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在轨上奔着,宣告着乘坐者脱离了过去土地的束缚。“列车”这意象应当是浪漫的,从前是,现今也是:末日中的人没有“远方”,从昔日中脱离,在废土中苟延残喘,然后走向荒芜的死亡;列车呼啸着向“远方”奔去。
但这里是末等车厢。自进入红区始,警报就开始大声鸣响,充斥整个狭小空间,异常吵人。这是坍塌辐射浓度超标的警报;辐射检测装置很落后了,大概是误报,又或许不是误报,总之是在那儿响。同样吵人的还有车厢晃动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劣质的钢架将要摇散开来,叮叮哐哐地震,金属又叽叽地摩擦着,如刀片刮铁,令人牙酸。
噪声让一切思考都停滞,把神经或电路的运作扔入绞肉机,深陷于螺纹之中,成为渣滓碎片,不能抽离。车厢里挤着的,人类,人形,所有东西,也都随车厢摇晃而不自主摇晃着,姿态尽像被装载的啤酒瓶:冬妮娅靠在车厢一角的壁边,也随着晃荡。
“酒瓶”内的酒液有时被晃荡出来。旁边一个人形大概是能量不多,进入了低耗能状态,打着瞌睡,头像鸡啄米,随着晃荡点在冬妮娅的肩上;那人形的眼珠子忽被晃出来了,玻璃珠一样滚落,空的眼眶连着电线。看样子平时应该不会少掉出来。她便忽然惊醒,在脸上抓了好会儿,顺着电线捋到了一甩一甩的眼珠,终于又塞了回去。
面前一个人类面露难色,腮帮子突然鼓起,然后哇地吐在地上,黑色的呕吐物跟黑污的地面融合了——他之前吃的虫子或许是黑色的,地上还有长满细毛的虫脚。他还多吐了几口唾液,将嘴里苦的胆汁味道清理出去。于是,空气中增加了呕吐物的味道,但并不会变得更难闻。这里本身就充斥着锈味、油味、腐味以及各式各样不明的臭味,下水道的气味层次也毫不比这更丰富。
暂时不具备威胁——继续警戒着。
阵阵猩红灯光射入她的眼中,于是所见的车厢也被阵阵染成猩红色。这样的声光交错之中,所有人好似在经历集体的酷刑。上方挂着的警告灯正闪烁着,和警报声的律动一致,止住一切思维的“酒瓶”只会闭上眼睛。烦躁。冬妮娅将最后一块“蟑螂老鼠肉混合压缩饼干”塞入嘴里,勉强地吞咽下去。
随后,她抬起手,一把将警告灯连同扩音器砸烂;砰地迸溅出些火花,灯灭了,警报声转为微小的电流声……总算是安生些,她听见有微弱的叹气声,也随着叹了口气。
回头看了眼,车厢的壁上满是划痕,从前被囚禁者在狱中的作画,巴掌大的圆形小窗上也同样;窗很厚,令人联想到早期的宇宙飞船。但是外面没有什么宇宙,透过那窗无物可见,可辨别的只有亮度的增加——天应当快亮了罢。这一晚都没有休眠过,进食补充且转化成的能量,应可以支撑她像这样持续高强度运转一整天,直到下一个早上。
她继续评估着周遭拥挤着的“酒瓶”,观察着每一细小的动作:生机之物都是充满敌意的,现在她对活着的东西没什么好感。他们总是充斥混乱与敌意,阻扰她的生存。自醒来后,便堕入到这个非常、非常巨大的牢笼。囚犯非常、非常渺小,惟一任务即是避开狱警,然后抢夺别人的餐食与血肉以生存,并尽可能把自己养得更肥壮,有更多用以继续抢夺的力量。
是昨夜的事情。从“店主”的那幢楼中冲出后,运气很差,惊动了街上正巡逻着的装甲车。彼时,她全速奔过黑暗的街角,一束光骤然投射在她的正面。或许是车头灯,或许是强光手电,她的眼部来不及适应强烈的光度变化,即刻关闭眼皮也全然不能蔽住,于是伸出手去胡乱地遮挡光线。
“就是这个人形!”在强光后面,冬妮娅听见有声音在喊,从扩音器中传出来,带着过低与过高音调的噪音。随后是通讯器的声响,有人在对话,应答,请求支援,声明逮捕。
危险。于是她便转身又开始逃离,看到街道被照得通亮,自己的影投在大路上。她的背影是完全暴露着的,被看得清楚,立马拐入小巷中去。夜晚的空气极静,静得像凝结的奶制品,她在里面游泳,动作将其划开,成为流体呼啸过耳畔。后头的人很快追进来,小巷也即布满白光。所以,在第一次转向后,必须迅速进行第二次转向,然后是第三次,很多次,在各个角落令他们寻不到自己的背影,将一行人分散开来。
她凭藉直感逃离。人形的心智是否存在直感是个难题,然而彼时她认为自己有,于是便随之一路奔离了。到处都是眼,到处都是耳,到处都是警犬那样灵敏的鼻;巷的四壁随时将要破碎,她觉得,装甲车下一刻就要从壁中冲出,楼也随之坍塌,自己则被碾压成一堆有着仿生特性的废铁。在这样的感觉中,她逃得如愿以偿,逃得十分成功。冬妮娅靠在墙角坐着,大口喘气散着热量,以免机体温度过高。巷外是搜寻者的喊叫声,他们被误导向另一处方向了。这里的头顶还有檐蔽住,就算使直升机在上盘旋,暂也发现不了她。哈哈,真刺激,作为城市表皮之下流动的血液——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袖章,自己以前或许真是作军事用途的人形,这为她的生存与不知目的的追寻提供了可靠性。
还有一点,她从记忆中调出一张照片,显在眼前。一张城区街道地图,城市的“血管图”:在“店主”的房间内用眼部摄像头拍下的,记录在心智之中。方才的逃离也不光凭藉直感,这上头记录的隐秘路线也帮了大忙,有标注被垃圾堆掩饰的拐角,有墙下凿出的洞口,之类云云。“店主”的房间是那幢楼的指挥部,他们的活动,不论跑腿交易、收集情报之类,都将要用到这张地图。它挂在墙壁上,和那些她看起来毫无意义的藏品一同。记录下来是正确的。
现在向哪里去呢?她缩放着这张图像。这是条死街,于此处生存即是死亡,应当前往其它地方去。火车站与机场——不能去,很危险。地图上标注着,现今为了控制E.L.I.D的传播,自异地前来的乘客是检测的重点对象,所以,那里的巡逻力量应当更加集中,被追捕的风险更大。况且,她怎么能搭载上那些交通工具呢?
然而“远方”是正如字面意义一般遥远的,她不得不借助交通工具:发现了,这里,有铁轨,地图的边缘,位置在郊外,这里是可以前往的。她驱动着AI运算每条前往的路线。她不必去车站,可以于铁轨处等候那列车,然后趁机登上去,离开此处,前往或许更加危险的远方;即便更加危险,远方是有“活”的可能性的,她追寻那可能性,这是一种不可言说的冲动,更不可用电子信号阐释。怪事。特殊性,超越性,不确定性,“人”性,她想,怎么说呢?心智的混乱还没有改变过来,然而必须前往,必须得走……
“下嗞嗞一站嗞……”
列车可能已经驶出了红区,原先警报的电流频率停了。扩音器开始车内广播,里面传出一个女声,用了好几种语言播报。它方才已被破损,有好几段听不清楚。在俄语、汉语以及英语之后,能够勉强辨别的是用日语说的几个词:
“ミハイロフスキ……”
“要到什么站了?”面前那个呕吐过的男人问,自顾自地,看起来不报能有人回答他的期望。这时可以看清他的模样:长得挺高,但是颇消瘦——这时代的人身上都见不到“健康”的影子,一头褪色的金发,还有浑浊的绿色眼珠。他面色青白,看起来还是很难受,然而尝试在拥挤中直起身来,向那小窗外张望,但必然看不见什么。窗的玻璃外模糊一片,只有渐亮起的天光和快速掠过的景物的鬼影。
“米海洛夫斯基区。”冬妮娅说,虽然这段日语是音译出的片假名,听音就能大概推知说的什么词。同时又疑心起自己是否是作军事用途的:在混乱的心智中发现了好些模块,其中有与战斗无关的,比如多国语言翻译,跟个服务人形一样。
“噢——是这样,谢谢,”他说,“那还有好一会儿。”
男人又说起话来,自顾自地,也好像不报有人听着的期望。可能是分散注意力,使自己不那样难受,减少作为“酒瓶”的痛苦。“我去‘运河镇’,”男人说,“噢,这么说肯定不知道是哪儿……荒野上的一个小地方,原先还挺多人的,有小学校,裁缝店,机修店,酒馆……后头本来还准备建个‘劳动者俱乐部’的……现在,没人知道了。地方大概在……斯大林格勒西边,好一段距离罢,伏尔加河-顿河运河旁边……”
然而去那儿干什么呢,去那儿干什么呢,干什么呢……男人自言自语了一会儿,然后说,他自个也不知道去干什么,真是奇怪,只是想去罢了。那里已经是废墟啦,还有什么去的价值吗?
真是奇怪——冬妮娅觉得自己同他一样奇怪,去一个不能言说的“远方”……
她只冷冷地看了男人一眼,同时再度警惕地推测起他身上可能存有的威胁:一件亚麻色的防风夹克,烂得跟破抹布一样,侧腰和胸前共四个口袋都是损坏的,藏有武器的概率不大——啊,他的手塞到衣下去了,伸到腹部附近,或许是要掏什么出来——会是一把刀么?
那里衣下刚好可以藏住这样大小的凶器。即便是人形,若被锐物扎中脆弱处,如头部的太阳穴,伤及脑内的处理器,也会当场宕机的;即便素体强度较高,不能迅速扎穿,还能对眼部及手腕处的密集经络进行伤害,这会大大降低她的反抗能力。车厢内很挤,她难以伸展开来,况且其他人也或许会……
男人的手抓了抓,终于拿了出来,冬妮娅将双手迅速挡在了自己面前,仿生筋肉紧绷起来,这姿势可以迅速抵挡将要刺来的武器。她睁大眼睛,如鹰凝神探查将从草丛中窜出的狡兔,眼部接收器可捕捉的画面帧率达到最高——
——不是武器,男人捏出了一只虱子。她刚想放松下来,耳部又捕捉到车内有微小的谈话声。哪里还有人在说话?
“仿生人形……”
“米海洛夫……”
这是在说她么?面前这男人可能只是个幌子,自己似乎早已被一群人盯上了,这里正秘密谋划着什么……这场微小谈话的内容或许是:刚刚说“米海洛夫斯基区”的仿生自律人形,是任务目标对象?在抵达米海洛夫斯基区之前,捕捉仿生自律人形?米海洛夫斯基区的铁路上,有人接应来协作擒获仿生自律人形?
“咳……”有人咳嗽,也许是暗号,过了一会儿,实际上什么也没发生;她已经加强警觉,姿态过于明显。既然见到这样,所以他们应会采取更加隐秘的方式进行迫害。她再次加大了运作功率,探查可能将发出的干扰信号。会有电子战设备或人形在这里么?由于现在心智的迷乱,她不认为自己有能力来抵御电子攻击;不论是有形或无形的战斗,都最好成为先下手的一方,一举击溃威胁……她看向旁边的人形。那人形并没注意到她那想要杀人般的目光,正把手指放在眼眶里,调整着眼珠的位置;她调过好几次了,每次都装不稳,注意力都在眼珠上。没有什么特别的信号——看来不是她。
但是,她怎么能这样失去警惕?她不怕忽然有人对她进行攻击么?车厢内这样多的人,完全不能确定他们是真的处于思考缺失的状态、还是抱有龌龊目的的状态。当然,某个念头从冬妮娅的高速运转的AI系统中闪过去:那微小的谈话声或许和拐卖人形并无关系。但这念头立马被她打消了,事情怎么会这么简单呢!有许多人要夺走她的生存,丝毫不能松懈。他们刚才提到的,也可能是旁边那位人形。那么,她便要想办法不被牵连,尽力利用她……
冬妮娅思考了半天,闷声不响,眼前展现出无数种危险降临的场景,殚精竭虑地推演着应对策略——“呵……”一瞬的失神,AI处理系统似乎运转过度了,她意识到自己的脸变得通红,嘴里吐出一口热气。眼前依旧是车厢,晃着的密集“酒瓶”,揣在口袋中紧握的拳头松弛下来,紧咬的臼齿分离开来……她真的想得过多了么?
或许是的……也或许并不……
“现在,不要出去,千万不要出去。”于她的回忆中,有个老人曾经这么讲;“外面很乱,我欢迎你来做个客。”有个青年曾经这么讲。
没有预兆。爆炸的声响,响彻车厢,余音令耳部的接收器尖叫着鸣响了几秒。
随后,有什么脱离了的声音,车速慢了下来;再后来,车厢倏然翻转过来了,他们跟滚筒洗衣机里的衣物一样,被离心力猛地甩到壁上去,冬妮娅的头也铛地撞到天花板。知觉恢复时,周遭杂乱的悲鸣和骨裂声进入她的意识,血和脑浆的混合物在天花板上流淌,车厢内的气味又丰富了一层。旁边那个人形的眼珠再度被甩了出来,电线也断掉,手在空中乱挥;她的脚下有什么:被压碎的电子眼珠……
敌袭。依旧小瞧了这世界的危险性。这时该怎么办?
“妈的,真的丢下我们跑了……”有人形说,一个老式的建筑用人形,锈透了的躯体被撞烂异常容易,跟将勺子戳进泡芙中一样容易。他的嗓音带电流,独眼的摄像头闪烁几下微弱的光,马上将要熄灭。
“——什么跑了?”
“前车……”
车厢中是可怖的痛苦蔓延。然后,车壁被掀开了,轰的一响。
武装者。人类——劫匪。手上端着枪械,全身包裹在战术装备中,脸上都带着什么仪器。“……帮……”听见有声音说,近乎不可闻,说了“什么什么帮”。这声音自知要死亡,“时有发生,这回碰上了。罢了,早死晚死都得死……”
那些武装者探查着里面,对言了几句,说是没什么有价值的东西,真是白劫了。“前车真脱钩自个跑了,他妈的留一堆垃圾给老子!”有人踢了一脚车厢壁,“这里头活的抓走,不服就打药——至于人形,这节车没几个好的,都妈的拆掉算了!好的都在前车,被老爷些个抱着耍哦!抵抗的,都给统统枪毙……”
这些“什么帮”的匪徒举着枪,指挥着里头还能行动的走出去:所有人自觉地排成列队,双手抱头,慢慢地走。不标准的,挨一枪托。在车厢翻倒的冲击中摔断了腿的,卧在地上呻吟。一个匪徒大概觉得太吵人了,随手抬起枪口,就像抬手丢一团纸屑,对他扣动扳机。
这一声枪响令人心颤。有人嘶哑着吼了出来,拼尽最后的羸弱力量,张开四体向匪徒扑去。随后又是枪响,血浆溅射出肉体。“敢不敢?”吼了声,“还敢不敢?”他将手举过头顶挥舞着,下巴随着脖子一同前伸,随即又毙了后头的两个人……那两人还未做任何动作。
荒野上的铁轨一直延伸,车厢翻倒在轨道旁,像失去脐带联系的死亡的婴儿。刮过一股大风,地面的沙尘都被卷起来:天上是亮的,然而一片朦胧的灰黄——所有星,包括在白日里最明的那个“太阳”,都被遮蔽了。风声之外,有三种声音:叫喊、脚步和枪响,很远,也就在眼前。车厢里的人形被一个个毙掉了。
在这种实地的风景中,其感受是不能传达的。这感受具有处身性,一切的文字、图像、雕塑、音符乃至VR技术,都不能还原这一切。她的感受是:想要唱歌。这不是感性的,在世界背后的那种乐曲在跳跃着,她暂时还想不起词。地火……当枪口抵住她的脑袋时,她想要唱歌。
她一把握住冒出火花的枪口,子弹擦过她的鬓发飞去。似乎感受到所有人发出的惊讶,快慰在心中扩散开来。好了,这又是一场表演:她夺走了那把将置她于死地的枪,一把AK枪系的突击步枪,忽而就能使得意外顺手,像是肢体的额外延伸。想着头颅,子弹便能带出脑髓;想着肠子,子弹就撕裂腹部,掏出一团纠缠着的东西——就这样,她将子弹撒向周围的所有人。
杀尽生机之物。火花与血花一齐迸溅:景象是实有的,眼见的闪光和猩红是逼真的,火药和铁质的气味是可闻的。同时也有密集的子弹冲向她,擦破脸颊,穿透衣袖,撕破袜子,在腿上刮出血痕。交火声响回荡在四野。
* * *
一阵摩擦的声音,四肢被什么勒住,非常难受,有人把祂抬了起来。中间隔了些时间,昏迷过几次,都是在眼皮紧闭的暗中度过的。现实中或许颇漫长了,但在意识的感受中很短;他被放置着。现在,祂将上翻的眼珠扳回来,睁开黏重的眼皮。
灰色的房间。亮光是来自门口的,有个人在那儿向外张望,手里拿着根棍子。一名警戒者;房间内另坐着两个人,脚边各摆着把突击步枪:其中一个人在打瞌睡,鼻息极重,像是摩托取掉了排气管的消声器,半夜在大路上飞跑;另外一个人拿着块屏幕——依照祂的经验来看,叫做“智能手机”——正在看一个视频,视频里面传来怪声,还伴有敲水管般的配乐。紧接着播着一阵笑,笑得像猴子叫一样,“喉喉喉”地。笑过一会儿,又有声音开始继续笑,更大声。这段视频播了好几遍,数不清了,极度令人烦躁,比坍塌辐射浓度超标时的警报声还要难听。要是乔马在面前反复播这视频,祂会把整罐辣椒酱都灌进他嘴里的。
是怎样来的——记忆开始回溯——祂与冬妮娅坐在火车上,从基辅驶回斯大林格勒。祂们的座位靠在窗边,面对面坐着,玻璃外是一片荒原,彼时风沙很大,所以看不清什么景物。时间应该是下午,点了杯饮品,面前的桌上摆着咖啡,意式的摩卡咖啡,上面还有拉花。美式的黑咖啡不太符合冬妮娅的口味……也不知人形为什么要这么设定:她说放了多少方糖也不能消去那种“原初的味道”。但是摩卡还好,其中有巧克力酱、鲜奶油和牛奶,微甜且稍带有酸味。这些味道的感觉集中在舌尖,却也不因此而缺少回味感。这挺合一个北国人的口味,也符合这位在北国诞生的人形的口味。
祂极力说服着自己这次喝咖啡不是消费主义的表现。为了在旅途中打起精神,这应该……应该是必要的消费。谁说新时代劳动者就不能喝咖啡?活该喝白水?这些日子里冬妮娅也帮了大忙,请她点好的也是应当的。呃,就这样。
走廊另一侧坐着的是一家三口,可以听见他们在小声议论着什么。那位父亲说:
“你看那个人,要是你以后不努力……”
梅尔斯往四周望了望,然后看回自己身上,套着阿尔乔姆那件老土的防风夹克,亚麻色的,胸前和腰侧共有四个口袋,用来装工具很方便。走之前他说“那边风比这儿大”之类之类,偏要祂带上那件厚夹克;祂说都在这儿住了一年了,早都适应北国的气候了,带什么?像个老婆子一样,叽叽歪歪,别人不冷你觉得祂冷。便拒了那件夹克,没有装到行李箱里。然而冬妮娅却偷偷装进去了,到基辅后又要祂穿上,都搁这儿照小孩呢……
这件夹克上显而易见地有许多维修工的气息;梅尔斯现在倒也不愿掏出白区ID卡来反驳。每回在别人指指点点,祂预备掏卡上演“反转”剧情时,阿尔乔姆都会说:他们依照他们那套评价标准来议论,我们何必遵循他们那套准则呢?也是,狗和狗比谁的牙更狰狞,嘲笑我们没有尖牙,倒也没必要咧嘴露牙来上去跟他们比。
“要是你以后不努力……”
那一家的小孩子怔怔地望着这边,眸子里满溢迷离茫然。上回祂们去镇上的小学校看妮娜上课,美其名曰“教学审查”。那时候她在讲一篇描写穷人生活的文章,当然不会说“要是你以后不努力,以后就会跟他们一样”之类的,然而也没有讲“你以后努力,就可以改善他们的生活”;她说这两种教法都是在为不合理的秩序说话,是为这秩序作辩护。她说:
“一个没有穷富分别的社会是可能的……”
梅尔斯叫住一位乘务员,问还有多久才到站。乘务员穿着一身蓝色制服,脸上挂着服务人形的标志性微笑,答道:“距最近的斯大林格勒站不远了,最多还需花费四十分钟抵达。现在您可以安心喝完咖啡……”离开时,她还用羡慕的眼光瞥了下冬妮娅和她面前的摩卡咖啡。
除却列车在铁轨上咕咚咕咚的行驶声,还有其他乘客的谈话声,报纸的翻动声,乘务员在走廊上推过小车的声音。宁静的旅途。
“你说这下回去,他们会不会觉得惊讶?”梅尔斯说。
“过去这么短短数个月,您就取得好几个证件啦:人形维修使用C3证,服务人形心理咨询证,还有这回的……” 冬妮娅说,“我觉得这次,阿尔乔姆先生都可能会下决心去应聘I.O.P的研究员了。到现在,那张白区ID卡都不显得有什么用处了……”
当然不要依赖那张ID卡,简直充斥着Bourgeoisie的风格。自从能够给修理店帮忙来生产价值后,那些钱除却一部分当学费交给乔马,剩下的都拿来资助学校了。到这里,梅尔斯将杯里最后一口充满Bourgeoisie审美的摩卡喝尽了。
……然后,然后宁静被打破,汽笛高鸣,紧跟着是轰的巨响——
——巨响。发生了什么爆炸,车厢近乎翻倒过来,祂们被抛上半空,思维停滞了几秒。咖啡杯碎裂,瓷片刮伤了冬妮娅的脸颊,流出殷红的仿生血液;然而她没有在意,第一时间迅速伸出手去,护住梅尔斯的头部,不至于在落下时撞上。突发事件。是什么突发事件呢,轨道破损,列车脱轨,撞上障碍,还是……
列车骤然停滞下来,一些杂物因惯性向旁侧飞去,把玻璃砸出狰狞的裂纹。车厢内惨叫迭起,这是里头的声音;慢慢地,外头也传来声音,包裹起整个列车,像丧钟将人包裹在棺材中。各种声响静了下来,隔着玻璃的裂纹,隐约可以看见外头驶来了数辆装甲车,其上装载的各式武器张牙舞爪,在沙尘中像鬼魅一般逼近。
于是,慌乱再度突地爆发出来,空气中充斥着恐惧。乘务员,那个服务人形,挣扎着从地面爬起。方才她被推着小车的惯性带飞,头部撞上了桌子一角,损坏很严重,现时却努力作出一幅镇定的模样,将语音连通了车内的广播:“请各位旅客不要慌乱,跟随我们乘务人员的指挥,有序地行动。我们会不惜一切代价,竭尽全力将你们安全地带离……”
不顾劝阻,有乘客推开服务人形,捶打着门,将它强行掰开,然后向外跑去;他们喊着开什么玩笑,都这时候了,怎么能够不慌乱呢!看见外头的装甲车了吗,那一看就是当地黑帮改造过的!该死,要是再慢吞吞地听什么指挥,就要被劫得底裤都不剩了,乘务人员赔得起么?
车门一开,车内外的压强差便立刻显现,车内许多东西被卷出去,同时外面的大风又杂些沙尘涌进,人们争先恐后往那风沙中钻,四散逃离到灰黄的旷野上;随即外面传来枪响,装甲车上装载的武器冒出火花,奔跑着的乘客应声仆地倒地,腿上开了几个洞,鲜血血汩汩地往外泵。这下,闹声即刻止住了,所有乘客都停止动作,蜷在各自的位置上,呼吸也要尽量屏住,仿佛这样就不会被发现似的。
随后怎样了?随后……听说这些是叫作“律贼”的黑帮,来搜找一个人,这个人是他们这趟行动的关键。他们不惜搞出这样大的动静,将铁轨炸断来使列车停滞。在外面,他们翻找过了被打中腿部而倒地的乘客,似乎没有发现要找的人,就一律毙掉了。乘务员悄悄打开了车厢另一侧隐蔽处的逃生口,和另外车厢的人员一起,引导着现在愿静下来的乘客出去。趁现在正是漫天风沙,能见度不高,可以找个地方躲避起来——地图显示,附近有片废墟,废墟北边有条运河。如果运气好,到达运河边,顺着河流走,可以看到一座小镇。那座小镇在官方地图上没有标识,但是还是聚居了好些人的,可以到那儿去……
沙尘击打着脸庞,毫不留情地闯入眼中去;将眼睛眯成一条缝,丝毫不敢揉——手上沾着许多沙。身后时而传来些撕心裂肺的叫喊与枪响,也不敢回头,他们有序地走着,抵达了附近的废墟中。废楼都垮塌半数,风沙刮掉了外墙。祂们躲了进去。
“呃……这是次严重事故,”乘务员绞尽脑汁地安慰着所有人说,“官方会引起强烈重视,救援赶来的速度不会慢,得到的赔偿一定不会少的……”
不过律贼似乎更加熟悉这一带的地形,很快找了上来。那些服务人形们,准备跑出去做诱饵。她们通知乘客们往另外的方向走,求救信号已经发出了;而他们则将负责把律贼引导走,尽量为乘客争取足够的逃生时间。
方才对话过的那位服务人形,离开之前又看了眼冬妮娅,将脸上的标准微笑消去了,对她说:“我真羡慕你,也嫉妒……”
后来……后来乘客都跑散了,各自奔逃向自己认为生还率高的方向,梅尔斯身边也不剩几个同行者。祂们都逃得精疲力竭,终于到了那条运河边。这个月的水位很低,风卷着沙土掠过河面,也催促所剩无几的河水向同一方向奔行,看起来就像黄沙在河床中奔涌。
他们在河畔的一幢废楼中藏身着,四下漏风。楼中近乎是空的,没有食物,也没有在狂风大作中可以取暖的东西,只余下些锈的金属架子和塑料制品。此刻耳边响起车辆的引擎声,律贼的装甲车奔驰而来。祂们也很快要被找到了。
冬妮娅决意去吸引注意力,为祂们的生存做一点最后的贡献。她正要迈步走下断裂的楼梯,梅尔斯拉住她的袖子。冬妮娅便说,阿尔乔姆先生、妮涅尔小姐,都在镇子里等着祂回去呢,得好好活着才行;梅尔斯说,他们也在等着冬妮娅回去,等的是两个人,不是一个人。要是祂自个回去说:乔马、妮娜,我在半路遇到了抢劫,把冬妮娅丢下当诱饵自个跑路了;怎么好交代呢?祂有那个脸吗?这片大地上,在被抛弃了的“运河镇”中,惟有她能使住民的生命不至于过早夭亡,惟有她能呵护学校里孩子们的体魄健康成长,惟有她能……
冬妮娅露出人形少有的哀戚面色,在眼角流出一滴眼泪。她说过她不喜欢流泪,人形的泪腺是极虚假的,是被设定好展现“悲伤”的程序。但现在她没有更多办法展现悲伤了,还请理解这滴眼泪。知道机器人三定律吗?每次说起来时还像个笑话,这是一百多年前就被提出来了的东西,其中第一定律是:“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个体,或者目睹人类个体将遭受危险而袖手不管”;她又环顾了周围的其它逃亡者,说:
“我终究是个人形……”
她将袖子一甩,梅尔斯的手便落了下去。风这时候刮得小了,太阳在勇敢地钻破呼啸的沙尘。冬妮娅走离了,慢慢地加快步伐频率,最后奔跑起来——超负荷地驱动素体,用她能达到的最高速度;她在运河的河堤边跑着,还开始唱歌,唱给所有人听。她不是演艺人形,数据库中储存的只有一首会唱:
“正当梨花开遍了天涯
“河上飘着柔曼的轻纱
“喀秋莎站在峻峭的岸上
“歌声好像明媚的春光……”
人形少女的背影隐入“远方”去,消逝在庞大世界中,像优雅美融入了崇高美之中。冬妮娅最后怎样了?梅尔斯不知道……后面的记忆是一片黑暗。依照现状来推测,祂自己应是辜负了她的期望,被抓住了。
但是,为什么没有被毙掉呢?祂略微活动了一下,发现身体被绑在椅子上,双手反剪在背后,脚腕则和椅腿捆在一起。然而躯体异常僵硬,这次活动未能控制住幅度,磕响了椅腿的一角——最不愿发生的,这一声惊动了视野中的三个人。他们都结束了手上分神的动作,将目光聚合到祂的身上。
“这货他妈的醒了。”
“老子他妈的也醒了。”
“那就去说一声。”在门边的那个说,他舞着手上的棍子,前脚掌翘起,在地面上拍出行军的节奏。他等待什么时候能离开这里;现在终于能离开了。
屋外似乎传来隐隐的“唔欸——”声,呆呆萌萌的,像一个少女发出,很快被什么东西止住了;接下来外面传来密集的脚步声,这群人都的身材大都魁梧,穿黑白的正装且戴着墨镜,然后向屋的两侧站立。最后是一名颇具威压的光头男人,推着辆轮椅进来,轮椅上坐着的人头戴礼帽,遮住好些面容,看不清楚……被绳勒住的痛是具体可感的,昭示着上述知觉中后者更具真实性,前者是幻听。
有人在祂的背后。祂的头被黑色布袋罩住,像荒诞流入了丑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