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见到有生命在面前逝去,要追溯到陌离七岁的时候了,他所在的寄养院组织了一场活动,只要能够管好自己的乖孩子都可以参加的冬令营。冬令营的地址距离寄养院并不算远,跟着带队老师们沿着国道旁的林道大概徒步近两公里就到了,那是一个叫做槐荫公园的地方,寄养院的孩子们都从来没有来过这里,并不是大家脚程不够,只是单纯的因为寄养院禁止孩子们独自外出。曾经也有几个将近十岁的孩子想要找老师带他们出去玩,但是老师们似乎忙着自己的联谊会并没有搭理,他们说这个公园里有凶狠的狗狗,如果它看到你们这些小屁孩,你们逃都逃不掉,会被狠狠的咬一口然后就会得狂犬病,得了狂犬病就要在寄养院的小黑屋隔离了。
大家都很害怕隔离,因为隔离象征着孤身一人,寄养院的孩子们都害怕孤独。
那也是陌离第一次见到狗狗,那是一条有着丑陋黑白斑点的腊肠犬,腰椎清楚的拱起,带着雪花的短小杂草粘在毛发上,它就默默的缩在一个不知道由哪些顽皮的孩子挖的一个大坑里,从杂草中露出一个头警惕的看着陌离。狗并没有吠叫,因为陌离只是相距两三米小心的看着它,一人一狗就以这种奇怪的状态僵持了将近两分钟。
“汪汪”陌离小心的蹲下身,像是示威一般的低吼,可惜七岁的声带发出来的声音并不如意,听起来更像是幼犬的娇喝。
小腊肠犬似乎察觉到了面前的这个大型生物似乎胆子也很小的样子,它张开肮脏的嘴巴,崎岖的牙齿里伸出舌头轻轻的吐出白气,发出类似于喘气的声音。
陌离顿时觉得面前的这个小东西没有老师说的那么可怕了,但是介于那恐怖的小黑屋带来的心理压力,他还是一小步小步的向前,将自己口袋里吃了一大半的火腿肠拿了出来,小心的伸了出去,丢在了小腊肠犬面前。小腊肠犬被丢过来的东西吓了一跳,顿时缩进了那个雪坑,雪和泥瞬间溅了起来,吓的陌离也向后连退几步。
小会儿之后,小腊肠犬再次伸出头来小心的舔舐着洞口前的那个火腿肠,舌头在小半火腿肠的包装纸上来回摩梭着,在短暂的确认之后,它小口小口地咀嚼起来,陌离就蹲在距离它两三米的地方撑着头看着它进食。
“原来你也是一个人啊。”陌离小声的嗤笑,生怕引来其他的孩子。
“汪”
“慢点吃,老师说吃饭太快会噎着。”
“汪”
他说一句话,腊肠犬就会发出轻轻的吠叫,冬天很冷,国道上的行车匆匆,轮胎转动滚过柏油路面的声音很大,所以陌离觉得他像是在和面前的小东西说着悄悄话——悄悄话只会对朋友说,所以七岁的陌离有了第一个朋友。
突然摔炮的声音在陌离的不远处炸响,那是孩子们在院长那里领到的名为蜘蛛王的甩炮,只要砸在地上就会发出很大的响声。陌离已经完全习惯了,进入了冬天之后几乎每天早上耳畔都是甩炮的声音,这是大孩子在玩一个叫做“甩炮轰炸”的游戏,互相将甩炮往地上甩,在规定的场地内,谁先被吓地跑出场地就算输。但是往往大点的孩子基本不害怕甩炮的声音,他们甚至喜欢往甩炮爆炸的地方跑,这就导致了每个早晨的这个游戏基本都是无穷无尽到甩炮彻底丢完。
小腊肠犬发出尖锐的吠叫,它听过许多声音,有风雪划过草坪,有树枝折断倾倒坠落,但是唯独没有摔炮爆炸时的那声清脆巨响。
转眼这里就被三四个半大的孩子围了起来,他们对于面前的这只比他们小很多的低级动物显然报以极强的好奇心,陌离被一阵推搡坐到了后方的雪地中,这里距离他们在公园的主营地还算有些距离,他也不知道这些半大的孩子怎么跑到这附近再续早上没有结果的摔炮轰炸。
“哇,它会吃火腿哎,吃的好慢,哈哈,好笨。”
“喂,你说把火腿丢进那个坑里它会不会钻进去吃?”
跪坐在地上的陌离,视线穿过半大孩子的胯间,小腊肠犬仿佛惊喜于前面一下子暴增起来的善意,在冰天雪地里摇动着还带着杂草的尾巴,草的尖部是灰色的混着泥巴的雪,它发出亢奋的吠叫,一下子跳进了那个被火腿塞满的属于自己的大坑。
“动手!”
孩子们很兴奋地将手中的摔炮丢进大坑,炮管中氯酸钾和赤磷在高速的碰撞中爆炸,将大坑中的污泥和雪同时炸起,溅在孩子们的脚边,将院长新发给他们的白鞋子染上新色彩,小腊肠犬不知所措的想要爬出大坑,前爪在潮湿的雪泥坡上无谓的前趴,发出悲哀的怆叫声——那无疑是半大孩子们施暴的催化剂,他们高声呼喊着将火腿和摔炮同时丢进大坑。
“唔,狗狗好脏,好脏,用雪帮他洗洗!”
“好耶!洗干净!”
陌离捂紧了耳朵,他第一次感觉这个摔炮声那么烦躁,仿佛是要把他的灵魂从大脑深处拉出来一般,可是他却没敢闭上眼睛,深黑色的瞳孔无慈悲的纳入面前发生的一切。半大孩子们用一个个雪球将试图爬上大坑的腊肠犬再次砸入大坑,大坑里满是火腿的碎片和摔炮的残料,陌离已经听不见小腊肠犬的悲鸣了,因为他捂紧了耳朵,小腊肠犬终于也挣扎到累了,缩紧在自己的大坑里任由巨响在身边响起,白色的雪洗净自己的皮毛然后将之覆盖。
它甚至不想发出吠叫声了,陌离眼圈发红,他第一次那么讨厌这个世界,世界上的人不喜欢他,他也无所谓,但是他喜欢的东西被其他人弄脏了,他就想拿起摔炮狠狠的塞进面前这些兔崽子嘴里,他狠狠的盯着前方的三四个背影,眼神忌惮却又凶狠。
就像沙雪坑里的小腊肠犬。
……
“如果说世界是一个完整的系统,那么我们就是组成这个系统的齿轮,一个齿轮坏了就要替换,这是维持平衡的充分必要条件。”男孩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倒下的女孩,然后将视线向上方移动,与面前那个浑身颤抖着的男孩对视,“即使是神,我们也必须要杀掉,因为这是为了维持世界的平衡,让逆运转成功的生效。”
“你……?”心率在此刻突破上限,仿佛肾上腺素在血管内逆流动,陌离的视线瞬间变得茫然起来,他觉得一切都不那么重要了,反正都是假的,反正这一定是个梦,可能连他自己都是个梦,死掉的腊肠犬也好死掉的林兮瑶也好,都不重要了,为什么一定要他孤身一人在这个世界上受这个苦呢?
陌离没有回应男孩的视线,狂风在他的耳边呼啸而过,而他却抬头看向漆黑的风眼,歪了歪头,那里闪电仿佛要撕碎天空,露出神明伪善的微笑。他也回以微笑,嘴角的肌肉逐渐拉伸成诡异的幅度,露出微黄的牙龈,鼻涕在嘴角被极度的低温凝固住,就连呼吸都仿佛变得困难起来,可是陌离偏偏在笑,笑的像一个小丑。
像一个马戏团里的,失去了红鼻子的小丑。
【一号,为什么,神明大人不允许你笑呢,明明你笑起来那么好看】
【因为,如果我笑出来的话,就不能及时哭出来了】
陌离长大嘴巴疯狂的吞吐着上方无异于快速致肺部干涸的冰冷空气,他边咳边笑,用尽了一切的力气,带着血的痰仿佛要将空气都染成红色一般——可是下一刻他突然站起了身,用沾满血丝的眼看向面前的男孩,右手捏成拳头,青筋在本就瘦弱的手臂上凹凸可见,他狠狠的出拳,男孩不知是不是没反应过来,重重的被击倒在地上,空气中响起骨头断裂的声音,那想必是他的鼻梁彻底和关节宣告了再见。
陌离上前两步,越过了躺在地上的少女,跨坐在了男孩的腰间,不知是不是在试图从男孩的脸上看出名为恐惧的情绪,他将脸贴了过去,甚至能从彼此的脸颊间闻到浓郁的血腥味道。男孩的白净的脸上随着鼻梁的挂彩早已显得不想之前那么从容,不过却也看不出任何的情绪,他只是用那双暗色的瞳孔与陌离对望。
于是陌离又挥出一拳,这一拳可能将男孩的牙槽打碎了,他吐出碎掉一半的牙齿,血水吐得陌离满脸都是。
陌离又挥出一拳,面门。
陌离又挥出一拳,眼眶。
陌离又挥出一拳,下巴。
如果有人在现场,他可能会一度以为自己看到了一场单方面的暴力屠虐,陌离无情地挥出一拳又一拳,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但却越发狰狞,那是疯子才会做的事情,一拳又一拳落在男孩的各个要害部位,却又精确到不让他失去意识,被压在身下的男孩只会用已经看不清五官的脸回以暴力,像是个检视着恶魔的食尸鬼。
体力终于达到了临界值,陌离的最后一拳无力的落在男孩的脸颊上,笑声嘶哑,却又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地面上混杂着血红色的雨水,但那却不是男孩的血迹,而是自女孩偌大的伤口处涌出来的新鲜血液,从她的身下蔓延而出,将陌离和男孩的地面包裹起来。
“这个世界,本身就是一个环,而人类自身就是这个环的每一个点。”男孩此时竟然还能含糊不清的说着莫名其妙的话,他凹下去的眼眸里闪着依旧清晰的暗灰色光芒,“但是这个环的半径不是唯一的,就像数学课上老师们所教的圆一样,如果我们将其中的无数个点去掉,它的周长会缩小,从而变成一个更小的圆。”
暴雨和风暴在此时戛然而止,仿佛是顺应男孩话语的结束,不现实的一切再次运转了起来。
陌离却没有力气再去在乎这些东西,他保持着跨坐在男孩身上的姿势,握成拳的双手甚至失去了放开的力气。
“而将这个名为世界的环缩到无限小的时候,那就是一个点,排除了名为生物的存在,排除了名为感情的干扰,那是世界的起点,也是世界的终极系统。”男孩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他挣扎着将抬起身来,沾满鲜血的双手向着陌离抓去,仿佛是要告诉他一个天大的秘密一般凑近他的耳边。
“那个东西,就是……”
温暖的鼻息吐在陌离的耳边,他却没有听到任何的话语,因为他已经听不见任何的声音了,什么东西彻底无声无息地贯穿了他的身体,他甚至连低头看那个东西都做不到,只能任由男孩贴在他的耳边,双眼失神地注视那片猩红的新鲜血液,本该躺在那里的少女已经消失了,仿佛从来不存在于这里一般。
最后,男孩抱紧了他冰冷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