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叔叔,展信佳。”
“今天录取通知书送到了,不然我还没有勇气给您写信。三年前的今天,我收到了您的第一封信,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您长什么样子,也没听过您的声音,更不知道您住在哪里,除了写信,我甚至不知道如何联系您。”
“爸爸出事的时候,我的天黑了,我好像突然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妈妈去世得早,是爸爸把我拉扯大,还没等我考上大学,爸爸也走了,他还没有享上一天福,就去了。临走前,他拽着我的手,睁大了眼睛,告诉我一定要继续上学,只有上学才能走出山沟沟。那个眼神,我至今也忘不掉。”
“他是老师,一辈子都留在了这个山沟沟里,他说他想让山沟沟里的孩子看到外面的世界有多精彩,他说他想让山沟沟里的孩子不再只有一种选择,他说了好多好多,我好像都不记得了,只有继续上学,深深地刻在了我的脑子里。可是,怎么上学啊?我这么问自己,家里本来也没什么积蓄,奶奶身体也不好,那几分薄田打出的口粮,甚至卖不出一年的学费。”
“我和奶奶说想去打两年工赚学费,奶奶不许,她东拼西凑借来了第一学期的学费,那时候,我很无力。”
“后来,我好像看见,天亮了。村里给我家办了低保,当村支书告诉奶奶有人愿意捐助我继续上学的时候,我根本不敢相信,我怕一觉醒过来,发现那是一场梦。”
“再后来,我去了县里读高中,天真的亮了,有人给我买新文具、新衣服,有人对我嘘寒问暖。同学们羡慕我总有新文具、新衣服,我很开心。”
“您问我想报什么学校的时候,我说保密,没有告诉您,因为我想到首都去,想见见您。您总说等我大学毕业了,就断了联系,从不告诉我您的任何信息,我知道,您不想让我一直记挂着这些事,想让我无忧无虑地走下去,请原谅我的任性,我还是想见您,报志愿的时候,我全都填了首都的学校,今天我终于可以告诉您,我考上了N大的计算机科学与技术专业,下个月就要报到了。”
“学费方面您不用操心了,现在国家对我们很好,可以申请助学贷款,老师说我家的条件肯定可以通过的,学校会帮我准备材料的,老师还帮我在县里找了个家教的工作,一节课100块钱呢,报到前我肯定能把电脑和生活费的钱挣出来。”
“所以,我能见见您吗?这是我唯一的请求。”
即颂近安
无忧
放下信纸,边佐忍不住开怀大笑。无忧姓常,常无忧,是她那个教师父亲取的名字,很好听。
三年前,边佐刚刚参加工作,租住在城里,彼时他居住的社区组织了一对一帮扶贫困地区失学儿童的活动,他参加了。
边佐参加这个活动的理由很简单,大三的时候,父亲工作的单位几个月发不上工资,母亲微薄的收入刚刚够家庭开支,他险些连学费都交不上。当然最终学费还是交上了,家里的亲戚帮他们渡过了这道难关,这件事说起来也不大,却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边佐也不是一时冲动就参加这个活动的,社区组织的对口帮扶县是国家级贫困县,生活成本并不是很高,帮扶家庭基本上都有低保,只需要负担孩子的学费和生活费,平均下来一个月也花不到800块钱,他一不抽烟二不喝酒,这些钱就当是为了个人爱好花的了。了解了具体情况后,边佐在长长的名单中选择了无忧。
他知道,很多帮扶人和被帮扶人到最后都是落得一地鸡毛,所以一开始就没打算跟无忧建立直接联系,除了每月汇款,连寄信都用居委会的单位名称和地址寄的挂号信,还是实在受不住无忧的请求,才报了个假名字。
后来搬家了,他也还是用那个居委会的地址写信给无忧,约好了不打听他的任何事,内心时刻谨记“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边佐坚信这种双方不建立直接联系的方式是对的,但也不是完全不管无忧。无忧一直以为这种方式是相互的,一直请求他留个电话号码。其实他曾经不止一次跑到那边去偷偷地看这个孩子,隔得老远,看见她健康成长就很开心,像养了个闺女。他还有村支书的电话,有什么大事小情都能从他那得到消息。
铺开珍藏的信纸,边佐写下了第一行字:“欣闻登科,不胜欣喜”
很高兴你成功考入理想的大学,也欣喜于你依旧如此挂念。从山沟沟走到县里,只是第一步,从县里考到首都,是第二步,路还很长,望你不忘初心,继续奋斗。
刚看到信的时候,我很开心,可开心过后,我又不由得担心起来。大学和中学不一样,首都也和县城不一样。人们常说花花世界迷人眼,望你不要被这纷繁杂乱迷了双眼,忘了初心。
来到这里,你可能会发现,很多之前适用的法则变了,走进大学,你会发现和高中完全不同,不要烦恼,也无需迷惘,记得事在人为。
至于你说的见面,还记得我们第一次通信的时候,就约法三章,绝不建立直接的联系,你问我为什么,我就对你说过,因为我信奉“但行好事,莫问前程。”关注当下就好,何必去考虑以后呢?我希望你能放下这件事,不要把它当作负担,拿出气势,一往无前地走下去。
顺祝安康
江一飞
拿起信纸通读一遍,边佐长出了口气,折好信纸封进信封。
这时候才想起来自己没吃晚饭,边佐一拍脑门儿,泡碗面得了。烧上热水,他打开了手机商城,无忧这孩子上了大学,该给她准备点儿东西了。
这一看就是半宿,从大学生报道应该带什么到计算机与科学专业需要什么,查了半宿的攻略,最终选定了一款轻薄本和一部智能机,这是最急需的东西。虽然无忧说了不用他操心这些东西,但他也知道这两样就算买最便宜的也要大几千,万一她去电脑店再被坑上一笔,更要不得。
新电脑新手机,再加上几身新衣服,边佐完全是提前了好几年进入老父亲状态。
“呵……”边佐打了个哈欠,睡下了,明早还得找个邮局把信寄出去呢,得早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