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波沙出去忙什么事情了,昏暗的屋里只余她们两个人形。这里看上去像间维修店,许多机器四处摆放。有张全裂的办公桌,办公椅的骨架,角落还有两张床板,但皆已完全烂掉:有人生存过的痕迹,但没有一个人,死尸也不在。
昨晚你可把他们吓坏了——索米一幅冷脸,双臂环抱胸前,解释维修台上这位人形的“丰功伟绩”:他们当时在旧教室开研讨会开得好好的,突然有人敲门,吓得魂不附体;以为是E.L.I.D.感染者或者劫匪之类,然而最坏情况是官方的人找上来了。他们刚慌忙拿起刀子和我们留的冲锋枪,头发染血、浑身创伤的像女鬼样的东西就撞破了门,连锁都撞爆开了。这女鬼还迅速夺了刀,要杀他们,要不是听到惨叫声后迅速赶来,后果……
“我没法想象我会做这样的事……”
索米翻了个白眼:我也没法想象,只能说不愧是野蛮种族吗?
那“他们”,那三位青年是谁?现在在干什么?
好罢,索米叹了口气,在旁侧坐下,看来须要解释一大堆东西了,权当是予野蛮愚俗者教育开化——他们是运河镇上原先的住民,小学校里的学生。S14新区还在的时候,我们还来义务帮过他们:弗拉基米尔、费奥多尔和瓦尔瓦拉,那三个经常黏在一起的小家伙,你不记得了么……不过也是,现在一个个都长这么大了,变成青年小伙和姑娘,谁能一下看出来呢?
她的心智空间中忽闪过这样一幅场景:无边的原野,流淌的小河,建设中的镇子,春末夏初,微风轻拂;金色短发的老师,白发的人形姑娘,穿破旧夹克的修理工;还有画面的主体,一群嬉闹的孩子……然而依旧似乎缺少了什么。
我们陪他们玩过游戏,捉迷藏、木头人、台阶游戏什么的。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有回我跟波波沙各带一队玩打仗游戏,结果我俩真掐起架来了;当时你还刻意降低了素体运作性能,让他们觉得公平有趣……希望你的心智不至疯狂到连这些也忘记了。后来这学校虽渐渐废弃了,他们三个也有时离开镇子,但也还时而会回来,聚在教室讨论些什么,就跟以前一样。至于讨论的话题,我们人形不很理解,那是属于他们人类的东西;但我能感到似乎挺重要,就决心继续给他们提供支持。
毕竟我们就是为了支持人类的未来而生的——可不是我说的,波波沙才说得出这种漂亮话。
至于现在,他们在外面忙,波波沙跟着一起去了:要么是在学校后面的温室,要么就是继续昨天的讨论会——昨天他们好不容易聚一起,结果就被你搅乱了。
温室?当然必要,现在不仅没格里芬的安全保障,更没资源保障。人类和人形都要补充能量,没吃的,就只有自己劳动生产。附近废土上的旧物差不多已挖尽了,拾荒的生存方式已不再适应这里。镇上就剩5户住民;是不是5户还不清楚,毕竟都窝在各个房子里,难得露面。你还见过弗里德里克罢?昨晚他见你就跑了。原先他是镇上的司机,打律贼时还帮忙运过我们,那时车飙得多大胆,现在神经就有多衰弱。
不过我好奇的是,你这样一个人形——索米上下打量她的素体,SSD-D,I.O.P在那么久前生产的老古董,还完全没经过心智升级——是怎样挺过官方“干扰波”而未宕机、反倒变成这样的?
“干扰波”是……是那个叫“新OGAS”的东西么?她屡次滑入二级平层的迷梦中,进行不知所云的对话,感到超出人形应有认知范围的东西,那许是受它的影响;但惟一了解的,也只听说过名字,不清楚到底是什么东西。
那东西,索米说,之前官方对旧OGAS协议进行了改造,变成有熔毁人形心智能力的新OGAS,能通过广范围干扰波形式进行散布,从而使任何处于开机状态的人形宕机——这么解释能理解么?
也就是说……官方要杀死所有人形?
你是白痴?杀了所有人形,人类的劳动力足够?要清除的只有无登记的非法人形,合法有保障的当然不是目标对象。“这样就能给官方的统治上一层保险,去除分布在民间不可见处的不确定因素”……这当然不是我们想的,是那三个孩子说的。而几周前就有过一次干扰散布,范围遍及整个罗联。
不过他们搜集过小道消息,听说也有没宕机挺过来的非法人形,还对干扰具备了一定抗性,就像人类扛过疾病并有了一定免疫力那样。毕竟我没见过实例,也不知消息是否属实;现在我倒见了,宕机是没有宕机,但这人形疯掉了。
那你们呢?她问,你们现在还是合法人形么?
呿,你看着像吗?我们当然不是,所以也会受到干扰波的影响;至于怎么应对的:在“那”之后,波波沙从S14新区基地拆了台电子战用的仪器,以备不时之需——索米指了指角落一个正闪烁指示灯的黑灰铁皮盒子,上面有个狮鹫盾的标志。这点不得不承认她想对了,我们就凭那仪器抵御了新OGAS的洗刷,也用那东西对你进行强制关机、然后进行心智重启的,不然当时就只有把你的头彻底打炸了。
然而那仪器在今日是否依旧有抗干扰的功效,还不清楚,谁知道下波会不会更强力些呢?这么多年了过去了……
“这么多年”……啊,现在是什么时候?
“上午9点15分,你从昨天晚上10点开始,昏迷了11个小时。”
“不是,我是说年月日。”
“你这都不记得了么?人形能有失忆症?”索米显出一幅不耐烦的模样。
现在是2062年么?还是63年?她依旧认真思考着。不对,S14新区的规划已不存在了,电子战仪器都拆掉了,她此刻也不处于格里芬的编制内。那么已经64年了吗……也不对,之前听说有坍塌液脏弹的事故,可能是格里芬大撤退之后?时间也对不上……
哈哈哈——忽而捧腹大笑起来,哈哈哈,你的心智还活在什么时候,内置时计坏了?还是日历都没见过?还以为这群苏联熊不具任何幽默感,这回却成功把我逗笑了。
“今天……”
“今天是2074年10月10日。”
“2074……?”
她花了很长时间来处理这个日期所包含的信息。积灰桌子上的收音机发响,电流的沙哑;静止中,隐约可以辨出其中不止电流,实是有人讲话。
她捕捉到某一段:
“这里是绿区电台,现在为您播报最近新闻……
“十年来,国家全民健康保障建设成效显著。国家卫生健康委在近期举行新闻发布会,介绍伟大罗联成立以来的健康建设工作进展成效。国家卫生健康委相关负责人介绍,全民健康信息平台已经初步建成,全民健康保障建设推进效果正在显现。接下来,国家卫生健康委员会将同有关部门协作,从互通共享等群众关心关切的的关键点入手,开展共建活动,进一步实现E.L.I.D.风波背景下的医疗信息数据跨部门跨层级跨区域的互通共享……
“再过几周,全罗联的小长假即将来临。近期,因各地的封控措施,不少地区发布了针对出游的提醒。例如,列宁格勒州发布的通知提到,不前往风险区或实施临时静态管理区域,提倡市内的郊区乡村游、城市休闲游……
索米将它关上:很无聊,不是么?就跟你们苏联熊一百年前那样,不听绿区电台,就不知道自己生活在多么好的时代……还不如来放放重金属,可惜这里没有磁带播放器;哼,况且蛮人也欣赏不了高雅的音乐。
中午过后,索米带她离开了那房间。回头看向来处:门面是灰的,上面有些用淡蓝画笔涂上的痕迹,似乎是小孩子友善的涂鸦;也有好些陈旧的装潢,可见出原先店主人装饰的用心。右侧贴着几个标志:最显眼的一个上面画着扳手、起子和螺丝钉,标志着这本便是个修理店;另外一个是红色十字,红已经消褪了,余下些淡粉,就像未愈的伤口。这里原先还具备诊所的功用;还有一个标志,意味不明,是颗倒悬的五角星。那画迹飘逸,但绝不是随意的标志,像燃烧的黄金色火,出自一名青年人的手笔;门的上方则写着一个人的姓氏:
“克里卡廖夫”。
“这家店的原主人呢?”她问。
不知道。索米耸耸肩,这里好像一直都没有原主;就算曾经有,现也无从得知了。你突然问那个干什么?多管闲事。
索米要带她去河边,说她的身上正散发着一种流浪者的难闻气味;并凑近她的脸边嗅了几下,皱起眉在鼻尖前扇着手掌,以此来表达那味道有多难闻。但……现在素体不防水呀,要是淹死——谁要你淹死了,淹死了怎么捡你尸体上的零件!索米掏出条破毛巾:你粗略地擦洗下就行了,当然不能直截跳进去洗。况且要是真死了,波波沙就得怨她“谋杀战友”,从此记恨永久。
她们路过那间红顶的“学校”。门还没修好,可能用一张桌子勉强抵着;外界的风尽力地往里冲,门便哐哐地击在那张桌上——就像心脏搏动,废墟中仅有衰老心脏的搏动。透过门隙,里面正传来青年的谈话声。她在这里驻足了。
有人说:
……上次我是加了大学的读书会,会长常在社交软件上发些短文,附有照片:照片必是九宫格的,还有那种颇“诗意”的配文。这家伙去过很多地方旅游,也不知在这世道是怎寻到途径到那样多地方的。后来才知道他家是在绿区搞房地产的,近来还进军黄区,于是黄区的民众也陷入“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的境地中了……
——这是费奥多尔在讲话。还记得他很聪明,在老师不在时还替她讲过几节课;从前立志要考高等师范院校的,现在是真的考上了么?
……那会长有一回在读书会上作演讲,真是笑煞我也。我记录了一段,他是这么说的:“当你苦苦啃着枯燥乏味的书籍时,赤道蓝天的阳光洒满草地;当你在暗夜辗转反侧时,北极上空的光辉正在闪耀;但你徘徊于钢筋水泥丛林中时,金字塔的黄沙自在地舞蹈。但是,不要着急,我们需要踏踏实实地努力。先欣赏眼前的美好,品尝桌上的咖啡,让我们从生活中见出诗意,我们终会获得那个诗与远方的——‘黄金时代’。”
屋内传来“砰”的拍桌声,随即是“荒诞至极”的怒喝——这是弗拉基米尔。他在劳动实践时总是最勤快的一个,理想是成为一名工人。他说:这个会长少爷是个什么毛病?当他的女仆人形把房间打扫得干净整洁时,蟑螂正在睡于阴湿隘巷的人脸上交尾;当她还给他端来一杯奢侈飘香的咖啡时,锈蚀的自来水管正对着饥饿者的嘴巴喷射。有人和人形把他抬出粪坑,他把他们踩进粪水里,不看他们一眼,更不提他们一嘴。
对!我也很愤懑,费奥多尔说,彼时所有读书会成员爆发喝采,仅我没有喝采,无言站了起来,突兀异常。所有眼光都疑惑地、排斥地聚焦着,如利刃。要是当时,我也能讲出你这发言就好了,好沃洛佳,不愧是长期在外面闯荡的,口才真不错;不过,我想,看到这中状况,我们不止是愤懑,也疑惑,也悲悯,也痛苦。
三人都叹了口气。道路是曲折的……弗拉基米尔说,知识分子都这样漠视现实了,怎么行呢?然而就现今的状况而言,我有劲也没处使。现在很多街道都有E.L.I.D.的封控,这次还是秘密溜回来的:我们那个搞人形维修的厂子封了,说是避免外面坍塌辐射。我睡了几天地下室,房间到处长霉,饭里还吃出针筒碎片;原来那不是官方的,是工厂“添加营养”了的。
现在就是有这样一种链条:官方配发,不能完全到你手里头。有的街道,物资发给一幢楼,但全都属于这楼的房东,然后房东从中抽成,再把剩余的给租户。厂里也这样,谁也受不了,然而还要求继续工作……记得克连卡吗?噢,就是克里门特,我们以前同学,玩扑克经常被柯察金娜老师捉住的那个。哈哈,这么一说你们都记得了,玩的叫什么来着?“斗地主”?现在他混得还不错,在官方混到个职位;我联系上他,开了个后门得了离开许可,这才回来见得到你们。
这还是工厂内的状况,厂外的呢?只要在城里,绝大多数人都是租户:现在房价高得要上天,再高就要突破坍塌粒子云了。费佳也知道,从你们那个会长的背景就看得出,他们享乐生活就是吃的民众的血;很多普通人只能暂租房间住。然而E.L.I.D.风波这么一搞,失掉工作,下场便是无家可归。然后呢?然后……就不用我多说了罢。
我看到过很多,费奥多尔说,睡巷子的、桥洞的、楼顶的,地方都脏烂发臭,冬天还会冻死人。不仅这样,还睡不安稳,时刻必须提心吊胆。巡逻的人开装甲车来了,马上逃跑,否则抓起来关着,自费食宿——住都没地方住,哪有钱自费那些!
难呀。于是屋内又漫起了悲叹的气氛。虽然这样,某一方面越强大,也就表示孕育它对立面的土壤越肥沃,弗拉基米尔说,我们还有很多其它事情可以做……诶,瓦里娅,你的小说写的怎么样了?文艺也是很重要的一方面哦。
我、我吗?她忽而被提起,显得有些没准备好——瓦尔瓦拉,从前沉默寡言的一名女生,老师经常说她或许适合当艺术家,现在已经开始写小说了吗?小说……还好罢,她说,我觉得也应该出去多走走,创作是难的;不然,就会好像处于一间地下室中,把心灵困住,然后自己搭建舞台、制作人偶、设计台词和规划分镜,自导自演出一场不知所云的电影。而惟有现实生活,才是所有文艺的源头活水。
是该走走,大家都该走走,费奥多尔说,我也不能整日缩在学校及周边了。不过,都这么久了,我还苦等着要拜读你的下一篇大作呢!小说而已,应是难不倒你这个天才的呀——就是啊!弗拉基米尔也跟着附和。
算不上天才,远远算不上……瓦尔瓦拉的声音稍微变小了……读了好些小说,从前的、现在的,官方推崇的、民间传颂的。文学是一种审美的社会意识形态,从其内容便可见什么处于当今的主导地位:小职员奋斗变成公司老板、演艺人形奋斗化身偶像歌姬、维修工奋斗升职首席技术官……啊,都在言说着当今秩序的合理性。但不能忽视的是,也有不同风格的题材浮出水面,比如写从旧社会中建立新社会的……但我觉得它并不完全好。
文学的接受者,劳累一天后回到住所,心理郁积满了对剥削者的怨恨;然而一看这样的小说,看见脑满肥肠的反派被吊路灯,被压迫者则翻身做主——“革得好!”他们大呼过瘾,满心畅快舒爽,释放了情绪,便在冷硬的床上睡眠了,失掉了满腔愤懑的反抗性;然后明日继续劳累,积起新的怨恨,又以新一章小说来释放。此时,作者不仅不具备威胁性,反倒成为帮凶了……
如何实现“倾向”和“效果”的统一也是个大难题:倾向就是引导正确,效果就是惹人注目。最近不是又刮起一股“黄金时代”的旧小说潮嘛,主要火的是架空幻想题材。这本是个趁时创作的好机会,得到更多读者;但这种题材很那表现出那种……那种具有鲜明导向性的东西。但要表现出来,也不知会不会像上一篇那样被封,还被查上门,唉……
诶!《重估一切幻想》,真有意思啊这题目,有种尼采的霸气;读者一看就颇有阅读兴趣,我看你的“效果”指标是完全达到了,弗拉基米尔说。有翻看一叠纸张的声音传来;随即板凳倒在地上,瓦尔瓦拉慌张好像倏地站起来了,叫喊着:“我的、我的小说!”
写得还不错,我来给大家念念啊,这声音很得意,以朗诵腔声情并茂地读起来:
“少女记不清她活过了多少年:
“许多的日出与日落、炽热与寒冷、苦痛与欢愉,都无声息地从地底的火光中烧却了;她觉得从前活过的年头都是眩晕的。
“日光散落在朽木的船舱,少女平卧在地板上,一只胳膊搭在额前,水晶般的长发散落一地。汗珠从两鬓缓缓滑落,经过颈旁的疤痕:如若烈火烧灼而溃烂,甚是可怖。
“海鸥鸣叫逐渐清晰。是岸近了。
“然后,海风无征兆地通透进来,她通体一个激灵,仿佛终于从梦中全然惊醒。
“但是她的眼前闪过以往的情景。
“或一日的黄昏,她爬出矿洞口。抬眼见到山岩间照来的血色残阳,又转头望见照得似血盆大口的矿洞——遭吞入者永不知何时会被嚼碎。
“她同另几位‘末人’一同走着;整日置身漆黑的低地,祂们都显得有些木然了,一路无言。不远处,熔炼炉渐渐熄灭,火光黯淡下去了,空气也愈加令人发冷;对面山上的繁华的城中,许多楼阁逐个点起灯火。
“那城叫作玄岩之都,Mondo山间的某个繁荣都市。许多高大的熔炉耸立,源源不断地产出大地不尽的奇珍……”
——行了!快停!羞耻!屋内有羞恼的叫喊,还有桌椅翻倒的声音,显然正上演着抢夺书稿的小剧场。诶呀瓦里娅,你这写的,揭露工业文明剥削的架构,展示底层民众的非人生活,批判上层阶级的残忍无情。还是不错嘛,主题行之有效,让我们来看小说下一段……
“……咳咳,听什么呢!以后有的是机会听,先去洗洗。”
索米站不住了,拉着杵在教室门前的她走了。
毛巾沾上浑浊的河水,擦拭着身上的污迹。凝结的血液将她的发丝粘在一起,费很大劲才捋顺开来。河畔的细土侵入了鞋中,她抬起脚,还发觉靴底已掉落了,只剩一小部分还勉强贴在上面。
扔了罢。索米说,将她脱下来的靴子一脚踹进河里,我们这儿暂时不缺穿……虽然都是以前死人的。死了许多人,都是为了活着的,所以活着的就要把他们留下的好好用起来。于是她又看了看自己全身,上下都是破烂处,同游荡十年的E.L.I.D感染者有得一比。这半截袖管吊着碍事,撕下来扔掉,露出手腕上的生锈螺母;又扯下挂在腿上的、烂得不能再烂的袜子,许多骇人的裂纹便在惨白的腿上显现……
我去,你是有多久没做过维护了。索米扼住自己的手腕,仿佛在确认里面没有锈蚀;接着看到她的腿,又把白色长袜往上提了提,直至拉到大腿根:回、回去还是快修一下吧,看着真让人担……不对,看着让人恶心想吐,呕。
阴云在上空集聚。离开河边后,天上淅沥沥落起雨。小跑着,她们去了一间废屋的檐下避雨。谁也没有说话,静静凝视着雨滴融入碎石的路面。灰黄路面的颜色渐渐变深。这是一片没有春天的土地,然而雨露还在继续湿润它,亘古不变。
她抬起头,冰凉的空气吞入体内,无际雨雾笼罩荒野废墟;近处街道,对面是一堵颓圮的矮墙,一块牌子卧在散落砖块中。这牌子是苍白的,表面剥落数层,认不出原先的颜色,然而深渗其中的黑色墨迹依然隐约可见。上面用手写体写着:
字体很秀丽,笔迹的末尾有弯曲弧度,似乎在试图勾勒花瓣的形状;那勾勒也十分自然,毫不做作,使得形式与内涵融为和谐的了。就像出自一名年轻的、满怀希望的女教师。
那是柯察金娜女士写的——索米见到她在看那块牌子,也望向那里:妮涅尔·保维洛芙娜·柯察金娜,以前镇上的教师,大家都叫她“妮娜”。她在失去支持后,仍然坚持学校的工作,想方设法要孩子们读上书,直到镇子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希望你这个失忆的笨蛋没有忘记她。
在雨声中,远处渐传来踏着湿润碎石的脚步声,有伞的影子从街道另一端现出;旧伞,镇上以前的老古董,伞柄也弯折出不适宜握持的角度。那是三位青年和波波沙,她还远远挥着手上一把未展开的伞:
“Товарищи——”
雨中,所有景物的饱和度都降低了,色调都变暗了;她也见出,这两位人形或灿烂或冷漠的脸上……若现出许多年的疲态。
波波沙离开伞的遮蔽,在雨中迅速朝前蹦了几步,来到檐下,似乎也恐怕素体进水。同她一道打伞的那名女生却没有跟着前来,三人立在雨中,或许还抱有一定警惕;然而,或许是才擦洗过身上,他们忽而察觉到什么不同,首先眼睛一亮的是那名女生:
“你是……АК74М姐姐?”瓦尔瓦拉依然带着苦痛的神色,然而嘴角慢慢扬起来,“是我,我是瓦尔瓦拉,瓦里娅呀!”
“她是……真的?”十分惊讶,费奥多尔鼻梁上架着的眼镜偏落了一半;弗拉基米尔,颈子上还缠着绷带,不禁向前迈了一步,也显露同样的神情,“АК……”
“我……我大概是的,之前甚至都一直不知道自己是谁……”她将头低下去:这是自己的罪责,前额白色刘海的阴影遮住她的脸庞,“之前我失控了,可能是受了新OGAS的干扰。但是,失控的终究是‘我’,我要道歉……”
索米少见地没有藉此嘲笑她,将头偏到一旁望远处的天,于是也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三位青年走进了檐下,张开臂同她拥抱在一起;千疮百孔的素体在这拥抱中是最瘦弱的,他们颤抖着脊背,因为无声的啜泣。这是很好的场景,天空下的废墟,滴水的灰色屋檐,破墙与碎石街道,还有重逢的故人。
走吧,走吧,我们回教室去,回我们的“家”去,波波沙帮忙撑开伞。
她看着那三位青年,觉得离想要寻找的东西越来越近了。有个人一定来过这里、一定留下了痕迹,那痕迹是不可消除的,他们会知道;她发问:
“那个!你们知道有个叫‘梅尔斯’的人么?”
“梅尔斯?好像……”
……某时,她端着一盘黑面包走出厨房,解下围裙;忽然觉得少了些什么,愣神了一阵,有一个应在的人此刻不在这里,于是问:“对了,梅尔斯呢?”
“梅?没有看到……”妮涅尔说,“祂今天好像是有什么事吧?”
“祂今天去城里拿教学用具,你搞忘了?”阿尔乔姆站在门口,向外伸出手掌,外面正在飘雨,“粉笔、三角尺、大圆规,还有给孩子们的文具盒、铅笔、橡皮之类之类。上午祂还喊你一路去的,但你说今天要忙备课,祂就只好一个人去了。结果现在,你花个把小时就整得差不多了——原来是想偷懒。”
“我……偷懒不能算……偷懒!”
“本来就是祂花钱给学校订的东西;你是管这学校的老师,不去帮祂的忙,甚至搞忘祂今个去干什么了。”阿尔乔姆朝她挥了下拿起的伞,“真是岂有此理,我必须公之于众——”
“唔,别!妮涅尔急忙吞下口里的热汤,“我这儿的工作还没整完呢!谁说个把小时就行了。教学用具终归只有辅助功能,教师的表现才是课堂的灵魂,我真的很累的好吧!”
“行行行,好好好。”
“那……祂什么时候回来呢?”将围裙放在一旁,在桌旁坐下。
“那就不清楚了。弗里德里克开车飙得挺快的,这时候应该要到镇上了吧?”撑开伞,阿尔乔姆走向雨中的黄昏,“走了。晚饭你们还记得给祂留一份。”
门关上了,妮涅尔继续埋头开吃。她就用双手支住脸颊,想着祂还在,祂将要回来……
这时,她素体上的痛觉屏蔽似乎暂时失效了,浑身的伤痕迅速传来撕裂感,痛得她颤动了一下;同时,她的呼吸也急促了,无血色的脸庞红润了,就像体内获得了人类的心脏,正从哀伤的微颤变作欣悦——愈发剧烈且快速地跳动,期盼某个答案的获得。
她要证明祂是实有的,证明真的有人叫她“冬妮娅”;她要证明心智中那些景象,并非什么该死的“新OGAS”带来的幻象。运河镇、修理店、小学校,都在这里;三位青年从前小时候的模样,她还能想起。而祂,祂的名字不会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