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辆沿着铁轨旁侧飞驰,铁轨延至无限远处。枪炮已然抛在后头了,一丝回响也不存,回响的只有发动机的轰鸣。世上剩下这样的景观:惟一的天,惟一的旷野,惟一的铁道,除此之外无物。弥漫的黄沙也不那样浓厚,不至使眼睛迷乱。又只余这一个体了,于是,许多杂念再度涌上冬妮娅的心智空间:这条道要通向哪里呢?
铁路联结城市,那么,这条道的尽头一定是某座城——然而她不愿意,她不愿再浸没到城中去了。城中有万千的生灵,万千的敌意,万千的封锁与装甲车,万千的精神失常与残疾。她本便是为脱离这些东西而逃于荒野,她不能回去。
引导方向的只有这条铁路,一节节枕木从远方密集地扑面来,然后逐个分离出些空隙,加快掠过身侧。景象就像简单的电脑程序。在静止空气中打出通路,如在爬一阶长梯,长梯尽头通往现今世界的“黄金时代”——然而她不愿意!
冬妮娅将车头方向拐离了,决绝地抗拒铁轨指引的方向,钻入无物的荒野。轮胎碾过地面的碎石,使车辆震了一下,远处地面也登时作了闪烁。那闪烁反出天光,粼粼地荡漾,但那处看起来依旧只存黄沙;再近些,又有什么不寻常的在眼前现出,黄沙前方出现流动的液体:一条河,突兀闯入荒芜世界。河流又将通向何处呢?或许也是寄生于河畔的死寂的城,或许有只是荒野,然后在荒野上蒸发殆尽,余留干涸的河床。
她顺着河水流动的方向前进。头上天空是雾状的,分不清太阳、云与天空本身,只有“天光”存在,均匀地施舍给每粒沙尘。但河水流动却是不平的,是鲜活的,时而泛起一些突出或凹陷处,就使得光反射往不同方向了。面前仪表的指针随车辆震动而颤抖少许,她低头瞟了一眼。燃料剩余已不多,况且,天光也渐暗了。
又是这样的状况。空气变得冰冷起来,人形灵敏的鼻部感受器察觉到温变,使她打了个喷嚏。如在此处抛锚,即便以低耗能状态维持运作,现存的能量也将很快耗尽。彼时,是没有人会前来救助的……她期望有人前来救助么?似乎本有能够救助她的人,无可言喻的感觉中实有那样的存在。她觉得:“祂”会来找她的,“祂”不会让她留在荒野上的……荒野的大地也逐渐变得冰冷,冷风裹挟冷的砂石刮过脸颊,昭示着这样的“祂”现时并不存在。
河水泛波。她数次有这样的念头:不如调转车头,冲向河中去罢!这幅千疮百孔的老旧素体必然不能防水,于是河水将浸入她的体内,使所有电路迅速瘫痪。她则在水流失去意识,“淹死”——淹死是幸福的呀,体内的空隙都将被填充,获得实在的满足。在停止运作的最后一刻,她或许会像人类死亡前的“走马灯”那样,在眼前现出许多景象,做个美满的梦。在梦里,有个身影从远处现出,风沙使祂的影若隐若现,但祂却走得越来越坚定。祂背后也出现些与祂同行的影,一并在荒芜与绝望中走来,都向她伸出诱惑的手,前来拯救她了……彼时,水流将浸入她的心智平层,观毕那瞬时而又长久的图景后,滔天巨浪淹往底层,她被裹挟离去。这次是真正的离去,同所有苦痛彻底告别的离去。
——然而她不愿意……
天光暗了。前方出现些暗色的、大地之上的东西。那是什么呢?近了,她身下的车辆发出几声警报,随后速度慢下来。她觉得这机械同她一样,都将耗尽生命力,永久留在此处,被黄沙吞噬。她不愿使它在被吞噬前彻底燃尽,停了下来,留它在原地。车撑原先已被她踢断,她就让这辆摩托躺卧下来,如让不能带走的战死者长眠于沙场。她步行前进。
天完全暗下来,惟余远处地平线一丝微弱发光。前面的东西终于近了,这是一座——废墟。这片废墟位于河畔,所有建筑皆低矮,就像完全烂掉的破布,打上参差不齐的补丁来让它看上去尽量是件“衣服”,而这补丁现也破烂了。周遭包围一圈铁丝网,显示原先也许是个废土上苟且者的聚居地。她走到大门处,还能隐约辨出警戒用的哨卡,现也已被摧毁。
颇有熟悉的感觉……但有什么能熟悉的呢?她可不记得自己来过这里。这样的废墟,世上还有许多,她或许只是从前去过其中某一个而已。
她走了进去,地面是烂路,只有泥和碎石块。从内部看起来,这里显得更加破败了——忽而听见什么动静——这里能有什么动静!她再度进入警戒状态,一个瘦弱的、像人模样的东西躲在破旧物的后面,突然跑离了。是E.L.I.D.感染者么?不对,感染者是像丧尸那样的、具备很强攻击性的,那个东西并没有扑上来进行攻击。她看着那跑走的:衣着破烂,步履跌跌撞撞……他大概就是个人类,或者仿生人形。他跑进一间看起来还相对完整的房屋,砰地紧紧闭上了门。这屋看起来是最近修补过的,显示着他是这废墟中为数不多的居民。在被封住的窗的缝隙中,有警惕、慌张、陌生与不知所措的眼光投来,窥视着她。
这是威胁吗?有敌意吗?要不要破门杀掉他?她观察着四处,这又成为一个危险的境地。周围暂没有可作武器的物品,也不清楚那人是否持有武器。倘若贸然上前,不能保证与他的搏斗能获得胜利。又或者,先隐蔽起来,待他放松警惕再出门时,将他杀灭掉……
她须要找到一个地方来隐蔽自己,最好是看起来没有人住的、破败的屋子。不远处,能看见一间红顶的工棚,正合这样的要求;同时,在看见这间屋的时候,她的心智中也升起了一种不知名的感受……它催促她进去,它令她想要进去。那间屋有某种魔力,她迈出步伐,不带犹豫,像程序中了病毒,无可控制地朝那里走去。
她敲了敲门,铁皮门发出沉闷的响声——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敲门。门内竟立刻传来些响动,显然里面有什么东西,她的敲门已引起了其中的警惕。那么,不能再等了,必须要先下手才行。她后撤一步,猛冲上去,清晰地感受到锁的爆裂,门砰地被撞开。
屋内景象映入眼帘。面积不大,亮着灯,中央是个桌子,上面放有些书籍。有讲台,有花盆,两侧墙上则贴着东西,是黑板,还用白粉笔写着字,是什么什么“研讨会”……但现在,她被人包围住了,三位青年,手上都拿武器对准她:
一名青年衣着陈旧,看起来经历过些风雨,在三人中相对显得稍微壮硕些。他手里捏一把厨房刀,显然是临时找的,上面还沾着什么菜的叶子;另一名青年带着眼镜,镜片被刮得有些花。他的手里端着把老式的冲锋枪,下方挂着大弹鼓。这枪很有些年头,表面镀的铬掉了一块,后托冒出些木刺;还有名女生,看上去很文弱,也端着把冲锋枪,外观跟那青年手里的很像,不过一并陈旧,让人怀疑还能否打出子弹来。枪械对她来说过于沉重了,拿得非常不稳,枪口上下左右作着不规律运动。
“不、不准动!”那个女生喊,颤抖的手让这声音极其不具威慑力,“再动,再动我们就要开枪啦!”
他们的“包围”漏洞百出,就像在绝境中相依为命的乌合之众。对一路逃来的冬妮娅而言,要破解是非常简单的。她抬手一把打掉女生手里的枪,又迅速转身踢掉男青年手里的。拿刀的那个青年便一惊,随后把刀刺上来;冬妮娅则抓住他的手腕,反向抵住他的手肘,将他背身擒获了,还夺过刀来横在他的脖子上。
这是威胁——应当清除,她这么想,大概人肉也能回复她的能量?这样的话,她就能够继续“逃离”了……她的手慢慢地加重了,血珠从那个青年脖子的皮肤出渗出,咬牙发出惨叫。面前另两人吓坏了,面色苍白,竟也忘了去捡落在地上的热武器。
不能犹豫,应当下手了。她决意要活下去,那么其他有敌意的,便必不能活。在杀死他们后,肉是必须尽快吃完的,免得坏掉。而这些武器,可以为她的安全提供进一层的保障,到时便藉以杀这废墟中的其他人;这三人也要吃东西,所以这里还应储有另外的食物,可以携带上。有燃料最好,就能将那辆摩托重新启动了……
有信号闯入她的心智中,她的头也从背后挨了一击。击打者下手很专业,就像用作过战术用途的人形。她的感受器就此陷入黑暗,昏了过去。
【音乐声】
——你在唱什么?
——我在唱歌。
——但我不记得我的心智中存有这首歌。我的音乐并不丰富,整个储存空间中只有一首。
——现在这首是我即兴编出来的。音乐即是流动,是音高的起伏、响度的变化与音色的改换。只要做到这些东西,就能编出新的乐曲来;但这样的“乐曲”,也还不能被称作是真的乐曲。最重要的,是加入一些“人性”的东西。
——我是人形,我无法做到。
——你可以做到。放放你心智中储存的那首歌罢。
【播放】
“她在歌唱心爱的人儿
她还藏着爱人的书信……”
用心感受,进行联想,让一幅画卷在你的面前展开。你能看到什么吗?
——我看到了……一个春光明媚的日子,但地面没有任何花与草。有条河流,堤岸很高,有个人在河畔奔跑着,在唱这首歌。又或者那是个人形?我还感觉特别悲伤,好像要触发仿生泪腺的程序一样。我感到时间的交错,感到某种内蕴的积淀,数十年、乃至百年前,这里或许也有人奔跑。彼时河畔不是黄沙,春天里还有繁花,红的白的黄的,在一片绿草中点缀。有女性唱歌,朝着天际,就像要把歌声传递到很远的地方;有男性唱歌,他的手里攥着一封书信,信里写着述说爱恋的诗。热闹的时候,河面有船只经过,水波在船尾荡出痕迹,景色就像被笼在轻柔的烟雾中。这些人或人形,有时也不怀着悲伤,还饱含其它许许多多的复杂情绪,不能用任何文字或代码来描述。我在那里,那河畔的天地间,世界背后跳动着,化作这音乐,这音乐也跳动化作世界……我或许能理解因精神失常而唱歌的人了,他们感受到了世界背后的什么东西,由此不得不唱歌。
——这就是那些“人性”的东西,你会体验这些东西了,让我们来唱新的歌罢。
——我该怎么唱呢?
——不是现在。现在,你该醒了。
——我……
“喂,喂……同志……”
“别喊了,她醒了。”
抬起眼皮,海量的记忆涌入心智空间中,让她愣神了一阵;那不是从外部涌进的,它们原先就置于内部的某个地方。藏在角落的压缩文件被解包,回到本来应有的样子。
她躺在似乎是维修台的东西上,像牙科的治疗椅。眼前摇晃着两个身影,在她两侧。她的眼部逐渐恢复聚焦,是两个女性外貌的人形:其中一个人形身材不高,一头金发金得灿烂,一根鞭子绕到脑后,后发又束成双马尾搭在肩前。她戴白色绒帽,帽前正中有颗显眼的红星;身上则是蓝白的连衣裙,黑色长袜;面色很亲切,无论谁见了都会心情变好的类型……西伯利亚冬日不易得的阳光。
另一个人形也是一头金发、全身上下穿着蓝白主题;头发披肩,上戴水色发圈,还有花瓣似的装饰;大衣拖得很长,拖到小腿后,白袜则拉到膝盖上;她的表情就略显清冷了,就像芬兰的雪原和冰湖。她说:
“怎么样,清醒些了吗?……AK74M小姐。”
* * *
厂房的灯灭了,但祂还能看见。面前有个人坐在缺脚的板凳上,看上去像一座雕像:博格丹在低头读书,鼻梁上架着副眼镜,他有点远视;眉并不紧皱,嘴角也还挂着笑。他身上的束卡燃烧着,黑皮肤散发赤道阳光的炽烈,竟让人觉得有些热。某时,他变了模样:草原上的原始部落的战士,姿态有种自然而崇高的美。鹰隼在上方盘旋,狮子于远方低吼,他则在低头磨尖他的投枪——终将脱手一掷的投枪。手里的东西愈发锐利,渐具有“杀伤力”的性状。
削那投枪……他的面庞如坍塌物质弥漫前的天空,逐渐模糊远去,向北国的土地转移,变成阿尔乔姆;他也坐在那里,正在劳动。戴一幅脏污的手套,手里捏有金属工具,修理面前的老旧机械。电线的铜丝相接时发出微亮,螺丝慢慢拧紧。
妮涅尔坐在一张桌前,手上写着东西,桌上台灯照亮摊开的好几本书。一会儿,她抬起腿朝桌沿蹬去,带轮子的办公椅让她离开桌旁。伸了个懒腰,她说:
“呜——哇,备小学的课好难呀!”
“你明天要讲什么嘛,”阿尔乔姆关上那台解析仪的盖子,拍了拍它,这是他每回修完大东西后的标准仪式,似是“安抚机魂”,“有什么课这么难备,还难得倒你了。”
“难呀,我希望找到具有真正内蕴的文章,不想搞那些没营养的东西来教。”妮涅尔向旁侧蹬着地面,让办公椅转起圈来,“现在哪有那么好的资源,到处都是官方所谓的‘主旋律’。我就只好自己来想,想啊想,但又没梅那种‘黄金时代’的创造天赋,半天憋不出个东西来——啊,这就是法兰克福学派的马尔库塞所批判的‘单向度社会’,文艺作品总是缺少一个‘否定批判性’的维度……”
“我去,行了行了,你又他妈开始了。那么晦涩的孩子们听得懂么?”
“就是啊!所以,通俗易懂的、孩子都喜闻乐见的作品,才是真正难求的……”
厨房里传来灶台关火的声音,水的沸腾渐减弱了,镇上著名人形大厨的烹饪已经结束;穿着围裙的冬妮娅端着一锅汤出来,登时满屋飘香。
“劳累了果然还是吃喝为好,冬、妮、娅——”
妮涅尔用双脚划着地面,使办公椅靠近餐桌去,目的明显地要去捏冬妮娅的脸;然而冬妮娅又即刻转身回厨房去了,她便嘟了下嘴表示不满。转头一看,阿尔乔姆脱掉了手套,正披上一件防风夹克,预备打开卷帘门。
“喂喂,都吃饭了,你怎么还出去,人家冬妮娅好不容易煮的。”
“前几天我们去旧物市场看到本书,叫什么与革命来着?……路过的没人愿去看,但梅说很想要,我当时答应祂要买下的。当师傅的,总不能背弃给徒弟的承诺罢?”
“那也不必要现在去嘛,你改个时间去呗!”
“这时间市场都快收摊了,”他拉开门,点了点手腕上的旧表,“并且也不晓得那书还在不在那里。现在工作忙完了,赶快去看一下,还在的话就买回来。你们先吃着,我走了。”
“那慢走,你的那份我就独占咯!”
“要是这样,下回就不让你吃冬妮娅做的饭了。”
“你敢!冬妮娅最爱我了,你敢让我们分开!……”
冬妮娅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盘子黑面包,本劣质的食材也被烹饪得散发出淡淡麦香。她解下围裙,出神地愣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梅尔斯呢?”
“梅?没有看到……”
我在这里呢——你们怎么没看到呢?祂挥着手,愈来愈焦急,最后意识到自己根本不在镇里的维修店中。被不可抗的力量抓住身体,拉离了修理店的房间;房间远去,光亮慢慢变小,变成一张屏幕、一个光点、一处黑暗;祂在虚域中。
“清理干净了吗?”
“当然,毋庸置疑。与你们不同,我生来就是为了成为战术……”
“好好好,那就行。这样就算是收工了,我们把祂带走吧。”
身边有少女的交谈声,宛如废墟中的花,丑恶背景下的美,美好得如梦,令祂想要哭泣。过去把一个人冷冻住,在末日废土的绝望年代中唤醒,让祂自个去生存……祂已尽力生存了。自此,祂作为异乡与异时代的过客,貌似还没怎样表达自己的强烈情绪;然而祂终归不是过客,祂已安家了。于是祂便哭泣,泪水浸到虚域之外的地方去。
“呜哇,这个人祂哭了诶,怎么办呢?”
“有些麻烦。快把祂交回去吧,醒了就坏事了。”
“唔欸——好不容易完成任务,就不能好好休息一会儿吗?”
“你不是一直在休息么?有本事自己下来走……”
“那,要是这个人突然醒了……”
“再打晕就行了。”
“你好狠心,祂好像还挺重要的诶……”
这回祂拒绝了苏醒。祂感到这个世界的混乱无序,祂不得已地接受那些繁杂的信息,然后用旧时代的贫乏脑子来整理,使自己适应世界——但现在祂累了,只想好好睡一觉。
怀念街道上的风和阿芙乐尔号,怀念车窗外掠过的景物和运河镇,以及维修店和红顶的小学校。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似乎已然垮塌尽了。西西弗斯的巨石又滚落到山脚,凡人没有力量再推一遍了。祂瘫倒在陡峭的坡上。在梦境中,山坡上还有枯树,尖的枝干不知疲惫地指向天空,直指上方的宙斯。祂也咒诅着宙斯,用祂能想到的最脏最恶心的话语。但宙斯不知在何处,祂也渐渐失去了力量。
悬吊着的心垂了下去,支撑祂人类肉体的东西松垮了,引力将祂拉回大地。身后的向两侧分开,奉出一道容纳死体的深渊。祂的脊椎便慢慢化为液体,渗入进去……
“啊!……姐,祂的生命体征减弱了!”
“果然还是下手太重了吗!怎么办,要人工呼吸、还是心肺复苏!”
“诶,你有抢救人类的经验么?”
“我……呃……总之要快些救!”
“噢,要是祂死在这里了……”
“你们慌什么?”有冰凉的手指放在唇上,安静地试探祂的鼻息,随后轻轻戳了戳祂的脸颊,“我看祂只是累了而已……真好啊,累了就沉睡,人类……”
* * *
“我是……АК74М……?”
“嗯……要不就是我们认错了?”波波沙露出疑惑的神色,跟旁边皱起眉的索米对视了一下,“她的外观损毁有点严重了,或许只是个……长得比较像的人形?”
“所以我才讨厌你们这些苏联熊,连别人是谁都辨不出来。”
“你们是……ППШ-41,和索米冲锋枪。”
“啊,是的!你看,我没有认错嘛!”
“哼,我早就知道了,现在怎么还一惊一乍的,你这脸盲。”
她想要坐起来,波波沙却把她的肩扶住了,一脸心疼的关切:“你还没完全恢复呢。嗯……因为当时是紧急状况,我们下手比较重,真的不好意思;干扰器的影响也还在,你先好好躺一会儿。”
“干嘛要这样?你们苏联熊之间的惺惺相惜?”
“多一个人多一份力,你就不要再抱怨了。”
“真是麻烦,当时直接把她头打炸不就好了?还能多点零件来给我作维护——哦,她这么破旧了,一看也拆不出什么零件,干脆就把能烧的仿生部分拿来取暖算了。”
“……索米,你够了!好不容易与昔日战友重逢,你在人家面前就这样说话的吗!”
“你才够了!没人跟你们是什么昔日战友。她当时失控,杀红了眼,都差点闹出人命来,谁知道她现在会不会突然动手?”
“肯定不会,我们已经用过干扰器了,没问题的!”
“那东西这么多年了,谁知道还有没有效!”
“那也要相信她,她一直都是个好人形,不会再攻击我们了!”
“呿,你们这群野蛮人不是向来就喜欢侵略别人么?”
“你脑子有病!”
“你脑子才有病!……”
面前两名人形互吵起架来,从说理渐转为人身攻击,甚至作势要打起来;然而一种安心的气息将她笼罩住了,于心智空间中悬吊着的暗物融化,散开且消逝。一会儿,她们似乎吵累了,又或者觉得这样过于浪费能量,都抄起手臂,将头向相反方向一偏,作出“咱们谁也不理谁”的架势。这时候,她便开口问:
“那个,我是不是还有个名字叫……‘冬妮娅’?”
“冬妮娅?”她们偏回了视线,还疑惑着对了一眼,“这是你的新名字么?”
新名字?她陷入沉默中一阵,心智中好像在运算着什么;然后,她的瞳孔缩小,像将死的人挣扎着做最后的宣告,倏然坐了起来,两名人形也随之吓了一跳。她的声音甚至带上了嘶吼,急切地问:
“梅尔斯——我的梅尔斯在哪里?你们看到祂了吗?”
“啊……你说的这个‘梅尔斯’是谁?”
“没听过的名字……”
“诶……?”
查无此人。本来应有这样一个人:门外是夜与风雪,她曾在枕在祂的臂上休眠;时候是冬与暖阳,祂曾枕在她的膝上午睡;她还记得祂坐在木桌对面,用叉子戳起一块蛋糕,喂到她的口中——奶油甜的滋味;还有列车上的摩卡咖啡,表面是麦穗形状的拉花……然而那大约本不应存有,是时沦为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