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溽热难当,蒸腾的热气扭曲了视线中的风景,哪怕是树荫下也不比太阳底下凉快多少。暑假时的校园没了往日的喧闹,几个食堂关得只剩三四个窗口,这种天气下,没有离校的学生大多也不会选择走上十几分钟去食堂吃饭。
“我当年脑袋肯定进水了才去学的建筑,”从食堂回办公室的路上,边佐跟同事陈伟吐槽自己当年报志愿的决定:“刚毕业那会儿进了设计院,我还得感谢老天爷赏饭,拿着五千多块钱工资,为了省点钱住着800块钱的小平房,每天花俩小时通勤,加班熬夜努力干活,不到一年,涨了两茬工资,到手也才六千多。”
陈伟咧了咧嘴:“知足吧,最起码你们周末加班少。我们私企设计公司的最羡慕你们这种咸鱼设计所了,一年到头项目没几个,周末该歇歇,哪像我们,平时连轴转十几个小时,周末还得加天班。”
“哪啊,干方案的有几个下班早的,那会儿我还经常搞强排和规划,加班过九点的时候,办公室里除了结构的人,就剩我一个方案的。结构加班够狠了吧,现场有什么问题结构的人肯定要改,我他喵的比结构的人走得都晚。”边佐怎么也想不明白,为啥最后离开办公室的总是自己。
“想开点,”同事安慰他:“起码是国企,饭碗比我们稳多了,你看我人过35了,不还是被裁掉了,不然谁来这叼基建处,钱少事多没编制,还不给解决户口,要不是有单身宿舍我去跑网约车都不来这儿。”
边佐乐了:“要是铁饭碗我会来这儿跟你做同事吗?改制之后的设计院,有几个铁饭碗的,干到第二年,我就被裁了,水暖电、方案几个专业都裁了人,领导说是所里压力大收缩战线,实际上据我观察他们是想趁着毕业季招几个应届生。”
陈伟哭笑不得:“得,当我没说,那后来呢,你怎么来这儿了?”
一提这个边佐就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大嘴巴子:“我直属领导对我还不错,跟我说他能帮我争取两个月,两个月内能找到新工作就行,这两个月里活儿照干,工资照发,社保也不给断缴,还介绍我去他朋友那边。那边是我们上级单位,还是央企,部门班子初创,正缺人,还可能有编,我嫌钱少,去了私企,妈的去年年底又给我裁了。”
陈伟都快跳脚了:“你对这个世界的主要不满是什么?那他娘的是央企啊,还有编制!”
“刚出来没什么见识,被一时的利益迷了眼,”边佐叹了口气:“现在就是后悔,非常地后悔。年前我玩了俩月,年后才开始找工作,然后就发现时代变了。”
“是啊,时代变了,曾经这个行业永远在缺人,想换工作了根本不愁找不到下家,现在可倒好,全都在裁员,我老婆也是咱们专业的,差不多和我一个时间段被裁,现在回老家备考公务员了,她今年34,只剩最后一年的机会了。幸亏家里爸妈还能帮着照顾孩子,我们身上也没背房贷。”陈伟也叹了口气。
本来就是找个话头聊聊天,结果这个话题把俩人都干沉默了。
都走到楼下了,还是边佐提起了话头:“都过去了,最起码现在还有份工作,我对现在这个工作挺满意的,钱是少了点,起码有宿舍,学校食堂吃饭也便宜,我在外地上学的时候就羡慕咱们学校食堂的价格。”
陈伟笑了笑:“是有点不知好歹了,最起码现在不愁养家了,就是眼看着攒够了郊区首付结果还不起房贷挺纠结的。”
“听我一句劝,”边佐认真地对陈伟说:“咱们都是建筑设计出身,国内地产什么叼样都清楚,现在贷款买期房都是大冤种,嫂子和孩子都在老家,要是老家有房就先别买,这些首付钱就是你们抗风险的底气。”
“也就是想想了,”陈伟按下电梯:“以前是和你嫂子俩人一起挣钱,还房贷都有点勉强,现在更别提。不说这个了,听说东区那几栋老宿舍楼终于要重建了?”
“也不一定是重建,校院(设计院)的结构初步评估过了,主体结构没问题,上面想走改造,让处里出一套可研报告。”说着边佐就头疼了:“改造肯定要走新规范,那几栋都是几十年的老楼了,改造起来很难,不如拆了重建。”
陈伟提醒他:“不要用设计师思维去考虑,现在的工作是把问题和可行性列出来,交给上面去决断。”
“习惯了,工作惯性还没改过来。”边佐一拍脑门,打开办公室的门,屋里已经有俩同事趴桌子上睡着了,不由得放轻了脚步,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还没坐稳,手表就开始嗡嗡震动,抬手一看,来电话了,轻手轻脚地打开门,来到走廊里接起电话:“王叔,是那边有事吗?有我的信,行,我下班的时候过去一趟,麻烦您等我一会儿了。”
回到办公室,陈伟还没休息,隔着门听得也是模模糊糊:“我听见你说什么信了,这年代还有写信的呢?”
撂下手机,边佐含糊了两句:“笔友,笔友……”糊弄完同事,边佐趴在桌子上小憩了一会儿,两点又爬起来开始工作,直到下午六点,麻溜收拾东西准备开溜。
“今儿走那么早,给设计院的答疑写完了吗,初版任务书编好了吗?”室主任正好路过,看见这小子没交成果就要跑。
“打出来放您桌子上了,有问题我明天早上改,有点急事儿先溜了,”边佐没等室主任有什么反馈一溜烟儿跑了。
这种事在办公室里发生过几次了,陈伟曾经问边佐。就不怕室主任收拾他吗?得到的回复是:“没事儿,他心大。”问及被收拾了怎么办时,边佐说:“也没事儿,我心大。”室主任听闻后哭笑不得,毕竟边佐这么干的时候工作都不忙,他也不会要求在不忙的时候加班加点地工作。
正值晚高峰,边佐不敢打车,坐地铁去了,一个多小时后才走到了目的地——三年前居住的小区。小区门口买了两盒烟一瓶酒,边佐敲开了居委会收发室的门:“王叔,我来取信了。”老王是吃完了饭又从家里溜达过来的,把信拿给他又不肯收下烟酒,俩人推诿了好一阵子才让边佐抓住机会,一个弯道润出了收发室。
回到宿舍已经是八点半,还没顾上吃口饭的边佐坐在桌前,拆开了那封跨越几百公里的信,放在一边的信封上,收信人叫江一飞。
“江叔叔,展信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