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穴翳影之下,幽暗拐角之处,潜藏着数不清的怪物。无人知晓它们来自何处。
没有人敢高声谈论它们的故事——地震、黏糊和残酷,或者疫病,都能轻而易举地越过最厚的城墙,留下一片白骨与哀哭之声。
但我曾在地下亲自见证这些怪物的进攻——那种令人窒息的步步紧逼,或是嘶哑的吼叫与僵冷的面容,绝对能让初见它们的人软了双腿,忘了逃跑,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杀死。
至少,镇子上派出的勇士都再也没能从那些漆黑的深洞里回来。而那深洞也从带来财富的希望变成了食人的恶兽。
宴会后,我们谈了很多事情——包括镇子过去的辉煌往事、奇花异草、手工工艺等等,当然,也有那些怪物。
不过我打算去一趟塞纳斯堡,看看镇民口中的城市——传说那是个由坚固城墙保护起来的军事要塞,但也存放了大量的文献图书。
更关键的是,我希望能在远行中见到外来者。因为镇长说过,也有许多外来者做起了游侠和冒险者,四处闯荡。
出发之前,我需要做足准备:必备的食物、武器、铠甲和工具,以及一些货币(银币和绿宝石,银币在塞纳斯堡流通最广泛,金币和绿宝石可能会导致找钱麻烦,而铜币价值低,需要的数量太多)。
另外,为了提防路上可能遇到的山贼和强盗,我还需要一位随从和一件马铠。
在这些镇民之中,有一位热爱冒险的小伙子,热情且实诚,时常来找我聊他知道的一些勇者事迹,我也会讲述我作为漫游者探索世界所得的见闻。
“外来者大人,您真的觉得我能够随您一同前往塞纳斯堡?”亚历山大·查克特问道,这是那位小伙子的名字,“我的父母总说‘冒险不好,那是丢命的差事儿’,但我觉得还是应该看看这个世界,总不能一辈子啥都不知道。”
“你这是个好想法,”我说,“至少能开开眼界,或者四处奔波经商赚点钱、挖点宝石什么的。说不定就能遇到和村民一样的人,然后大赚一笔绿宝石或者金子之类的。”
“大家确实在大鼻子人手里赚了不少,但大家还是喜欢待在镇子里,”他说,“这里有他们所需要的一切——火炉、面包和啤酒,如果心情不错或许还能再吃一块蛋糕。至于探险?他们就只会说‘我再翻一翻那些书本’,然后睡上一觉,继续吃喝。”
“有些东西只有身临其境才能感觉到那种壮美和舒适。书里写着‘外来者的居所豪华非常’,可就这一句话怎么能想得到外来者的居所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况且,他们不一定真看了那些书。”
“或许他们惧怕危险,父母和我说,以前的镇子不是这样的,人人都爱冒险,直到那两个寻找钻石的人一去不返。”他说,“于是所有过去的人都被打上了怪人的名号,所有的父母都不再希望自己的孩子去探险。”
“探险的路上,危险是肯定有的。所以你需要一身顶好的盔甲防身才行,”我把一顶铁头盔拿给了他,“戴上这个,能保护你的脑袋不会被箭矢伤到。”
查克特看着那顶头盔,没有接。
“这顶头盔我都拿不起来,它几乎厚的像一扇铁门,您还有其它盔甲吗?”查克特说。
然而别的盔甲也没能如意:锁甲厚重的几乎能当锚索,金甲和钻石甲也一样沉重。
“我没别的办法了,”我说,“或许我们能找找哈尔玛,让他给你做一身盔甲。”
我换上铁甲后,就和查克特找了铁匠,那时他还在酒馆喝酒,挥舞着大锤宣扬他的手艺。
“嘿!哈尔玛出品的铁农具!上好的锄头和耙子,你们随时都可以找我订做!”他大声喊着,深得村民的欢迎——村民们没见过这种耙子,都想看看这种神奇的农具。
“哈尔玛!”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他吓了一大跳。
“外来者大人!”哈尔玛依旧大叫着说话,“您的技术已然达到了顶峰!不过,您来这里做什么呢?”
“哈尔玛,我想让你给这孩子造一身盔甲,最好还能有剑和匕首什么的。”
“没问题!但您要这样的盔甲做什么呢?”铁匠问道。
“带他去塞纳斯,”我说,“说不定还回去外来者的城邦,这我说不准。”
听到这些,酒馆里的人纷纷后退,仿佛我是什么怪物一般。
铁匠没有在意这些,因为他的注意力只放在了二十二块金币的报酬上。
打造这些武器盔甲几乎花掉了一个月,不过我也在这段时间内和查克特的父母谈妥了探险的事情——起初他们是不同意的,直到我提出能付给他们六颗钻石作为报酬。
至于镇子上的其他人,都在议论我要把查克特拐去做什么——他们争论不休,各有各的说法,但意思大致是相同的——外来者用魔法把查克特变成了愿意探险的怪人。一块中了魔法的说不定还有他们的父母——最保守的风吹家居然没站出来反对!
现在他们都在躲着我,生怕我再给谁施魔法。不过蘑菇老爹依旧愿意向我请教种植的技术,或许他曾经是一位冒险家——我曾见到他的仓库里摆放着一套陈旧的盔甲。
哈尔玛工作完成的那天,我们终于能够启程上路。除去哈尔玛打造的盔甲和皮盾,我还送了查克特一套皮革甲胄。
“这很不错,”哈尔玛说,“这套皮革甲和您的铁甲一样厚,但是它非常轻,还能挡得住箭矢。而您的铁甲几乎就是一大块厚铁板,重剑利斧都不见得能对您造成伤害!”
至于行路粮食,查克特和我所需要的食物全部装在了一起。
“多亏了您,”查克特说,“您的魔法能保证食物不会坏掉,否则我就得带那些行路干粮了——饼干面包片什么的,和砖头一样硬。”
“虽然我不太能理解‘食物坏掉’是什么意思,不过你放心,我们的面包不会像砖头一样硬,”我说,顺便递给他一个苹果,“除了面包,还有水果和肉食,准管饱。拿着这个苹果,累了就停下来咬两口。”
于是旅途就这样开始了。出发当天,镇子里的人都远远地看着我们两个人——我们的披挂几乎像是全副武装的士兵。
根据查克特携带的地图,我们出了镇子后,往西走了六十二玛格(一玛格对应一百格,如果聚落位置是0,那么我们现在则位于6200),穿过了一片白桦林后才到林杜伊河岸,而到达塞纳斯堡还需要沿河向北走一百二十玛格。
河边是一片光秃秃的石岸,较为平坦,旁边就是奔腾的河水。不巧的是,我们到达这里时,最后一抹阳光已经沉入群山之后,只好就地扎营。
“这下可完了,我没有带够羊毛,就手头这些不足以让我们搭建一个帐篷,”我说,“只能暂时用火把照亮,或者在树上找个安全的位置睡觉。”
“不需要羊毛,”查克特说,“给我一些皮革和木棍,我就能搭建一顶小帐篷。”
我诧异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把材料递给了他——我不知道这些能搭建一个帐篷。
查克特用那些木棍搭了一个牢固的框架,然后把一整张皮革覆盖在上面,最后又用其余木棍将皮革固定好,就搭成了一个简单的帐篷。
“这样的手法......我从来没有见过,或许我能试着用我理解的办法照做一个帐篷。”我说。
我拿出了工作台,将一些木棍和皮革放在上面,组成一个帐篷的图案,然后将它放在了地上。
“这一定又是‘外来者的魔法’,”查克特说,“您用了非常少的材料就制作了这样一个帐篷。而我们得搭建半天,还不如您的这个帐篷更大。”
“或许这个桌子本身具有魔力,我只是拼了个帐篷的图案,”我说,“或许我根本用不着这桌子上挂着的锯子之类的,只需要在格子上拼个图案。我们先进帐篷,然后拿木板和木棍来试试。”
在帐篷里坐下以后,我拿着一根木棍和两块木板,在工作台的格子上拼了一个“剑”,于是一柄制作精良的木剑就出现在了桌子上。
“这剑是不错的玩具,”查克特说,“在塞纳斯说不定能卖个好价钱。”
“这不是玩具,”我说,“你看,它能轻易地斩断我们的捡来的树枝。然而这一切仅仅是我用木板和木棍拼了个图案。”
“或许桌子和桌子的主人都有魔力,”他说,“这桌子是你用一块大得吓人的原木做出来的,可这样的原木如果给了木匠,甚至能做全套的桌椅。”
“魔法是个烦人的玩意儿,”我说,“比起研究这个,我们不如吃点热乎的牛排。”
查克特表示赞同,于是我们在帐篷前点起了篝火,开始烧制牛排——这些生牛肉来自路上的一头野牛,它想要攻击我们的马,却被一斧子砍倒在地。
“等等,”我说,“我听到了什么声音,这声音不该出现在这的。”
然而除了篝火的劈里啪啦,只有一些昆虫的鸣叫声。
“悄悄拔出你的剑,”我悄悄地对查克特说,“然后握紧它,我非常希望我们用不上剑,但现在情况不明。”
“是强盗吗?”查克特也悄悄地说,“我们不用害怕强盗......”
一支箭擦过了他的头盔,深深的扎进了帐篷旁边的石头之中。
“快上马!”我大喊道,因为我听到了那些骨头碰撞的声音,“我们得赶紧走!”
“那究竟是什么?”查克特问道,“我们为什么要害怕它们?”
“我们先跑!”我喊道,翻身上了马,“不想死的话,就快跑!别丢了剑!”
两匹马载着我们飞速逃离了石岸,一路向北,直到它们跑不动为止,而冷箭在我们身后紧追不舍,有几次差点命中我的胳膊。
最后,我们躲进了一处洞穴,这个洞穴没有多深,一大块花岗岩塞在了洞穴内十几格深的位置。
“很好,这个洞穴不会在背后制造怪物搞突袭,”我说,“但我们得堵上洞口。”
“所以,外来者先生,”查克特率先发话,“刚刚那些箭是怎么回事?我们的铠甲完全无所畏惧任何的箭矢。”
“怪物,”我说,“骷髅,会动的死人骨头,它们数量众多,紧追不舍,可能我们还是没逃离它们的追赶。”
“我在篝火那里听到了这些死人骨头的嘎吱声,它们和篝火的声音搅在一起,难以分辨。直到那支箭射了过来,我才确定了就是骷髅。”
“这么说,”查克特问道,“您遭遇过这些死人骨头?”
“是的,在地下,”我说,“那些洞穴里才会有少量的怪物出现,不只是骷髅,还有僵尸、大型蜘蛛和某种绿色的爬虫。而刚刚在马上,我听到的声音几乎像是招惹了一整支骷髅军团。”
“那么您听到其它怪物的声音了吗?”
“没有,可别的那些怪物如果也在,那就糟了。”我说,“拿好你的剑,我们可能得用剑击退它们,如果蜘蛛也在附近,它将会爬过我们的墙。”
我们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墙——杂乱无比,而且是一堵不太牢靠的土墙,说不定马上就会有大蜘蛛出现在上方的缺口。
头顶的声音越来越杂,我能听到僵尸嘶哑的低吼,还有骷髅身上的骨头碰撞的声音。
“糟糕,”我说,“有什么我不认识的怪物在附近,我从未听到过那种诡异的吼叫。”
“可我什么都听不见,只能听到那些火把燃烧的声音。”查克特说。
“这样吧,你看着那个缺口,我去挖些石头来把它堵上。”我说,“战斗是不明智的,如果这是在洞穴中,我还能堪堪应对。但现在,怪物说不定遍布整片河岸,我们是没办法和一支军团作战的。”
“那我们就要困死在这里了吗?”
“不会,我想起了一些远古时代的事情,曾经也有那么一段时间,夜晚怪物横行,和现在一模一样。到了白天,那些怪物就都不见了。我曾偷偷看过那些怪物,它们会在太阳升起时燃烧殆尽。”
“怪物出现已经是非常古老的事情了,从前的世界没有如此毒辣的太阳和漆黑的夜晚,直至某一天,夜晚笼罩了一切,那些怪物自黑暗中现身,个个危险又恐怖。这种情况持续了几个月,直到太阳被升上天空。”
“起初,白昼和黑夜是混乱的,后来才逐渐成为了现在这样。不过呢,白昼第一次出现以后,怪物没过多久也消失了,仅仅在洞穴中有一些。现在这些怪物又回来了,甚至比以前数量更多,还有新品种,一定是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
“但现在,外来者先生,”查克特说,“你最好快点,我听到了一些‘嘶嘶’的声音,而且它们越来越近了。”
于是我掏出了铁镐,快速地挖掘着侧壁和洞顶上的石头。那些石头还未摆放完成,“嘶嘶”的主人就率先爬上了墙顶。
“蜘蛛!”我喊道,“快闪到一边去!别被蛛网黏住!”
那蜘蛛刚爬进来,就向我们发射蛛网。如果被蛛网缠住,那我们就只能任其宰割了——黏糊而又有韧性的蛛网会越缠越紧,最后使人窒息昏厥。
可那蜘蛛并没有喷射蛛网,而是径直冲向了查克特。
查克特看到如此体型的蜘蛛,愣在原地不敢动弹:想象一下和你膝盖一般高度,几乎有一米长的蜘蛛,正用它那丑陋可怖的眼睛盯着你,它的口器就像锋利的铁钳一般磨动着,撕碎你的欲望驱使着它八条毛绒且粗壮的腿移动着,腿部末端的尖钩在石头上摩擦着,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尖锐音调。
但那孩子的反应出乎我的意料:那令人发怵的蜘蛛给他带去了恐惧,也使他变得愤怒。在蜘蛛扑向他的前一刻,他把手中的剑刺入了那畜生臃肿的腹部。
那蜘蛛吃了痛,不敢再贸然向前,而是边后退边抬起尾部,准备向查克特喷射蛛丝。
“你休想得逞!”我大喊一声,持剑冲向蜘蛛,一剑斩了它的长腿,一剑深深地刺进了它的口中。
那畜生丢了几条腿,失去了平衡,翻倒在地,丑陋的抽搐着、嘶叫着,最后彻底化为黑色的浓雾,消逝在了洞穴之中。
我堵上了最后的缺口,这下再也没有什么怪物能进得来了。
“我从未见过如此巨大的蜘蛛,”查克特说,“或许这就是您把它们称作是怪物的原因。或许其它的怪物也一样恐怖——比钢铁坚硬的骷髅、食人的僵尸,以及多腿的爬虫。”
“可你的表现十分勇敢,”我说,“当我第一次遇到这些蜘蛛,还只是没命的跑——它们把我吓坏了。不过你别担心,现在这里非常安全,不会再有什么怪物袭击我们。安心睡一觉吧,明天我们还得继续赶路。”
躺在坚硬石头上的查克特,已经开始想念家里的温暖床铺和鲜酿啤酒了。
第二天和我料想的一样,怪物们全都消失了,仿佛世界从来都是这么祥和安宁,昨晚的蜘蛛其实只是噩梦。
但随地散落的蜘蛛眼、腐肉和几根零碎的骨头证实了怪物的切实存在。
向北走的一路上,我还看到了不少疑似爬虫的身影——可走近一看,只是一些树叶和高草丛而已。
也许我出了幻觉?
直到我看见了一个瘦长的、黑色的“人”,它搬着一个方块四处走动,对周围的事情不以为意,就算是我们的马靠近,也只不过是继续悠闲地漫步。
“查克特,”我说,“我需要下马看看这个人,或许又是什么未知的友好生物。”
“但是请小心,外来者大人,”查克特说,“这家伙给我的感觉很奇怪。”
我慢慢地走向它,即使离得它很近,他也没有试图攻击我,只是饶有兴趣地观察着手里的方块。
直到我挡在它面前,它才注意到我。
我上下将它打量了一番:这家伙几乎是一身漆黑,只有眼睛是紫色的。于是我抬头看着它的眼睛,它紫色的眼睛十分漂亮,就像两块紫色的宝石一般,我贪婪地看着那双眼睛,甚至忘记了和它说话。
突然,它的脑袋撕裂开来——那是一张巨大的嘴,然后便凭空消失了,只剩下某种嘶哑的吼叫声回荡在周围。
“或许这些怪人不喜欢和别的种族打交道,”我对查克特说,“它消失了。”
“外来者先生!”查克特突然大声叫道,“小心你背后!”
我还没来得及转身,就被一股力量击飞,摔在了一旁。
那个黑色的人张着大嘴,浑身因为怒气而颤抖着向我冲来。我甚至还来不及拔剑,就又被摔到了一旁的树上。
没办法,我只好逃跑,便逃跑便将剑拔出来,握在手里,看准时机,回头给黑色人来了一剑。
“什么?”我看着剑轻易穿过了它的身体,“这是影子?”
我再次被巨大的力量击飞,落入了一旁的水塘之中。
这一次,影子仅仅站在了河边,似乎不敢碰水。
它在河边瞪着我,疯狂地嘶吼着,那不祥的声音回荡在水塘四周,吓跑了不少野兽,就连水塘里的鱼儿都开始躁动不安起来。
但岸上的影子人开始扭曲变形,就像受到了某种痛苦的折磨一般,然后它的身体开始崩解、脱落,最后完全消失在空中。
它消失后,我怀着不解的心情游到它刚刚站立的地方,发现那里有一摊水。
我想,这个影子或许真的怕水。不过我没有搞清楚,为什么它会突然攻击我。
怀着疑问,我们继续踏上了旅途。
“又是一个怪物之夜,”我说,“这些怪物吵得我睡都睡不着。”
又是一个躲在洞穴里的漆黑夜晚,那些怪物没完没了的乱叫着。
而查克特已然睡去。
我只好起床,在一本书里画下那个影子人的模样,希望能够找到它们的资料。
但我又想起了外来者的事情,我的“同族”。此行是否能找到他们呢?
“或许能吧,”我想着,渐渐沉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