这边的楼的模样:
从未见过有如此粉刷得如此糟糕墙面,可以用一塌糊涂来形容,运河镇的彩钢棚也比它显得养眼。这是亮红跟亮绿的交映,简直是在色相环上取两种正对面的互补色、然后将它们的纯度与明度调到最高,用绘图工具里的画笔肆意泼散。
“指挥官,宿舍楼已经基本竣工了,就差粉刷外墙了。”人形报告说。“行,我这里自己画了个概念图,”他从办公桌下拿出一张纸,上面用彩色的水性笔涂画过,“你们就依照这个来搞就行了。”人形郑重地接过去,没想到长官都会亲自出马:“是,指挥官,我们一定不辜负您的设计。”于是墙面依照“概念图”变得多彩了,彩得像地摊上盗版玩具的配色一样。
AK74M偷偷撇了一下嘴,每回见到这面墙总会产生不适感。入职时候,指挥官对她说:现在我们基地条件有限,单间是供给精英人形住的。但我知道你不喜欢热闹,就去住地上1幢Б侧好了。在搬去单间的路上,有个人形正挂在安全绳上粉刷墙壁,看衣着和背上的枪械应当是来自契丹的——对她打了声招呼。于是她抬头望去,过于鲜艳的色彩遂映入眼帘。心智中激荡出一股恶寒,比吞食了毒蕈还要难受,手里的行李即刻落在地上。
那人形在半空见到她这副样子,知道是嫌墙刷得不好看了,蹬着墙壁下来:“不好看个啥,挑挑拣拣的。大红大绿,别人牡丹花也是这个配色。我们古代诗歌也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一边代表热烈,一边代表生机,多有意蕴。”
她还想辩驳什么,因为这种色彩实在太招摇,难道她们不觉得吗?在荒野上立起红绿撞色的碑,显得极为愚蠢荒唐。就好像把脚趾嫁接到断指上、眼球安装到肚脐里,从实用性与审美方面讲都说不通。然而指挥官最初的设计理念实则是:一边是火柴烧出的火,另一边是天然气烧出的火。但很快,他发现,用来画天然气火焰的蓝笔画出来是绿色,商家发错货了;倒也无所谓,红绿就红绿,同样能给这里带来足够的视觉刺激,伏案在稿纸上挥洒。
只是那位人形还在进行契丹特有的文学性解读,挺胸闭眼扬起下巴,还带点骄傲的微笑:“你看,还说:‘绿杨烟外晓寒轻,红杏枝头春意闹’,无不表达着古今诗人词人对这种自然气息的向往……”她们谈到文化方面时总会滔滔不绝,得意于其背后的“深厚积淀”。她只好捡起落在地上的行李,背身又向基地地下的集体宿舍归去。
“你不喜欢这面墙么?”现在,身侧有人这样问。
“不敢多做评价。”她闭上眼,沉重地摇头。
现在不好看没关系,时间会带给我们答案的。祂说,要是过个十几二十年,让风沙侵蚀够了,那就是另一幅样子了。或者,在这里放一个水池,觉得壁上的色彩不好看的时候,就看水池里的倒影;看岸上的东西疲惫了,就看看水里头映照出来的,城市的霓虹、游船的彩灯,都是这样,它们将散成一滩星辉。哦,当然这是我在涅瓦河边看风景的经验,仅供参考。
涅瓦河边?您去过——忽而又沉静下来,毕竟从前去过的地方也算是个人隐私的一部分,这里总该“英雄不问出处”。从前涅瓦河确实给她留下了些回忆,故而也乐于与人提起彼处,不过现在还是保持些合式的距离好。
啊,好吧,我之前是从那边过来的。AK74M小姐,我觉得有必要说一点东西,我是来自五十多年前的冬眠者,似乎与某项秘密的遗迹研究计划有关……或者菲尔巴赫先生已经给你们说过了?那就别嫌我啰嗦啦。我是在列宁格勒被唤醒的,旁边的滨江路就是临着涅瓦河的,你也去过那里么?
是的,我去过。身侧的人是指挥官特聘的技术人员,或许也该与祂多交流些为好。嗯,那就说罢:刚出厂那段时间,我曾在列宁格勒参与过本批次人形的实习,现在已经过去好久了。
这是个念起往事的契机,眼前人形的模样逐渐变得熟悉,融入某种记忆当中——等等,于是祂问,你的型号是?
我是I.O.P公司生产的SSD-D型人形,但作为官方专门定制的一批特殊型号,被用以投放至各行业的重要领域。有的在医疗卫生,有的在科研与精密制造之类,我则被调遣到安保行业。听说SSD-62系列已经在今年推出了,我们还不至于落后的原因,或许就在于这批次型号的特殊罢。
原来是这样,那岂不跟冬妮娅是——罢了,过去的都过去了。祂摸出一个发卡来看,发卡像一朵雪花。
* * *
风还在拍打破门,光亮在门隙间而起伏。希望或将在漫长岁月里挣扎;于此处废屋的狭隘虚幻空间。十余年的时间非常漫长,她们需要缓慢将各种碎片拼凑在一条单线程上。她们隔着门向一名精神衰弱的男子问好,借了他的旧吉普车,向荒野的某个方向驶去。
有没有想起来什么?波波沙尽量把座椅往前调,然而年久的按钮并不听使唤,她只好踮脚踏着油门。这条路我们以前可是经常跑呢,从基地到镇上、又从镇上到基地,熟不熟悉?想起来,有次还把沃洛佳他们载到基地去过一次,那回指挥官也跟着一路的……
指挥官?指挥官是?
S14新区的指挥官一共就两任,可别想不起来啦。第一任是卡尔·安塞姆·菲尔巴赫先生——就是有烧东西的怪癖的那位,后来在62年的那次行动后,就向总部提出辞职了;你们还记得他是怎么想出行动的战术的吗?
呼,当然不会忘,那次可把我们整惨了。索米说,“怪癖”和“整惨了”的字眼似乎昭示着这位指挥官留下的印象十分糟糕。某天清晨,忽而听见夜班的人形在大喊大闹,空地上的运输车发出急促鸣笛,急促得像要索命那般。人形们都揉着惺忪的睡眼从屋内走出,惊叫一声,即刻回头去拉起还在床上不安蠕动的室友。
地面指挥部的窗口冒出滚滚浓烟,其中有火光乍现,那正是指挥官的房间。人形们冲上楼去,破开房门,热烈烟尘便扑面而来,使在场的鼻部感受器无不遭到刺激,喷嚏声响起一片。捂住口鼻的也被熏得闭上眼,眼中流出泪来排斥来袭的细小微粒。
“指挥官呢!”她们急切地要确认他的安全状况。虽总是升起一种“平时那么喜欢玩‘火’,这下遭报应了吧”的思路,但要是指挥官在基地里有个三长两短,负责安保的人形们怕不是都得被炒,然后遣送去人形回收站。
“……我在这儿。”听起来十分闷沉,就像把杯子罩在嘴上说话。四壁被火燎得漆黑,置于房间中央的一张床铺还在突着火舌,床上叠放有桌椅一类的木质物品,同样也在燃烧,看上去仿佛某种远古宗教摆出的拜火阵势。那位菲尔巴赫先生箕踞在墙角,全身像滚入了煤矿井底端,脸上则带有一副防毒面具:本是用来防坍塌辐射的,镜片呈现幽绿,看不到他的眼睛,然而其后却传出吃吃的笑声——在那种情境下显得异常骇人。
在这之前,他一夜没有睡觉,站在窗口抽光了所有的香烟,也没有思索出任何新鲜的可行战术。脚后跟的神经传来麻痹感,出现冒汗与心悸的症状。对面人形宿舍楼的墙上,红绿交织不够鲜艳,他决定应该制造更猛烈的矛盾冲突来执行辩证法的精神;于是,他从仓库找来了汽油,又将房内的木质物都搬到了中央。从口袋摸索出火柴,把手一挥,尽数点燃。
“菲、菲尔巴赫先生?您还好吗?”人形们小心翼翼地问,然而没有即刻的应答,他还在角落里发出昏沉的笑。她们心痛地得出结论:“指挥官该不会是压力过大,精神上……”
“现在,我终于想到战术了!”他猝然抬起头来,面具镜片伴着火的热浪将面前的影扭曲,“你们来得好、来得真他妈的好呀,我们马上就开始执行任务吧!”
“我去……”索米捂住前额,嘴角向下的幅度更大了。一说到这个场景,行驶的车内便陷入尴尬的沉默。他的想出的新鲜战术在后来确实成功了,像火一样将敌方的势力烧灼殆尽,但这种毁坏公物来找寻灵感的行为实在不值提倡。
不过,那次行动的名字是什么来着?我记得好像是镇压“红色野心家”起义的作战罢,整个S14新区的人形都出动了,到底是怎样一个事件呢?
那是……啊,想来非常荒唐的事件。S14新区内的废土上,各类黑帮向来比较活跃,最难啃的一块硬骨头当属那个叫“律贼”的组织了。听说其前身在上个世纪就存在了,那还真是传承悠久;62年的时候,律贼内部的一个派系独立了出来,首领是个叫作“博格丹”的外国人,在厂房里就组织起一群人开始造反了,然后队伍日渐扩大,甚至吸纳了好些平民。他们打着康米主义的旗号,到处把废土上的设施划归入势力范围,还实施建立公社的方针什么的。官方下紧急命令要求立即镇压,还给G&K拨发了援助,但那群人实在士气高涨,难以压下去。最后,在指挥官的战术指导下,作战肯定是成功了;那时的痕迹也还在,喏,你看,就在那里。
车辆在弹坑上颠簸了一下,顺着索米手指的方向,能见到些废墟的轮廓。终末的钢筋水泥支起沉重身躯,把枯瘦渺小的残骸指向天空。起先还能见到上面插着的的红旗,然后逐渐褪色成了白旗,最后淹没在荒野里。最后一支起义队伍就是在这里消灭的,菲尔巴赫先生也在场。他把装甲车的天窗打开,探出身去,手里握着个扩音器,对废墟里喊:
“立刻放下武器,立刻走出掩体;你们这群匪徒已经没有希望,现在立刻投降!”
废墟中即刻传来回应:“你这真正匪徒的走狗!”他们放声大骂,没有扩音器,然而似乎更加清晰嘹亮,让人疑心哪一边才是反派,“你这雇佣来的虎豹豺狼,你这吸血鬼的打手!”
“我们是PMC,是新世界的锋芒,是维护区域安定的利刃!”他喊,扩音出的尖锐电子声响在呼啸的风沙中摇摆,“你们已经违背了祖国与人民,你们没有胜算!”
“我们即是祖国与人民!”回应是这样的,“你手上的枪是谁生产的?你的一身亮丽衣服是谁生产的?这废墟从前可是高楼,又是谁建起的?你的父母、兄弟,以及未来的妻子、孩子,又将是靠谁的产品养活的!我们永远将有胜算,谁也不能阻挡前进的脚步!”
他或应早想到律贼势力的反扑,毕竟基地中保护有一位重要人物——与遗迹研究有相当关联的,黑帮定然会谋划:若能抢在别人之前得到秘密,派系的力量必能壮大;然而也不曾预料到这样的一群人,揭竿而起也并不为什么遗迹的事情,不论说什么都不肯投降,终是死拼到底。
在那之后,菲尔巴赫先生就开始陷入忧郁之中,成天见不到他,基地的事物基本都丢给技术人员跟后勤官负责,还有平常辅助他处理工作的人形之类。奇怪,明明他领导的行动获得成功,为什么还会变成那样呢?
行动最后的枪声响起,废土死尸倒落在染血的墙边。他于归途的车上一路无言,表情变得阴沉可怖。人形们也必然察觉到了他身上的某些不对劲,试探着跟他说话:“菲尔巴赫先生,这次行动委托的官方要求我们写一个行动总结,您看……”
“不写!老子他妈的不写!”忽而嘶声喊叫起来,双手扯住胸前的襟。大地驱使火焰在意识中燃烧,织起火环扼住脖颈,让人无法呼吸。双目圆睁,“火”气从他的身上散发出来,让人不敢靠近。就好像那群起义者的愤怒转现于他,会真的抓住你,然后令你燃成灰烬;哎,听说他还是东德Engels军事学院毕业的优等生,也因此被G&K选上作为新区的指挥官。所谓“天才在左疯子在右”么?有那样好的资历,却总是带点毛病。
索米,我觉得你也是这样嘛,波波沙突然打岔说,仿佛不得不吐槽。你看你能力这么优秀,却总是跟烙印苏联枪械的人形打不好关系。还特别喜欢放一些难以欣赏的歌曲什么的,当初也可把大家跟我都折腾坏了……
咳嗯!闭嘴。在那个时候,也只好暂不去打扰菲尔巴赫先生,毕竟都习惯了有这么个“精神病”式的指挥官。只是那之后他好像真出问题了,一蹶不振,再也没恢复过正常。
窗外景象快速掠过去,风令玻璃咬牙切齿地抖出寒颤。我们走错了吗?顾望着周遭,这勉强算是一条路,勉强地同记忆中的东西重合。没有,没走错,索米摇下玻璃,看见前面插在地上的半截铁杆,之前也是这里,参照物比较少罢了。车辆再次启动了。
本来是个很有贡献的指挥官,真是可惜了。在他任职期间,S14新区内的黑帮势力得到极大遏止,E.L.I.D.感染者的游荡威胁降低许多,保障了附近黄区内居民的生活安稳,一穷二白的基地开始也走上正轨。似乎他后来也有尝试过振作起来,虽然不知道那是否能称作“振作”就是了:某天晚上,I.O.P的车辆驶入基地,带来好几个包装华美的包裹,那个就是……
讲到这里,奇怪的东西攀上脊梁,面部表情也不受控制地被揉皱,仿生系统将几点红色染到脸颊。呃,包裹里就是他订购的,有好多誓约戒指什么的,嗯,你懂的,就是那种,I.O.P公司宣传为与人形缔结特殊关系的东西。但是,他也没跟我们发展过什么特殊关系,然后,唔,就那样买了一堆戒指。
他也不抱着“火”不放了,转而抱着基地里的人形不放,就好像转移情欲对象一样。他对某样东西执著起来就真的执著,想方设法时刻跟人形们腻在一起。当然,工作也必然因此开始不达标了,总部都派人下来监察了——就是那位伊万·格里高利耶维奇先生,因为三战的资历而被聘为总部直属指挥官。他赶到基地来,推开指挥部办公室的门一看:这里的指挥官正戴一幅大墨镜,穿着夏威夷衬衫和短裤,脚踩一双游艇鞋;浑身上下花里胡哨,极不雅地坐在椅子上,左手右手各搂一名人形……还记得怎样听到那声大发雷霆的么,整幢楼都听得见:“Блядь!这里是他妈的PMC!不是他妈的窑子!”
或许有点印象。她会想起某个场景,指挥部的楼顶站有两个人类,交换了各自的衣服:金发的那位套上了一件亚麻色防风夹克,那件夹克本来就足够宽松,合得上他的高大身材。鉴赏与赞颂燃烧已经到了怀疑的地步,兀自落到泥土中去,这件衣服适合匍匐向泥土中游泳;另一位则在头顶扣上贝雷帽,换上一件红色大衣,对祂来说像连衣裙。在胸前尝试打领带,然而从没打过什么领带,最后勉强系成了水手服领巾的样子。天空阴沉得可怕,冷风从战场方向吹来,满溢鲜血气味;冷风,都眺望低压的灰云,他的鼻子嗅探到无形的巨大幽灵,与货币为敌、与资本为敌、与毒药为敌,甚至于与黄金时代为敌,与他为敌。人形们若是在这时候走上去,会听到祂们简短的、不知所云的对话:
“那是什么?”
“康米主义。”
真是个让人不愿想起的指挥官……再后来,他就离职了,不知去了哪儿,也从没回来过。继职其后的第二任,就是那位玛琳指挥官了。
第二任?玛琳指挥官?
就是在62年初的那次机密行动中救出来的那位呀,先是在我们这儿当特聘技术人员,然后转正了。祂虽然没有读过什么军事学院,但在指挥方面还是有一手的,或许钻研过有关以前人形作战的历史资料?总部的资料显示,在S14新区——直到64年格里芬解体,都是由祂担任指挥官。
以前АК74М小姐跟玛琳指挥官的关系挺好,应该对祂会有印象罢。我记得最深刻的就是在那段时间,我们跑完后勤回来,菲尔巴赫先生一个滑跪到你的面前,打开手上捧着的粉红色盒子,戒指闪闪发亮:“跟我缔结誓约吧!”
玛琳还在楼上忙着工作,闻声迅速赶来,因为总要阻止他对人形们发癫过度。一看是你被抓住不放,就马上哗地扔掉手上的文件,冲上去擒住他的大臂,用力往回拖:“卡尔!你个狗东西,给老子滚回去办公!”
“你拦什么,你拦什么,”他抵抗着说,“你个技术人员,这里的指挥官要缔结誓约!本基地的最高指挥官决定作出指令,要缔结誓约!”
“老子管什么最高指挥官!说滚回去,你就滚回去!”祂继续拖着菲尔巴赫,尽力让他的戒指远离面前的白发人形。酝酿了一会儿,似乎长篇大论的脏话并不能表达对这位指挥官的不满,于是深吸一口气,字正腔圆地骂道:
“Сука блядь!”
哇哦,原来那位玛琳指挥官这么护你啊,波波沙笑了笑。话说后来我跟索米被调去S09区了,主要是受那里的指挥官差遣,先是对抗铁血工造,再是联合演习,后来……大撤退,甭提了。所以,我们都还不太清楚后面的事儿呢,了解S14新区的事情都是看的资料记载。想想看,你后来跟祂怎么样了?有没有缔结誓约什么的?
她向面前伸出手,看向自己的无名指,那里从来没有什么戒指、以及被环状物箍过的痕迹;就连手指断裂的纹路也没有。据从前不可靠的传闻,为提高誓约戒指的销量,人形的制造商会特意弱化无名指骨骼的强度。然而她也不可能在某场战斗中丢掉誓约之证。
喔,那还真是遗憾……
“爱情是留给未来的人类与人形的,”祂会说,“资本主义社会不存在爱情。”
我们到了,前面就是S14新区的遗址。波波沙踮脚艰难地踩下刹车,车速渐渐放缓,荒野已被抛在后方,前面是破败的建筑群。围墙塌落,大门处驶不过车辆了,他们从踏碎的锈蚀铁丝网处走进。指挥部还勉强杵在地上,看得出那个醒目的“S14”标识。对面的宿舍楼则既已坍塌半数,朝向这边的墙面上,某种奇异的斑驳得以显现。
菲尔巴赫先生设计的墙面,还立在这儿呢。像一块布满伤口的皮肤,狂奔中机车跌落石崖,碎块在手臂上划出血痕,彼时过于临近而惨痛;然而多年以后,结痂也已脱落,代表旧日不羁的破损纹路成为勋章。这是何等浪漫的斑驳,死水上漂浮的奇彩油花那样绚丽,夜梦中于大地拾起的一把土那样暗淡。真的变成另一幅样子了——时间会给出答案,真的,它变好看了。
地面的裂纹像被某种巨大的力量凿出,惟有巨人扔下大块的钨钢才能留下这等痕迹。裂缝延伸到脚边,午后下过雨,积水映出墙壁的模样,散成一滩过去的星辉。
看起来就像你听的音乐,波波沙转头对索米说。
不,她很快给出否定,这里看上去就像原子朋克,是锃亮的金属在多年后被侵蚀的产物。我喜欢的是鸡尾酒,雪国音乐节上燃烧的鸡尾酒,而这属于酒精散发完后留下的余烬。
天空愈发暗下去了,后勤部的建筑发出喀嚓声,大楼上的挂钟转动内部齿轮,竟也还能继续工作。分针挣扎往外侧扭曲身体,时针则稳当地指向罗马数字Ⅵ;楼脚一个漆黑的洞口敞开怀抱,通向地下。这里是之前波波沙炸开的地方,索米看着那里,用来打开通路去基地地下,拆以前的留下的对电子战仪器,藉此抵御罗联的干扰波。
说到这个问题,你还能倒带出被干扰波袭击前的事情么?就从比较近的经历开始整理罢。我们有的是时间,直到你把事情理清;你既然偏要来S14新区基地的遗址一趟,我们这就带你来了,但可别什么收获都没有就是了。
好罢。我们开始回忆往事,在废镇与失控之前、列车于荒野翻倒之前、三号大街的装甲车之前,她像尸体一样僵卧在地下室里。因E.L.I.D.而起的封控后,她一直等待物资送来,凭藉其中的小块电池勉强维持运转,然后继续僵卧在那里——这点能量不能支持去到任何“远方”。臃肿的潮虫从天花板的缝隙间掉落下来,仿佛被这具人形的死尸惊吓,立马逃向阴暗的墙角缝隙。
她忽而预感到末日的来临。
那种末日的终结景象一定不是壮观的,不是血流成海或者天星熔毁。那是未来人类的尽头,希望的泯灭,死亡或将沉沦在黑暗中;这是还未拆卸的火控核心告诉她的。多年来,它支撑着她还能做一些维生的脏活,或许遗留其上的某些直感察觉到不常的波动。楼上有人在叹息,隔壁有人在唱歌,楼下有人在哭泣,所有声音幻化着说,审判即刻将至。
她勉强起身,轴承生锈让行动很不灵敏。翻箱倒柜,找出屋内“窖藏”的所有含有酒精的液体,包括医用酒精和乙醇型防冻液,统统灌进喉中。腹部膨胀由此而起,产生关于某个未安装模块膨胀的错觉。这刺激过于剧烈,促使心智自动保护机制关闭痛觉,包括味觉;她就捡起角落的虫豸来作下酒菜,口感像生鱼脍,墙灰入嘴则成为鹅肝酱、碎瓷成为脆巧克力,世界上的无产阶级都在吃这样的美食。身上轻飘飘的,就像穿着雪纺的婚纱裙处在宴厅中央。然后,终结就来到了,洪水将房间连带整幢楼、整个街区,拉入世界寂灭的涡流底端中去。
“所以,你……”索米沉下脸,你当时察觉到到了威胁,然后凭喝酒挺过了干扰波?就凭一场异常洪水般的、癫狂至极的暴饮暴食?不,这凭什么!这完全就不科学……
“是、是啊,很不科学。” 如果素体不至于过于年久、仿生理反应还能运作的话,波波沙的额上一定挂满汗珠。虽然以前基地里有做过统计,“能喝”属于是烙印苏联产枪械的大部分人形的传统艺能,但这经历似乎也太过于魔幻了。要真是这样的话,还用什么对电子战仪器,直接想办法酿点酒不就好了。
哦……是的,这并不是引起质变的因素。就在那时候,有某种记忆流进了她的意识。她把手伸向头顶,在乱糟的发丝间找寻起什么。
你在找什么?你的头顶只有一个发卡,看起来像一片雪花。过于旧了,边缘都歪曲得跟蚯蚓一样。我看许多年也没取下来清洁过,旧人形在旧基地遗址戴旧发卡,很符合某种艺术和谐一体的审美模式。
没错,就是它了。幸而没有搞丢,她便尝试将它取下来,但已经牢固粘住了,只好带断了几缕头发。印象中,有个重要的人在离开前交付了她一样东西,是那个人的某个重要的人在离开前交付给祂的。这是——索米接过那个发卡,一个数据储存器?型号太老了,跟我们一样老,我试试读取看……什么都没有?这难道不是个空的么,你在故弄什么玄虚?
已经融入“我”了,另一个人形的记忆,溶解剂即是酒精与干扰波。她抬手来按住自己的胸口,那里是装载心智核心的地方:人形的心。将发卡翻了个面,背面刻着一串字母标记,已被时间模糊掉了,只能辨认出开头大写的“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