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回全面的体检,祂也不知道为什么要体检,似乎与正在高歌猛进的新时代发展相关。后来是说官方要求对体质进行全面的检测统计,好了解当代各年龄段群众的身体状况。不论怎样,这是没有漏洞的。但既抽离了血液,也不知血将要被送到何处去,更不知这检验出的数据要用来干什么。
可能是有人要浇花了罢,血浆富含高蛋白,虽然对于土壤是否有好处还未证实。在半夜医院的护士站充斥特有的碘酒气味,护士对着孩子的手腕摇摇头,这针下去的血还没有返上来。接下来一针该打哪里呢?至少孩子能够腾出双手来看书了。这种感受联系到检验人员,祂的血一定卖不出去,他们见了也会闭眼摇头,然后倒掉:就跟1929年经济大萧条America倾倒牛奶、Brazil倾倒咖啡一样,哗哗流进臭水沟。能想到的更好用途就是浇花,用以喂养宠物也说不定。只要不致怪病倒也行。街边穷人依旧一滴没有,朱门酒肉臭,路有——危险的想法,越想越不对劲;四海无闲田,农夫——不利于团结,现在要关闭这条思索路线。
学校调休,放假晚了几天,“占用的假期时间‘酌情’调到下回”,祂想怎不把调休人的寿命也“酌情”调到下辈子;放假后祂直接乘车回家,反映出各类建设正处腾飞状态的建筑自高降低,直到不明面显现的旧日晦暗。到时已是深夜了。车辆在背后驶远去,脱离这个“旧日”的是非之地,声响在黑而冷的空气中消淡。
地址是“工人村”,要改名了。很旧的社区,从大道末端两千来号的通路往下。标志是高压线塔,路灯只照出它的下半,更高的地方隐没在夜中,就像只可见足胫的伟岸巨人。梯坎的边缘也磨得圆润了,铺路的石砖起伏不平。若到雨天踩上,某块作为反步兵地雷的石砖便会向下一沉,积水迸溅到鞋子里,从此足趾在雨水里划船。
祂朝着路灯哈的几口气化作水雾,此景使人觉得生命实有。路灯旁是一面矮墙,墙砖缝隙间生出野草,上面贴的破烂白木板,从记事起它就一直在那里。无人拆掉,也无人换新。字迹已不可见了,但能从黑灰斑驳中认出镌于记忆里的形状:
“青年们要充分认识自己所负的责任,祖国在期待你们,人民在期待你们,革命在期待你们。”
于是剔除掉杂乱的思维,灵魂的势能顿时浩大起来,包容高炉与机器、麦浪与红旗,以及世上最多最伟大的一群人。路过楼下的小卖部,这里通常会开到凌晨,今天没有开。小时候睡到半夜因噩梦惊醒,就听见楼下搓麻将的哗哗响声、交谈与大声呵欠;摩托的发动机停止,有人把脚架支在地上,烧炉用的铁棍将卷帘门拉下来;水壶沸腾,嗑瓜子与捏花生,剥开砂糖桔,老鹰茶倒入透明塑料杯……生命活在烟火气息围绕的人世中,魑魅魍魉充斥的噩梦也不那样惊人了。
昏暗中看见屋外印着个鲜红的“拆”字,就像用住民的血写上的——旧楼将拆了,想起这是最后一个能在祖母家里过的假期。她说后面剩下的几年就搬回农村去。
回来前,祖母在电话里说晚上要等祂回家吃饭。时候太晚了。祂希望祖母此刻已经歇息了,而非在灯下苦等;然而也期望她等着。生日那天,祖母送祂了一本红皮金字的厚书。接过时并不郑重,然而心里莫名升起某种感觉:一项不得了的东西将被传承。书籍随意地摆在任意一处,独自时方翻开查看。祂最近有觉得学到不少东西,能读通一些了,于是也急于告诉她自己的理解与体会。
“……人民在期待你们,革命在……”
祂三步并作两步跨上阶梯,代表家的木门上还贴着褪色红纸,虚掩间透出老旧灯泡的昏黄光亮。轻轻将其推开,客厅餐桌上摆着早已凉透的饭菜。汤是祂最爱喝的,里面还有当归和党参,表面浮一层凝固的冷油;鱼是祂最爱吃的,看上去是江鲫鱼,表面铺满蒜蓉和辣子,然而已经结出胶状的东西。祂看到有身影躺卧在沙发上,披着层满饰红梅花的毛绒毯子,可能想着“先打个盹”,然而闭眼却睡得很沉。她等祂太久了。
饭大不了明日再吃。祂也颇感疲惫了,脚步很轻,跨过自己房间的门槛。在黑暗中摸到床铺,上面还铺着防尘布盖,扯动时浮起的灰尘让祂打了几个喷嚏,所以干脆放弃扯开,凑合着一道盖。祂将行李置在床脚,甩下外套,钻入干冷的被窝。这样睡觉很不舒服,化纤衣物的缝合线硌着腋下,袜子也没有脱下来;寒冷穿至足上,紧缚的袜成为帮凶,令它发作愈甚。在手足的冷冻中睡眠,摩擦床面也无济于事。于是想着醒来便将暖和了,彼时便能在被窝外冷气侵袭中静享这样的舒适,有一种面对危害但能隔绝于外的感受。
这是最后的睡眠。祂做了一个梦,乃至分不清虚实,使摩耶面纱被揭开。就像在小学午后,教室中的人走光了,窗外夏日的光透进来,课桌有些发烫。蝉声充斥世界,且愈发噪耳,就此发现了“不真实”感。从这以后,整个人生都充斥着某种“不真实”——就像这样的感觉。
在梦中,睁眼时见到的是蓝色光,似乎直面一颗宇宙中的蓝巨星,视网膜在被烧灼;然而身体没有烧灼,反倒处于冰冷的麻痹中,就像裸身钻入冰柜。周围都没有映象了,都处在眼角的阴暗点,所有路径通向那光亮:祂杵在一坡阶梯下方,约莫半百来阶。上方是一个大厅,天顶很高,颇有未来科幻的风格。大厅彼侧还有坡阶梯,分成两路向上成环,环绕一个巨型的透明液体罐,蓝光正是从那里发出的。罐子的周遭箍有银白的金属框架,高70米?80米?总之人处其下显得极渺小。不时有气泡轱辘向上升,犹如海底上升的愚蠢的鱼,在水面因压强骤变而炸死……有人在用标准话念什么,听起来像标准化考试时念题的播音员。已在家里了,应听见的是乡音,标准话何其冷漠:什么GAVIRUL、计划分支、机密试验,不知所云;祂努力睁大双目,想要从中“醒”来。
在醒来时,祂会看到发黑且有裂纹的天花板,四肢指端是暖和的,与腋窝下同样暖和。窗帘间隙照进晨时光,灰尘于光中飞舞且闪亮,拉开则沐浴慵懒的冬日暖阳。祂打开衣柜,把头笼进米色毛衣,然后撩出头发;从脚尖套上新的袜子,踩进脚踝带绒的温暖的棉拖鞋里。厨房灶台烧火,祖母正在热昨晚的菜,房间外飘来香味——旧时代的香味,跟冬日暖阳一样,是黄金色的,夹杂着茉莉花和老鹰茶、酸萝卜和酸豇豆、烤红薯与炒土豆的味道;还有烟味,燃烧生成的味道,许是来自灶台,然而实际来自……
这个梦中。此在的感知觉。
“……好,知道了。前方500米即将进入废墟地带,注意警戒伏击。一车盯紧前面。宽度足够,三车开前一点,跟这辆并排走,立刻执行。二车断后,但不要开得太慢。”
“收到,指挥官。”
指示完毕,他挂掉了通信。多少年了还用这样的通信器——板砖大小的军绿色物体,上面只有繁杂的按钮与错综的线,就跟上世纪的战争电影似的。昏暗的空间正在振动,壁上的小孔透出微光,外部阴影掠过令其忽明忽现。这让他想到了火;热烈的火,让人痴迷的火。他将手伸进深红大衣的一侧的口袋,开始摸索起来。里面装了很多东西,他的精力集中在手指上,从中分离出两间棱角分明的物品:盒装香烟和打火机。
香烟是Springwater,外部包装与内容的条状物都是漆黑一身,晃动的火星将其引燃,他吮着滤嘴做了次深呼吸,烟雾弥散开来。香精味重,太柔,太净,不合口味,还在混杂不应从燃烧得来的奶香。确是正品,不是私下里套上包装即作为流通物的劣质东西。但他更喜欢显出“燃烧”本质的那种味道,愈呛便愈能让人体会真的火焰,就像寂然公园爆发的火灾。若非任务紧急,还是应当自己亲自去挑选……罢了,不过解瘾。他告诉自己:这瘾不是生理系统对烟草的依赖性——只是想要在手中握一点火星。
“咳咳咳……”
一阵因此烟味所致的呛咳,少女的嗓音银铃一样清脆,来自身侧。为表对吸烟者的不满,她还故意咳得很大声,就像一位老年人在努力清嗓,显出呼吸的艰难:
“咳咳——烟味对上了年纪的人可不好啊……”
“指挥官,在车里就不要抽烟了呗,空间本来就小。”
“指挥官,这里还有病人没有醒来,可以停止抽烟吗?”
“行……吧。”
处在车内三位战术人形都提出了反对意见。不行,他得让她们知道指挥官的权能,火光同他是永不可分割的——然而用什么方法呢?威严的言语辩驳么?自己是理亏的,况作战期间反倒须满足作为士兵的人形的心虑……他又意犹未尽地吸了一口,然后把那根烟从壁上的孔洞塞出去,像投一枚硬币到自动贩卖机里。烟味虽不立散,少女的呛咳也小声许多。他再度将手揣进衣袋中了,衣表波纹般的蠕动表示他又在寻找什么。停下动作后,用手指缓慢拈出一个方盒,比香烟的包装小得多,盒侧铁红的一块上有白色划痕。
很少见了:一盒火柴,只有在废墟或废土贫民的聚居地中才可找到,又或者是在富人宅邸的古旧藏品中。
将一根嚓地划着,亮光冒起来,小缕白烟中满溢火药的气息;他便对这股气息呼吸。就这样,他凝神欣赏着,翠色眼珠中映出鲜活的火,什么也不做——只是想要在手中握一点火星。
火柴的亮光凑近指挥官的面庞,照出他的模样。这模样蕴含着美丽与奇险,这是火的特征:反翘的金色短发,坐着也能见出身材颇高。身上的红大衣前有两排金灿的纽扣,头上一顶贝雷帽,饰有绿与黄的盾形徽章,很显气派。里头白色衬衫下打着领带——这领带很有个性,在正式的集会上绝不可见,街边的滑稽者也将选择更花里胡哨些的:是红色的,比他的大衣还要鲜红的颜色,线条变幻现出燃烧火焰的婀娜姿态。
他的名字中也一定有着同“火流”相关的东西。
“现在的年轻人……”
“‘火瘾’犯了呗,他。”
吐槽中,某位人形见指挥官灭掉了香烟,便没再开口。火在她的眸中闪过,反映成蓝紫色的;白色长发,深红短裙,此刻还披有绿的斗篷。这些色彩都不显鲜艳,保护在暗淡而安全的明度与饱和度内。她又转身调试起仪器:联结在一名躺卧者身上的仪器。火柴的光微弱地照明了空间,这里有个临时搭起的床铺,那名躺卧者大概便是“病人”。还未醒来。
她的背上则有一把枪,显示着身为一名战术人形——战术人形,身上的战术装备使某种难言的性质聚合在其身上:AK74M。
另两名人形是这样的:一位的身材颇显娇小,红色眸,白衬衫外披有大衣,绒帽盖在一头金发上。手里则握着一把枪,左轮手枪,七发弹巢,型号很老:纳甘左轮M1895;另一位她则看上去则身材挺好,服装风格与前一位类似,蓝色瞳。绒帽上还有一颗红星,星中有金色的镰锤标志。她的怀里抱着杆手动步枪,枪托磕在大腿上,枪口则快抵住天花板了——这把枪很经典,以至极易辨出:莫辛-纳甘M1891。
车内多出了一个光点——微睁开的眼中映出的光点,金亮,看上去就像黄金时代的繁荣的浓缩。然而他的鼻很灵,并非鼻炎患者渴求的那种气息畅通,而是犹如通灵者的直感。那股金色并不好闻,就像快递里冻生鱼上的冰块;并非腥臭,那尚且是鲜新的,而祂有一股旧日气息,像潮湿地区木柜里的陈年棉被。原来金色是火灾后皱缩的东西,是被漆成金色的塑料的恶臭燃烧,是无用的残渣余烬……失败。
“指挥官,营救对象已恢复意识。”
“我看得出来,”他说,“Hallo?醒了?”
“醒、咳咳……”长久沉眠的呼吸使外界的秽物积淀在喉中,祂花了一阵来咳嗽清理它们。隔着氧气面罩,听起来就像把嘴蒙在杯子里,“醒了,不知道多少次醒了,也可能还在梦里——今年又是多少年?”
“2062年1月,我的冬眠者,” 他说,这个空间颠簸了一下,惯性让物品向一侧偏斜,也使他举于面前的火柴熄了,“没能让你直截睡到一个好时代;我们的车子现在还在废土上跑着呢。”
就不该雇那小队的——靠谱是靠谱,但时而飞出谱去,变成离谱:为清除踪迹让营救对象昏迷,睡了这么久……他想着,将手中余下的火柴梗再度从孔洞中塞出去。他在衣袋里装了许多东西,第三次摸索异常艰难,皱眉了好几次,似乎没掏到想要的东西,又或是掏到的在半途落回去了。最后,他将手指以一个怪异的姿态拿出,用无名指与小指小心翼翼夹着一张拇指大的破碎卡片。那卡的表面层已脱落了,周边都是裂口,仅能见出这是某人的一张ID卡:“对了,我们只在律贼哪儿找到这个,你的ID卡。但也如你所见,损坏成这样……是得补办一张,那是后话。”
卡面上仅可见一个“М”字母,乃至是属哪个区的公民证明也不可区分:“М……你叫什么呢?还是就叫一个单字母‘М’?”
“我叫……”祂的眼珠向右上方偏移,这可能是“回想”的表现。然而过了一会儿又开始偏向左上方,或许转到了“想象”。记忆受损?不会,祂的身上积淀有很多东西。祂能将它们抛离,但绝不能使其消失。
“Малин。”
他知道,祂不叫玛琳。这是临时想的一个名字。祂要抛离。
“好吧,玛琳,我是卡尔·安塞姆·菲尔巴赫。现在如你所见,我们在行军。还请好好平复下心情,我们这里有漂亮的战术人形小姐可以帮忙。安分一些,对大家都好。”
菲尔巴赫,他的名字中确有“火”。随后静默。背着一把AK74M的人形看着两位人类,想要说些什么,方才指挥官貌似已下达“帮忙平复心情”的指令了;然而这气氛中也想不出,遂也沉默着了。况且这位刚醒的人类现也貌似颇显安定,未因身处陌生的武装车辆中便陷入慌乱中。她很喜欢祂身上那件防风夹克:夹克的胸前和侧腰共有四个口袋,容量都足以包容些零件与工具。同指挥官将物品一股脑塞入大衣侧袋的风格不同,有一种比例和谐的形式美。
最重要的是晦暗的亚麻色,毫不鲜艳,同指挥官火焰领带的风格相去甚远——她不喜欢指挥官的领带,虽然带有狂喜的毁灭性,但招摇而无序。她不喜欢,宁愿看他手上火柴的焰,至少那点亮色是自然而有生机的。
这件夹克的颜色同废土世界很搭配,个体与整体融合,且有融入底层最普遍的苟且者。然而仅这样的“一体”远远不足,就像主张调和的保守派散发令人反胃的尸臭;所以,新的因素在暗色这种孕育,看起来就像麻绳、棉絮、干枯的细草、蒲公英的羽与松明的混合。夹克原先应该挂在某个车间中,维修工脱掉手上沾满光荣污渍的手套,将它套在身上。断裂的钢筋就像摔碎的压缩饼干一样。播放的音乐曲调是从带有梦想的人那里寻找的,比大气层还高的梦。不知维修工此刻怎样了,因为永远隔着现代秩序下无可言说的遥远,在难以产生交集的废墟某处……
这很美。她呆呆地凝视了这件夹克至少十几分钟。
空间又颠簸了一下。静默中开口很不适宜,除非有某些惊人的言论。祂在颠簸后缓慢坐了起来,人形帮祂取下氧气面罩和心电图贴片。看来并无大碍:“我们要去哪儿?”
“基地,S14新区基地。你在那里将得到保护,到时大可放心睡几个好觉。你会非——常安全,24小时全程有战术人形持枪值守的那种;本区域受到威胁还会转运到其它基地的那种。”
“你们是PMC?”
“对,PMC。Грифон и Крюгер。”
Грифон и Крюгер,新苏联的军事安全承包商之一,对于这类机构我们简称PMC。三战停战之后,世界各国便开始借助PMC的力量以维稳。在运河镇所处范围,原先的旧PMC同当地黑帮战斗失利后,新PMC的安排便被提上日程。绿区电台播报的是“由三战老兵创立,使ASST技术与火控核心相结合,将战术人形作为战斗力量的新颖PMC”,听上去颇为可靠。这种电台需要宣扬的即是岁月静好;黄区电台则说的是“把花瓶民用人形拿来当枪使的PMC”,似乎显得比用真人服役的更糟糕了。因为电台的任务即是制造不安全感,从而加强地凸显中央官方的权威,让无安定的个体产生臣服。
你知道“运河镇”么?
当然知道——他说,今后这镇子就要纳入G&K的安全管辖范围了。不过时间有限,还没有实地去考察过,后头总要去的。听说前段时间它因为与律贼的火拼事件损坏了,现在正在整修。任务结束后,我们将……“视情况”提供帮助。
没错,就是“视情况”提供帮助。这种措辞就跟“酌情”性质相同,听上去就像入学前不知名校方对校内优良学习环境的吹嘘;然而必须要用这种措辞,继承上一任PMC的职责还没多久,他们也将原先基地的基础设施基本搬空了。哦,逐利的铁面的资本啊,即便战败也要搬走基建以维护经济利益,将有关于下任指挥官和镇中居民的温情也尽数消解,真是一头恶物。
那你们G&K还招人么?祂问。怎么说呢?感觉这思维很……跳跃?
不招了,我是最后一批指挥官——本来区域建设到S13就截止,但后来又因前段时间的事件,应官方要求,在这片区域开设了新区,自此是G&K对外界进行最后一次扩招;况且对入职人员的要求很高,除却要求拥有C级起步的人形维修与使用证书外,还需要有具备战术指挥能力的相关证明,优先录取军事院校毕业跟参与过军事行动的人员。我应征参与入职考试,恰好过了,现在没空位了——就是这样。
除了指挥官职位,其它职位呢?
他再度打量了这个人:金色旧日的失败。有人把防风夹克扔进车间,拿起工人的生产工具进行异化的劳动,颈上拴着无形的链条。夹克沾染俗世穿于旧日残破躯体上……让人想到黄金时代从前的从前,陶土中的陶土与淤泥中的淤泥。这很不G&K。原谅我直说,祂说,这个世界变化很大,“旧时代”的玛琳。我不认为上个世代的技术在现在还能适用,你最好还是另寻职位,比如黄金时代文化解说员什么的。
除ID卡以外,你有找到我身上其它的东西吗?比如……什么证书?
如你所见,ID卡都破成这样了,证书之类便更易损坏了,我们没有发现什么证书;那或许也得补办,你有什么证书?
哦,我有人形使用维修C3,前段时间刚过C1;服务人形心理咨询证;智能与自动化编程技术资格和水平证书;人形心智云图……
“啊!多么巧呀!”他突然高声打断,拉了拉领带,将那随意的造型尽量摆正,在车内人形不解的目光中说,“我基地刚好缺人,‘新时代’的玛琳,你被负责本区域安全管理的PMC征召聘用了。”
空间墙壁上孔洞的闪烁停止,似乎驶出了废墟地段。我们的后勤官还没有抵达,最近铁轨被截断,赶来还需要一段时间。你的职位则是人形维修保养技术顾问……这时无线电传出杂音,另一方开启了通话;从这杂音中能辨出些对话:
“……锅包肉……这是必须的,如果……番茄酱……简直就无可理喻……”
“……谁规定的……就一定……的,你蒸排骨的时候……还不是一样的……”
“……别提了!这次绝对……才是灵魂!就像麻婆豆腐不能……”
“——咳咳!”有个声音响亮地咳两声,就像中学纪律委员在哄闹的教室中看到班主任走进来。背景杂音中的对话登时止住了,注意到那个站在讲台上的“班主任”,也郑重地清起嗓子来,能想象到她们正一改姿势变得正襟危坐。无线电另一侧便微叹了口气:
“前方即将到达基地,一路顺畅,指挥官。”
“不错。任务即将完成,不要放松警惕。”
“收到,指挥官——对了,本部发来消息说,要求您写一篇任务总结报告提交上去。这个不是公司要求,而是委托任务的官方要求的,说是官方也需要各类文件进行任务总概……之类的。因为是必须步骤,所以必须要您亲自提交……”
“好……吧!就这样。”
他艰难地说出那句“好吧”,挂断了通话,隐约见出齿缝里透出一个“Scheiße”。结合这个镌刻入体内脱氧核糖核酸的民族性词汇,他大概是东德人。
“哈哈哈,指挥官又要写光荣的报告啦。”抱着M1891的人形幸灾乐祸地说。
“应对官僚主义的形式主义嘛。”
“喔,指挥官同志,这话可不能乱说哟。”
“好,好,不利于团结的话不要乱说;亲爱的政委同志,感谢您的警告,我知道。”从壁上的置物架取下一个箱子——打开是手提式的笔记本电脑,外壳足有一本字典那样厚,提供了在战场上抗冲击的保护作用。他脱掉手套,趁着手指在1月份的冷气中还有温热,在键盘上飞快点触,光标被出现的字母催促着移动:
“面对这个任务,我们一定要认识到其中的重要性,明了紧迫性、坚持自觉性、拿出主动性,以全局性、前瞻性的眼光把握时代性、坚持实践性,特别要有针对性……”
“我想起一个问题,”玛琳说,“应该不打扰你罢?”
“不打扰。”
“‘我’为什么那么重要?”
我就知道你不知道。他瞥了眼玛琳,随即又继续手上的动作了,像一个熟练的织工。写这种东西显然不是创造性的劳动。这是某种流水线工人式的重复机械劳动。他说:那你知道“GAVIRUL重现计划”么?
重现计划……93年开始的,利用遗迹生命体“GAVIRUL”身上的提取的基因进行重现尝试。94年计划产物莉莉和萝丝出生,开启“黑百合与白蔷薇”计划。那时我还小,情况是后来听说的;我们想要是成功了,那对遗迹的认识必然有极大的突破,E.L.I.D.的威胁也就小了嘛。然后一切难题迎刃而解,人类继续蓬勃发展,文明继续突飞猛进……虽然我不甚这样想。我睡长觉的时候计划还正在进行,后来怎样了?
怎样了,也不怎样。今天是这样一个世界,末世、废土、千疮百孔、E.L.I.D.肆虐,计划能怎样?12年的时候,重现计划就宣告失败、GAVIRUL再遭尘封了。当时计划有许多分支,“黑百合与白蔷薇”实际上也只是全球研究热潮中的一隅,还有其它很多试验,或已公布或还处于保密状态。话说,你能想起你为什么冬眠么?
他屏上的光标持续保持移动:“拿出诚心与决心,用我们的红心坚持铁心与公心,明确辨析大局意识、忧患意识、责任意识,注重学习意识与上进意识……”
为什么冬眠:蓝色巨星。长阶梯。透明液体罐。这是什么呢?某种试验,某种计划。冬眠前身在何处?一直觉得那不重要,因为这是新的世界。就跟青铜时代的古代人抵达现今,他们还会试图在意故国的存亡兴衰么?就当已经失忆。事实上,许多人正尝试用各类方式来忘却过去,乙醇、毒药、肾上腺素刺激,以及某种混合性的狂欢,溺于感官的快意中。直到虚无地悔恨出生,悔恨要毁灭世界。因为资本主义依然统治着世界。有多少人是存在主义者呢?又有多少人是康米……啊,这种失忆一票难求。
“我们需要拿出新水平、达到新境界,通过新举措、新发展,形成新突破。为此,我们必须重视新方法、看清新形式,厘准新要求……”他写着。
想来你是与遗迹亲近的某种神秘生命体,菲尔巴赫说,他很快完成了充斥古代契丹八股文气息的长篇大论。你或许就跟历史上的那个川崎和纱差不多。她是在北兰岛事件之后被发现的E.L.I.D天生完全豁免体,倒也与遗迹有缘了。听起来像传说中身负特殊血脉、承载人类希望的圣女;然而我不知道具体,因为我是搞战术指挥的,不是搞遗迹研究的。
车速减缓了,标志着安全抵达目的地。基地的大门正在打开,前面又是个陌生世界。人形们伸了个懒腰,正凝视夹克的被拍了下肩膀,方才回过神来。每辆车中或都进行着激烈的讨论,主题是回去后将进行的娱乐活动。天气冷,有的会说要先泡个热水澡,有的会说应该先煮馄饨吃晚饭,有的则说还是先去仓库里拿几瓶伏特加罢……会怎样给祂打招呼呢?也许就是这样的:嗨嗨,你好啊,自称“玛琳”的神秘生命体。
你以前会叫什么名字呢?以前的以前,又会叫什么名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