笠松町,岐阜县羽岛郡的蕞尔小城,占地不过十平方公里,人口不过两万上下,又位处浓尾平原,长受水患之苦。
四十余年前,惠那郡中津赛马场迁至笠松町——大概是出于地价便宜或者土地利用什么的,同样位于岐阜的鹿上原竞马场和夜郎竞马场也并入其中。于是,由岐阜县地方赛马协会支持的笠松竞马场成立了。一同成立的还有同样由中津特雷森、鹿上原特雷森、夜郎特雷森七拼八凑搭起来的草台架子笠松特雷森。
“呜哇,就算有些心理准备,这也还是......”
芦毛看着笠松特雷森破败的大门和连烫金都掉光了的招牌,没忍住。
“毕竟笠松町实在太小了,资金和人气都不够,岐阜那边也不怎么重视。老师在的时候还好,各地的训练员与担当都会来笠松学习交流......但现在么......”
尽管不算出乎意料,但看到记忆与现实的庞大落差,我也略有些感慨。
“说到底,这种地方会成立一个特雷森就是各种机缘巧合带来的奇迹,被排挤到这里的老师反而是笠松特雷森能再苟延残喘些年的强心剂。也许,就是看在这一点上,老师才会安稳待在这里度过晚年吧。”
耸了耸肩,牵起芦毛的手,向校门内走去。
“是要开始训练了吗?训练员?”
“是的,不过在这之前先跟我来吧。”
绕过墙皮脱落的教学楼,穿过不在开放时间所以空无一人的食堂,走到后山,摸出一把陈旧的钥匙,熟门熟路打开山脚的门卫小亭,满意地取出印象中就应该备在这里的香。
“训练员,这是......”
芦毛的瞳孔稍稍缩了起来——前段时间,这也是她经常接触的东西。
“勾起不好的回忆了吗,抱歉。”
“不,咱没什么,毕竟已经开始新的生活了......训练员,你这是?”
“陪我去见见老师吧,作为我的担当。”
......
山顶,我长呼一口气,弯腰锤了锤小腿。
这几年在中央的生活真是毁身体,长期缺乏锻炼和伏案工作导致的么,明明以前爬这座山很容易的。
“小玉,会累吗?”
“咱可是赛马娘啊,倒是训练员你,有些吃力吧。”
山路上这孩子想帮我拿一下那束香来着,不过被我婉拒了。
“缺乏锻炼了啊,明明以前爬这座山很容易的。”
我直起身来。
“走吧,马上就到了。”
一手拎着香,一手牵着小玉的手,扭七扭八地穿过山顶林间的小道。
穿出树林,豁然开朗。
“呜哇......”
芦毛发出了惊讶的声音。穿过山顶的小林子后是一个小小的平台,再无遮拦,眼前就是笠松特雷森的教学楼,可以看到训练场上几个活跃的人影,放眼望去,整个笠松町仿佛尽入眼帘。
“虽然只是几百米高的小土坡,不过是学校后山这种程度,但初看风景还是很好吧?”
“确实呢,能看到很远的地方。”
“是啊......但主要其实还是,这里能看到整个笠松特雷森呢。”
我站在芦毛身侧,凝视着山脚这所破败、倾颓,但凝聚着许多人心血的地方特雷森。
“先和我过来吧。”
其实也没走几步,从平台一侧下去,在林子中的小径步行几步,就是一个小小的坟冢。
坟冢前粗糙的石制墓碑上,刻着用汉字书写的“小栗孝一”,除了姓名和生卒年,再无一字。
“小栗老师,好久不见了。”
我打了个招呼,在前蹲下,插好了香。
“......没带打火机呢,失策了。”
“香就不真烧了,反正您也不会在乎这个......”
我凝视着尽管简陋,但得到了良好照顾,既无杂草,也不需要重新堆土的坟冢。
“明明大家都经常来看您,只有我这些年只匆匆来过几次,真是无地自容啊,老师。”
“......不过也是有理由的哦?这些年我在给一位很厉害的马娘当训练员,毫不客气的说,是完全不逊于丰收姐,甚至犹有过之的天才呢。”
我笑了起来。
“老师您知道吗,这个世界上居然存在可以八战八胜、实现无败三冠的天才啊......十六战十三胜,老师您想都不敢想吧?”
“这可是我的第一个担当!那个名门象征家的天才、下任家主、日本赛马娘的‘皇帝’!我的担当!”
“我的爱马!我必将铭记一生的骄傲!以及......我的......”
美好的回忆开始褪色,笑容从脸上隐去,情绪终于失控了,泪水夺眶而出。
即使处处以“大人”与“长辈”自居,但说到底,也就是个二十出头、亲人刚刚离世就在随波逐流中步入社会的小年轻而已。
“即使,我并没什么作用......即使我们生来就天差地别......即使......我们......终于形同陌路......即使......被抛弃......”
在办公室和宿舍靠黑咖啡和精力饮料续命的日日夜夜。
训练计划被一次又一次的否定时,‘皇帝’无奈的笑容,以及牵强的应允。
在远征计划上据理力争时,象征家团队负责人毫无耐心的敷衍。
小早川彬彬有礼、冷漠而夹杂些许鄙夷的脸。
印着象征家火漆,仍然优美而不带丝毫感情的笔迹。
跪倒在老师的墓前,即使面前的墓碑上连一张照片都没有,我发出了不成句语的悲怆之声。
“老师......”
一双手从背后环住了我,将我拥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训练员......你这样咱也要哭出来啦......”
“咱会陪着你的......”
芦毛的脸紧紧贴合我的后背,耳朵耷拉在我的肩膀上。
到底是体温明显高于普通人的马娘吗,十分温暖呢。
少顷,我直起身子,重新摆好了正坐的姿势,芦毛也收回了手。
“......抱歉,失态了,明明是训练员......以及多谢。”
“没什么,咱大概能理解的。”
稍微沉默片刻,我拍了拍我一旁的地面。
“来,没有垫子,委屈一下吧。”
芦毛乖乖向前一步,正坐在我身旁。
“老师。”
我揉了揉脸,清了清嗓子。
“这孩子是我的新担当,别看这孩子体型小,以前的成绩也不太好,但毫不夸张的说,这孩子可是个真正的天才哦,就算是老师您亲眼看到了也一定会感到震惊的那种。”
戳了一下芦毛。
“啊......是!咱是栗东特雷森高等部的学生,目标是一直赢下去拿很多赏金然后还家里的欠款......好痛!训练员你又干嘛?”
揉了揉因为敲击赛马娘头部而发麻的手。
“说点正经的,除了欠款。”
面色一转而严肃。
“小玉,现在不需要担心那么多......万事有我,现在就说说,你真正想的是什么吧。”
“咱啊......”
芦毛露出了苦恼的神情。
“除了还欠款、妈妈的医疗费、喂饱小家伙们......咱想的是......”
我凝视着芦毛漂亮的蓝色瞳子。
芦毛深吸了口气。
“不要因为个子小就看不起我!”
“做好觉悟吧!让我的奔跑吓得你们胆战心惊!”
“咱可是划过大地的疾风迅雷!撕裂天空的白色闪电!”
玉藻十字跳了起来,仿佛正处于赛前的展示舞台。
我向玉藻十字转过身来,躬身。
“请多多指教!”
“请多多指教!”
暂时做不到异体同心的话,异口同声倒是容易。
......
下山路上。
“平、平朝臣......”
TAMA陷入了困惑。
“啊,很复杂吧?”
“就是说啊......训练员你这名字是什么情况......”
“这个问题还挺复杂的呢。”
我稍稍想了一下。
“日本历史上啊,对起名这事是很讲究的,特别是对贵族来说。一个完整的姓名会包含族姓、苗字、通称、元服,更讲究的还有八色之姓......”
“训练员你是贵族吗?!”
“不......你误会了,这个名字基本是我那位素未谋面的父亲给我留下的。”
玉藻噎住般止住了话语。
“我的母亲是个......怎么说呢,华族门第的侍女吧,在怀孕后就被赶出去了,独自一人将我生了下来,那位父亲只给我母亲留下了一张写有族姓、苗字、通称的纸条,这个通称大概是父亲想给我起的小名吧。”
“嗯,还有八色之姓中的‘朝臣’,这么想,我应该确实是大华族的孩子。”
“大概是因为精神打击和身体的损伤吧,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也去世了,去世前给我预先起了成年时——也就是元服时的名字,维盛。”
“在那之后,既没有钱也没有亲人的我到处流浪,靠陌生人的善意和与野狗搏斗勉强维持。”
“大概在十年前,我流浪到笠松,被小栗老师捡到,收养,收徒,学习作为训练员的各种本领,就这么安顿下来了。”
“相对我那个长的离谱的名字,我更愿意你称呼我为,‘小栗维盛’。”
“这是被老师收养后的名字。”
沉默。
“对,对不起......训练员......”
玉藻十字以细微的声音喃喃道。
“不,没什么,在被老师收养的日子里,我自认为我很幸福。老师待我视若己出,丰收姐也将我视作亲生弟弟,并没有什么不好的。”
玉藻十字仍然耷拉着耳朵沉默着。
“......说起来,TAMA。”
“怎么了,训练员?”
玉藻十字强打精神。
“我记得你是锦野家的孩子吧,为什么姓氏是‘玉藻’呢?”
“啊,这个啊。”
芦毛的马娘明显开心了些。
“老爹一直很爱自己的家乡哦,香川县高松市中高松城,经常念叨等咱跑出了名一定要衣锦还乡什么的。”
“高松城的别号就是‘玉藻城’,老爹很喜欢哦。”
“是么。”
我揉了揉玉藻的脑袋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