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谁?
——我是“你”。
——你不是“我”。
——那“你”是谁?
——我是“冬妮娅”。
——那名字只是个代号,便于在其他对象交流时称呼。在这个行星上,可以被称作“冬妮娅”的人类或自律人形还有许多,或许还有其它不具备复杂思考能力的东西,也有着这个名字;而你,你还能被叫作其它任何名字:薇丝娜,妮娜,梅……甚至某些枪械的名字。
所以,你不是“冬妮娅”。
——我是我的意识,掌控素体的意识。
——你的意识固然掌控着你的素体,但同时,你的素体也作用于你的意识,你的意识服务于你的素体:素体永是你的意识的物质基础。当感到能量将要耗尽时,你的意识会不得已地适应素体的需要,思考如何寻找食物来维持它的运作;当被一把突击步枪指着脑袋时,素体即将面临死亡的威胁,你的意识也开始思考,如何与其相抗以生存下来。你的意识被素体承载。
所以,你不是意识。
——我是我的素体,存于世间的素体。
——你的固然在这素体上,但你的素体受到外界一切事物的影响:在某时刻醒来时,地下楼层的诡异压抑,所见人类不健康的怪异姿态,使你想要奔逃往外界的街道;生机之物无处不在的恶意,或正或邪的强大实力的威胁,使你时时警惕,甚至展现出了人类那种“被害妄想”的倾向。你素体外部存在的所有东西,都进入你之内,留下相关的记忆,影响你现在与未来作出相应的应对。你的素体是对外界的反应器。
所以,你不是素体。
——我是我的经验,从前累积的经验。
——你经受过的事物间、经受过与未经受的事物间、未经受与未经受的事物间,都存在千丝万缕的联系:你现时扣动枪机射出子弹,杀死匪徒与无辜者,同他们有着情感或血缘关系的某些人人可能就将受到影响,带着仇恨,往后想尽办法来追杀你,这追杀又将进入你经受事物所累积起来的经验中。这经验只能是你的整体的一部分。
所以,你不是经验。
——这样说,我是整个世界?
——到这里,我想我们无须再进行下去了:很显然,我是这世界中的存在者,此刻正在进行着一场对话。我说过,我是“你”。
——但你仍然不是“我”,只有“我”是我:你只不过一个影,随着我的运行来运行;你只不过一个异物,意图用诡辩的言语来欺骗我。你,是怎样来的?为什么要来这里?
——我必然来到这里,然后同“你”融为一体。首先,我姑且将我誉为种子:原先是一粒种子,所有东西都是种子,而你的心智是土壤,种子进入土壤,就要生长起来。
生长需要适宜的条件来支撑:阳光、空气、水分和雨露,还有土壤的养分,统统进入它的身体,滋养它的模样。在这些条件中,心智所作为的土壤若不合适,种子便终不能生长起来。它将死亡。
这是土壤杀死种子。
生长的种子自身也有着生命力:它的绿叶光合作用,它的落花腐朽成泥,它的果实筑造新生;一株幼苗能将坚石破为碎块,一片森林能将沙漠变为天堂。就如这样,土壤本来具有的性质将发生巨大的变动。
这是种子杀死土壤。
让人联想到许久以前的一个东西,不是吗?它很著名,彼时被称作为“OGAS”。
——那么,你是我心智里的OGAS?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
我探查我自己,有这样的性质:什么东西留下过特殊的印记,就像生物实验室改造了种子的基因,然后播撒入你的心智之中。这印记带有浓烈的破坏气息。
它要求我:杀死土壤。本来,你的心智将寂灭入一片虚空黑暗之中,然而你还活着,没有被我杀死。我们同化了,我们是一体。
我即是“你”。
——回忆起来,我在某“地下公社”中遇见过一个人,她说过的原话是:
“前阵子那个新的什么OGAS,他们整出的幺蛾子,街上的人形好像都被刷过一遍了,看来是这样。”
这同你有关么?你是她言语中描述的东西么?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
无论如何,我成为你不能缺失的一部分。
我即是“你”。
撞针击出了清脆的声音,惊动了冬妮娅的表层意识。她打空了弹匣,随后毫不犹豫地将手里的突击步枪扔了出去,像掷一支标枪。乘对面俯身躲避的时机,她翻滚到了掩体后方:一块铁板,这是列车在被掀翻散架时落出来的。随后,子弹便又密集地铺来,击在铁板上面,现出吵闹着溅射的火花。
这样的战斗中,她忽而捕捉到不常的波长,监听到一个通讯频道:
“呼叫,这里是指挥官,收到请回复。”一个沉稳的女声,颇有某种神秘的余裕。
“10-4收到,10-2信号良好;我在呢,指挥官。”一个纤细的少女嗓音,听起来像秋日里化了的焦糖。麦克风还杂着些户外大风刮过的声响。
“10-2,10-33情况紧急,救一下受害民众。再这样下去,不止匪徒,所有人都要被那个失控人形杀光了。”
“10-4……天气有点不太好,视野受阻,请求目标地点。”
“10-20目标地点,开火者在你的3点钟方向约950米处,无人机探查到的战场坐标是:06,330,08,565。目前在此范围内,只有你的射程可以达到。”
“10-4,现在我看到了,准备射杀。”
少女纤细的手指即刻扣动了扳机,后坐力让肩膀颤动一下。子弹出膛,末尾在枪口发出隐入昼间的火光,起点是荒野上近千米外的一块岩石后,迅速穿破漫天的风与沙尘。它的飞行起初是安静的,只有自身旋转与气流的擦音;渐渐地,空气的振动逐渐猛烈且紊乱起来,它独自闯入响声震天的地域,听闻战场的咆哮,在死人与活人惊异的脸边穿过——指向一个“失控人形”。
枪声回响淡去,少女已看到子弹全程的飞行,然后将视线离开了光学瞄具,从地上起身,呈半跪姿势。风卷起她的刘海,她眺向远处,按下耳侧的通讯器:
“10-33,那个,抱歉,指挥官……我没能击中目标。风力过大,气流紊乱,弹道偏移严重,沙尘也有影响……最重要的是,虽然这么说有些奇怪,但对方的反应力过快,似乎察觉了威胁,躲避过去了。可能是个战术人形。”
“10-4收到。我将派另一队过去,继续监视。”
“10-4收到。10-3结束通话。”
女子站在一张屏幕前,盯着上头泛光的图景。她背起手,尽力把向来睁不大的眼睛瞪大了些。画面上进行着无差别屠杀的“失控人形”,看起来素体损伤已较严重了。空中飞舞的砂砾刮过无人机的摄像头,全然辨不清她的模样——只见到白色的长发染了血,像猩红的旗在风中飘动。稀奇事,上回作出无差别杀伤人类事件的,还是61年蝴蝶事件后的铁血,影响普通人形的“伞病毒”也应当早已被破解了……
她不属于从前的任何状况;此时,另外的势力进入了战场,好状况还是坏状况?刚刚,那个势力是想要狙杀她的。若未将作战相关的功能全部开启,就捕捉不到通话的频道,也便不一定能注意到那颗冲她核心处理器去的子弹。他们要狙杀她——无须多想了,他们要危害她的生存,那便和在场的所有人一样,都是她的敌人。
冬妮娅从地上抓起一个死人形的尸体作盾牌,尸体的关节在子弹的催动下舞蹈,她在舞蹈背后撤向另外的掩体,以免再度遭到远距离狙击。一会儿,方才的通话频道又响起了:
“抵达了么?”
“10-23抵达现场,待命中,指挥官。”
“上吧。”
周遭登时响起了其它的枪声——这是个好机会,匪徒显而易见地乱了阵脚——让他们去斗罢!冬妮娅一把丢掉千疮百孔的“盾”,那人形的头如皮球那般在地上弹了两下,不能瞑目是因为空的眼眶。她迅速跑过交火地带,一脚踢断车辆的边撑:匪徒的运输载具。
飞跨上座椅,将档位调到最高,油门拧到最底,时速表的红指针飙到最边上去。要逃离了,又是一次成功的逃离,再度将危险抛在身后。今后还会继续逃离,没有任何方向。摩托的前轮因后轮的突然驱动而翘起了一些,手握着车把就像拉着马的缰绳,发动机的咆哮就像马的高声长嘶。
她张望了一下周遭的世界;她正高速运转着,流逝的时间似也变慢,于是,这片刻的张望显得非常漫长。
东边有什么?
无际的荒野,风从那边呼啸而来,沙尘沾上她的睫毛,天地间都是满盈且奔腾着的灰黄。但她的心智可以脱离此地,任意驰骋,透过沙尘的幕布,极力抵达远方去——远方也是一样的荒野,但是有时在地面上可以看见些灰色的碎石块,或有将垮塌的矮墙无力地立着。那是建筑的痕迹,从前可能会是一座村镇,乃至一座城,千百人在其中生活。不过,现在能看到的惟余碎渣,取材自土地的楼房,又将回归到土地的怀抱中去了。
跨过这些即将消失的痕迹,又是荒野。不知到了多远,枯燥的平地终于有了起伏:一片古老的低山台地,还分布着许多沙丘与盐沼。这是一番不同的景象,然而也并不令人感到新鲜,只觉与此地荒野也不存有任何差别。
穿过丘陵地带,她被拦住了:一座高耸的山脉拔地而起,阻在面前,从西北划向东南。顺着山脊攀爬,攀上雪白的峰峦和冰川,阴云愈来愈近地向面前覆压过来,就像要把人压迫下去,不让接近天空。后来,那阴云便吞噬了攀爬者,也日蚀般吞噬了所有天光。就这样,一片黑暗的高原铺展开来,地面上结出了奇形怪状的诡异东西,似乎是游牧昔日舞蹈的灵魂被禁锢于此——遗迹的“晶格”飞落。
继续走,前面是山岗,每座都让人觉得是坟墓。离开上方的阴云,阴云在下方凝结:黑土地像尸骨一样僵硬,江水如脓液一样流淌。只有荒野存在,广阔的土地,此方与彼方一概是荒野。
——东边有“土地”……
西边有什么?
铁轨是断裂的,这节车厢就是因此而翻倒。枕木的碎块已被风卷走了,剩余的是金属的残片。风朝那边吹去,吹至一个能听到海浪声的地方:海浪拍打上沙滩,白色沙滩,死人的惨白,缀有深色斑点。不存鸥鹭,更莫谈人群,惟一的浪声使世界的安静更加凸显。千万年前的地球的海边也像这样安宁,那是象征着未来繁华的安宁;不过现在是末日。
一切景物的饱和度都很低。水色昏暗,海面上有许多废弃物,像沟渠死水上漂浮的幽绿水绵。她觉得水底的生灵也都已窒息。在海流中浸泡,就像浸泡在尸水里面,被食腐细菌与真菌的恶臭无隙地侵犯,皮肤腐烂尽,骨架也在其中锈蚀——如果此时有人能在太空中望向地球,还会看到“蓝色”吗?
狂风呼啸着从一个海峡间涌入,与陆地吹来的大风相遇,在水面形成龙卷。穿过海峡,面前大洋上的飓风正在回旋,旋起水与溶在水中的秽物升上天空,落回水中,再度升上天空……不知疲惫,发疯地旋转起舞,广袤、浩渺而又心碎。海洋连通四方,所有的海都像这样。
——西边有“海洋”……
南边有什么?
那边是翻倒的车厢,现在破碎不堪,沙子与碎石被风裹挟着冲撞着它,在壁上刮出密集的划痕。不久之后,旷野就必定将把它吞没,所以,它便沉寂着接受死亡。跨过这个破碎的东西,从这里出发一直走,似乎可以抵达景象同样破碎的地方——一座城市,城市周边还有些苟延残喘的聚落。人造的通路四处分布着,平整而乏味,钩织出一个迷宫。她没有地图,在其中探索是极其费神的,因而迷宫也显得异常的巨大。人们为什么偏偏要修个迷宫出来,把自己困在里头呢?
迷宫要到哪儿去呢?从这座城市到那座城市,从这个聚落到那个聚落,看到外围的建筑丑恶不堪,中央的建筑富丽堂皇。这就是人们今天生存的地方。作为造物主们,下班了人回到家,一屁股坐到上打开电视机。用手机点好外卖,边抽着烟边看着最新的通知播送,等门铃被按响。隔壁传来有对夫妇的交谈,灶台上锅里的水沸腾,煮着意大利通心粉。电话声响起,一个青年的声音说今天晚些回来吃饭……然而,迷宫中的这一切声音都是温和而无威胁的,相交织着,绘出一幅祥和的图景,如同奥林匹斯山上的众神。在这里,所有东西的灵魂一并沉寂,寂灭在常言提起的“黄金时代”的梦想世界中,甚至于不如那条被称作“三号大街”的死街。广大的静谧笼罩……压抑得喘不过气,即便置身于荒芜的地域,也让人感觉要好得多。
她跟着迷宫的通路走,直到最南方冰雪下的空洞。人们在那里也能建立起新的城市。温热的气流从能量塔中喷薄,似昭示着火焰的热烈才是生命的意义——虽然如此,能听到的是依然惟有静谧,立起的冲天信标之下是静谧……
——南边有“沉寂”……
北边有什么?
有尸体,有满地弹壳,新加入战场的势力和匪徒正在交火。血液流到地面,聚在坑洼处,让人想到北地的千湖;千湖之后是冰海;冰海之后是极点;而极点空无一物。这是一眼能望到头的世界。如果还要向北的话,就奔向正对地轴的那个北天极的恒星罢。那恒星依旧在那里,百年千年,近乎不动。它自古以来就引导迷失者的方向。
那么现在它能引导迷失者么?在极点仰望上方,天上满布坍塌物质云,人类的牢笼的坚壁。如是能冲破它,便来到了宇宙空间,这里没有新鲜的任何人类造物——本来应该有的。此刻,在闪耀的群星面前,东南西北被遗忘,“末日废土”也被抛弃,而那北极星却登时隐没在群星里了;它极其遥远,在数百光年之外闪着数百年前的光。渺小的地球在身后远去,就如风带走一粒沙尘……这趟旅途什么也不能抵达。永远与人们无缘的地方。
隐没在虚空之中。太空寒冷彻骨,隔着真空,气态行星庞大的风暴与雷电正在表面轰鸣。突然传来恒星的炎热,让素体出现裂痕。那热量愈发巨大,于是素体融成灰烬,分毫不剩;最后,至深至暗的黑洞将这些微不足道的物质吞没,直到真正的“末日”。
——北边有“虚空”……
冬妮娅再度回过神来,她的心智被紧紧包裹在世界的土地、海洋、沉寂与虚空之中,忽然不知道要前往哪处——前往哪处都是无意义的,前往哪处都是无未来的——但是,她必须得走。必须得走……像清理垃圾文件一样,把心智空间里的杂念删除掉,眼前只有铁路。她顺着这个方向,乘载具飞驰离去。
* * *
有什么东西进入祂的身体,然后又有什么东西抽离了祂的身体;有什么东西贴在他的腹部、胸部与背部,又被取下来。什么也看不见。时而能听见些交谈,但都意义不明。长久的黑暗让人半梦半醒。
耳畔有音乐的声音,不像闹钟那样吵人,可能是梦里的音乐。带着梦里的音乐醒来是一种很享受的体验。但那声音不是来自脑内的,而是来自较远的地方,就像小区的楼下用音箱在放广场舞的音乐,但也不会很大声。祂发觉遮住视线的东西移开了,现在可以自由地睁开眼,亮度的变化也不至于很难受,看来这正是昏暗的时候,或者是一个昏暗的地方。
是灰色的房间,光亮从门外进入。开头的那个地方。音乐声还在响,祂听见歌词是:
“最可恨那些毒蛇猛兽
“吃尽了我们的血肉……”
祂疑心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使劲甩了甩头。有段时间没活动,脖子颇为僵硬,于是颈椎突然发痛了,痛的龇牙咧嘴。但事实上并没有听错,声音还在唱,发音很清楚,且越唱越激昂:
“一旦把它们消灭干净……”
甩头的时候带动身子,又将椅子腿叩响了。祂尴尬地向周围环视,这回守祂的只有一个人,坐在旁边一个小马扎上,手里捧着一本书在看。那是个黑皮肤的年轻人,鼻翼很宽,头发卷曲。他长得瘦高,但能见出体魄精壮,身上披着红底黑条服饰,像团烈火。听见椅子的响声,他抬起头来,摘掉鼻梁上的眼镜,右手的手指上纹着一个内部有黑点的圆圈,像戒指一样;手背上纹着只蜘蛛,蛛头朝下。梅尔斯同他对上眼。他说:
“你醒了,你好吗?”
梅尔斯没有应答,抽了抽嘴角,气流卡在肺里,蹦不出一个音来。于是他又说:
“你现在不用怕,都不会对你动手动脚的……暂时,嗯。结果正在化验分析,如果他们搞得成功,你反倒会被供起来,地位也不会低。”
梅尔斯又略动了一下嘴唇,喉里发出“呃”的声音。那个年轻人倒是意料之外地笑起来,露出白亮的牙齿,用鼓励的语气说:“要说就说呀!”他说这段时间的“检验”,对身体又不会产生什么严重影响,不过是试药、抽血以及各类扫描罢了。一个重要的人物,组织会尽量保护祂的完好的,绝不会随意造成不可逆的伤害。看这模样,就算体质再病弱,也不是那种风一吹就倒的类型,现在不至于话都说不出来罢!
“我——呃,外面放的音乐是?”梅尔斯终于说。
“《国际歌》。”年轻人答道。没有错。他还问:“听说你是冬眠者,在以前的年代——那个‘黄金时代’,难道很少有人知道这首歌吗?”
还好……罢,不过就经历而言,确实不多。要是在一堂历史课上,老师讲到这首歌并问:“有人听过吗?”那么许多人便将左右摇起头来。老师只好说:“好罢,下课了放一回。”待课间放的时候,听虽然听,然而大多的心里皆发出“好老哇”、“真土哇”的感触,慢慢走出教室去。这是一些状况。
可是……为什么?什么为什么,年轻人又笑起来,笑得与看上去的印象不太符合,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笑。他甚至对这首歌解释起来:这首歌,称作全世界无产阶级的战歌,没记错的话,是法国人在巴黎公社运动失败后所创作的。这首歌曾经还作过前苏联的国歌;至于讲的什么嘛,有说法是:它揭露了剥削阶级的罪恶,宣扬了人民创造历史的力量。很好的内涵。我们这里,有的人喜欢唱,就唱了,有什么问题吗?
门外的歌声——你听,配乐里电吉他、贝斯、架子鼓什么的,都在响。要是有“真土哇”之类的感触,那大概是放的那种上古的版本,虽然也有人喜欢,但距离日常都有些远了,我们叫作“风格过时”。而这是人民的歌,他说,那就要用适合宣传方式,用人民的歌声去唱:可以随意地唱,不那么美声地唱,可以嘶吼着唱、抒情地唱、边跳舞边唱,都没问题,这样大家都喜欢。
但这不是在“律贼”的组织里么?喔,我知道了,年轻人说,这是什么固有印象,谁说黑帮就不能这样的。你看啊,我们这种组织,本来就是在不合理秩序下诞生的东西,本身具有浓烈的叛逆色彩,可以划归为“流氓无产阶级”,怎就不能算是无产阶级了?
我看看,是怎么说的来着……年轻人又把眼镜戴上,低头打开他方才看的书,用手指沾了沾口水,搜索起什么东西来:“喔,这里说:‘流氓无产阶级是旧社会最下层中消极腐化的部分……他们更甘心于被人收买,去干……的勾当。’但我觉得,这是缺少理论指导的时候,不是么?”
“那……现在外面是在干什么呢?”
今天过节,帮里正在庆祝嘛。而我——年轻人指了指他自己的鼻尖,负责则这个重要人物的看护——又指了指梅尔斯。现在,既然祂醒了,那便也可以出去看看庆祝了。当然,重要人物不能离身。
外面的上一首歌唱完了,现在响起Hardbass风格的节奏。对了,他又说,忘了介绍自己了,俄语名字叫作“博格丹”。
他们离开这个房间,音乐声更清晰了,外面是夜。路灯勉强亮着,照出周围一些方正的建筑。博格丹哗地抬开卷帘门,领祂走进一个厂房里。顶上穹顶很高,搭着交错的钢架结构。窗的位置也很高,墙面剥落,露出红砖,隐约见出旧的标识:“车间重地,非请勿入”。角落有些发黑的管道,还生着绿毛的霉菌。废弃的工厂。看来他们把这里作为据点。
里面有许多人,大音箱放着的乐曲扑面而来,咚隆隆地震撼内脏。厂房有回音,音响效果很好。有人站在一张桌子上,拿着麦克风在高声抒情,下面的人则坐着或完整、或缺脚的板凳,跟拍子打节奏,旁边摆些酒瓶,还有盛食物的盘子。当两人进去时,所有人显然停了几拍,桌上的人也没继续唱词了,对着麦克风喷了一阵口水:“Блядь,他妈的还以为是上头的人来检查哦!他妈的真要吓死老子!”
“诶,博格丹,你带这货来了?”有人走近来。
“带来我觉得还安全些。”
“也行。嗝。”酒嗝,他喷出一股浓烈的酒精味。他问博格丹饿不饿,努了努下巴,意指另一张桌子上的菜肴,肉片上面有大量的红色东西。他说,可以的话就把那盘菜解决了。今个做菜的是他妈的个东亚人,谁能想到炒个肉放那么多辣椒,好不容易搞回来的泰椒都给放完了,真当搞这东西容易么……都吃不下,好像非洲人能吃辣来着?
“喔,那当然,这是我的优势。”他们互相笑着拍了拍肩,那提酒瓶的人走离了,到一旁去蜷着打盹。博格丹就把那盘子端过来,跟梅尔斯说也可以吃些。自从“检测”之后,祂有段时间没吃东西了,吃罢,补充点能量。
怎么——梅尔斯依旧充满疑问——怎么又能让祂吃东西了?祂莫名其妙地来到这里,又莫名其妙地看见一场节日庆祝。呃,祂不是绑架的受害者之类的么?依照一般套路,应该是折磨并进行摄像,发给目标人物进行要挟,索要赎金……
什么怎么,博格丹说,尽管现在祂是看管对象,但考虑到今后可能的重要性,总不能给饿着。这个时间,上头把结果拿去搞化验了,留他们在这里守着,要求严加看管。但今天是过节,大家都想庆祝,说庆祝就庆祝,只要不被上头的人发现就行了。
但是,祂有什么重要性?梅尔斯问。
还不知道么,也好,最好不知道……哦对了,能吃辣么?博格丹问,但梅尔斯已将一片肉塞进嘴里,辣椒素和肉汁浸入口腔。确实饿了一段时间了,又或者因博格丹无恶意的表现,祂没去想会不会有毒,暂也忽略了食物的滋味,更注重于填饱肠胃:“唔,还好。”
真不错哇,博格丹也又往嘴里塞了一块,说你看起来也是个异国人,又能吃辣,是墨西哥人?东南亚人?还是印度人?那博格丹又是哪里人呢——一看就是非洲人嘛,他说,他是东非的马赛人,血统纯正。我们先来讲讲历史:在坍塌物质扩散到全球后,非洲的大片土地还是干净的。第三次世界大战中,帝国主义就为了争夺这些土地而大打出手。于是,东非大草原上战火纷飞,原住民不得不去逃难;向来都是这样嘛,一打仗,就有人的家乡沦为战场,然后大批难民涌出,这一涌就要涌出问题。
他的父母逃到了俄国,由于各种原因而变成了非法的,被关了监狱。他呢,在监狱里出生,在监狱里长大,自然就认识了这些“律贼”,也便加入他们。除此之外还有什么路走呢?现代社会,无产者只能出卖自己的劳动力来换取报酬,而所需要的技术水平也愈发提高。原先有类似于流水线这样的简单工作的,不过现今都被自律人形代替了,就连各种各样的服务业也是。劳动分工发生巨大改变,没有接受教育,什么也不懂,就是连劳动力也出卖不了了。
他的身上幸而还有能够出卖的东西,然而这东西也是不幸的:他的马赛基因赋予他能与雄狮搏斗的体魄,还有无畏的勇气。只有这个能够出卖。不过,他既没尝过鲜牛血是什么味道,也还没猎过狮子呢。他扯了扯身上的衣服,这是他父亲留下的东西,马赛人的传统服饰“束卡”,标志他的来处。
“嘿,博格丹!”又有人前来打招呼,满脸胡须,毛发旺盛,精神看起来跟毛发一样旺盛。听声音应是刚才唱《国际歌》的那个人。他对博格丹说,上回那本叫什么什么主义ABC的书,他给看得差不多了。
喔,博格丹应道,是康米主义ABC嘛,现在很不容易搞到,希望没有弄丢。看之后感觉怎么样呢?那人说当然没有搞丢。他没什么文化,不会形容,总之看了的感觉就是:很带劲,很艸!也有好些内容不是很懂的,改日还要来作些请教。
博格丹直白地表明他也有许多不懂的,说“请教”免了罢,最好是互相“探讨探讨”。
“好好好,探讨探讨!”
吃完东西,他掏出了随身携带的书,翻开前擦净了手上的油:有条件还是可以自己学一些东西。愈是艰难,便愈是意识到这些的重要性。
梅尔斯忽而想起什么重要的事情——怎么这也没及时想起呢?祂急切地问:
“有一个仿生自律人形,之前跟我在一起,大概这么高……”他比划着,尽力还原着她的模样,然而动作和语言都显然是贫乏无比的,“白色长发,这么长……长到她的腰间;眸子是紫色的,像紫宝石……呃,看起来就跟雪后的街道那样安静,这么形容有些抽象了……她的模样就如同名字,名字就如同模样,叫作‘冬妮娅’,你见过么?”
“好像……”博格丹回忆了会儿,摇头否定。没有见过,可能她对你确实挺重要,然而他也确实没见过;可能帮里头曾有见过的,但他当时没参与,不清楚他们是怎么处理人形的。
好罢。音乐还在响,有人在唱《Bella Ciao》。博格丹已看起书来,边看还跟着音乐声哼着,脚跟随着节拍踩着地。他说他更喜欢在热闹的地方看东西,若是寂然的地方,动脚便能听见擦声,反倒易使人心烦意乱;再者,看书应当是轻松的事情,而不是枯燥无味的。
同理——他提出自己的观点,律贼反倒比普通人更快乐些:他们抢个劫,搞点事情,就能即时体会到由自己力量创造的价值。普通人辛勤劳动许久,劳动成果被压迫者夺走。鞋匠没有一双鞋是自己的,木匠没有一把椅子是自己的,快乐个什么?这就给黑帮的诞生提供了土壤。反秩序组织的崛起,正是表明了严苛秩序的压迫。
而现在,他翻到下一页,要看的不是异化的书,不跟那群学校里死学的学生一样;他看自己愿看的书。
“O partigiano, portami via
“Che mi sento di morir……”
唱歌的很有几句没有在调上,没有技巧,但是感情充沛。欢呼和掌声响动,人们唱歌、喝酒、吃肉。看起来,他们的庆祝同运河镇上的也没什么两样,这都是末日里的人……
但是,骤然灯灭,厂房内陷入一片黑暗之中,音箱的播放也登时停止了。博格丹陡然起身,抓住梅尔斯的肩膀,把祂拉近且护住。“敌袭”的大喊后,无人发声,隐约有弹簧刀弹出、棍棒从地面拾起、以及枪械上膛的声音。所有人警戒着周围。
庆祝活动到此结束。他们的五感淹入深暗池塘的底端,惟有厂房外部的路灯光在颤抖,使无数黑影投射在高大的墙壁与地面上。鬼影幢幢。就跟恐怖片情节中的那样,上方传来沙哑的电流声,从微弱到强。有人调用了这里的老旧广播,四面八方的广播都在发响。
两声轻咳的回音充斥在空气中;之后,一名少女的声音传来,道出使人骨寒毛竖的戏谑:
“好了,都在这里,‘游击队’来带你们走了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