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手池前方的镜面默默地反馈着窗外连续闪烁的雷光,没有彻底关紧的水龙头落下一滴又一滴的水珠,洗手间位于工作人员通道的内侧,整个大礼堂的外围,也可能是由于此时还是下午的缘故,头顶的白炽灯并没有打开,也就是这个时候陌离才愈发感觉到窗外,不,整个孝感市的头顶正在积攒一场如何的天灾,积雨云如游转的蛇群汇聚在一起,漆黑的风口将整片天空撕开一个巨大的口子,闪电便从中无差别的闪烁在天际。陌离走到窗户的边上,无数的雨滴如同机关枪一般溅在这张玻璃上,夹杂着的冰雹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甚至能盖过陌离自己的心跳,窗外已经是和刚来时完全不同的景象了,写着“感恩母校,迎接未来”的红色横联挂在最高的那颗百岁松上迎风狂舞,迎接校友和家长们的凳子也东倒西歪的散落在学校的升旗台前,有的甚至已经被狂风斩去了椅脚,被拆的七零八落,国旗在狂风暴雨中摇曳着,背景是黑暗的天空和徒有其名的六月盛夏。
一个身影在暴雨中闲庭漫步,夹杂着冰雹的雨点完全没有吸引到她的注意,白发在狂风中肆意的散开,赤裸的脚尖在大理石地面上迈着轻盈的步伐。
陌离瞳孔逐渐放大,那个少女的名字就在嘴中呼之欲出,可是来自身后,突如其来的声音叫住了他。
“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镜子里的那张脸面无表情,同样映在镜面中的狂风暴雨将另一个陌离的刘海扬起,露出熟悉到有些恶心的脸,那场梦境再次入侵了他,恐怖浸满了陌离的眼角膜,他下意识的与那张镜子拉开距离,颤抖着贴着那扇在暴风雨中发出不安声音的窗户。
“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镜中的陌离再次发出提问,很显然这个被陌离暂时定义为梦境的怪东西很擅长重复提问,并且乐此不惫,当时在梦境里他也连续问了好多次陌离你准备好了吗,当时的陌离觉得这人是神经病,神经病出现在了自己的梦境里,所以他跑掉了。陌离不敢回应,他握紧双拳甚至不敢发出求救的声音,假如有人冲进来发现他在和一个镜子对话那简直就是他最好的毕业证明,证明上的个人经历写着在毕业典礼上一个人跑到厕所和镜子胡言乱语。
“这个世界充斥着人偶,你就是人偶一号,终有一天会被观测者拆掉线,丢进阿刻戎,即使是那样的未来你也会想要抵达吗?”镜中人吟说着令人费解的词汇,眼中是黑色的闪烁着闪电的漩涡,带着陌离的视线不断下沉。
“我听不懂,我求求你放过我可以吗?我求你了,就算我是人偶,对,我就他妈个人偶,您大人有大量别来折磨我了吗,我他吗又丑,你变脸成莱昂纳多去和那些花痴少女说不好吗我真的求求你了。”陌离避开视线,恐惧让他的内心接近崩溃,他隐约感觉到外面这场狂风暴雨的始作俑者就在自己的面前,带着死人一般的表情看着自己,关键的是那张死人脸还是自己。
“你不会期待那样的未来的,你忘记我和你说过什么了吗?”唇尾上挑,镜中的陌离突然扬起嘴角,他肆意的张开嘴发出歇斯底里的狂笑,狂风暴雨在他的身边放肆的咆哮着。
陌离眼神茫然地看向面前的镜子,镜中是在恍恍天灾中笑的那么疯狂的自己,雨水在他扬起的头颅上方滴落,混杂着莫名的红色液体从鼻梁两边滚落。那是无法名状的悲伤和绝望,自那张镜子里诞生的,是魔鬼又或是幽灵,那张和自己拥有同样面孔的东西每一帧笑声都如此震耳欲聋,仿佛从现代用木槌敲响千年前的古钟,古钟震动于浮世之间,声波络绎不绝传遍七洲四洋。
“你……做的?林兮瑶和……和李落愁的事情,全是你做的吗?”陌离突然想起来了之前男孩说过的话,他说在自己的未来里并不存在林兮瑶这个人,她早就被吊死在了那火光交织的漫天黑色纸鹤的十字架上,如果真的假设他说的一切都是真的,那他当时到底问的是什么意思?那句你准备好了吗?准备好什么了?接受什么——一个没有林兮瑶的未来吗?那现在这到底是什么情况,猴哥没有理由和他说谎,即使自己的记忆多多少少沾了点忘事儿,怎么都好,那个女孩不是现在好活活着在吗?
“嗯,是一个相当难回答的问题呢,你不如去问一下本人?”很难想象面前这个男孩能在瞬间完成从疯狂到笑脸的转变,下一刻他便在完全停驻的空无一物的暴风雨中随手抽出了一张纸巾,颇为感伤的抹去自己眼角红色的泪滴,可是他擦着擦着发出了噗嗤的浅笑声,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情。
“本人?”陌离回过头,此时他才注意到仅仅在回头的这个瞬间,他就已经身处在这片黑暗的广场上,现在明明还是下午三四点,可太阳却早已吝啬的收回了所有自己的馈赠,取而代之的是天空中央巨大的诡异龙卷云,冰雹从他的脸颊边划过,带起几片血丝。肉体可察觉的疼痛让陌离下意识地发出了声音,跪倒在地上用手捂住流血的伤口——也许是刚刚处于一种极端恐惧的状态,此时他才意识到身边冰冷的温度,锋利的冰雹和这似曾相识的天灾是如此真实,但是最真实的还是面前这位舞动的少女。
白色的发丝在空中散乱的拂动着,少女似乎听到了背后传出的声音,明明在风暴的夹杂中陌离的这声闷哼显得如此微不足道,但是她还是如同被惊扰般转过身。
林兮瑶穿的并不是一中的校服,而是一身纯黑色的演出服,腰间白色的修长丝带在风暴中摇曳着,裙摆下露出惊艳的小腿,很难想象在这种冰雹下这件演出服几乎完全没有收到损伤,就像冰雹都不忍心划伤这位天灾中的舞者一般。陌离抬起头,却正好迎上少女好奇的眼神,为什么会是好奇呢,陌离百思不得其解,他觉得面前的这个少女一定不会知道他是谁,因为她就仿佛在看着一只误闯另一片丛林的梅花鹿,眼神中充满了对未知事物的新奇。
“啊,我……我是……对,今天毕业典礼,外面风很……大……”陌离将两只手聚在唇前,试着将自己的声音集中起来,不被风暴的声音撕裂,“去里面吧……外面……冷——”
说完之后他又加以笨拙的手语,朝着身后的大礼堂指去……指去……本该是这样的。
留在那里的只有大片的断壁残垣,风暴席卷着混凝土墙块在空中起舞,陌离的视线范围已经被压榨到可见的数十米,超乎现实理解的只在科幻片中上演过的画面便在这数十米的范围中上演了,可他突然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大口大口地干呕起来——一个男孩的身体被钢筋贯穿,立在一大片石块上,鲜血顺着钢筋向下滑动不到半米就彻底凝结成红色的冰菱,那是一中的校服,猴哥瞳孔放大,对着空中的风暴仿佛充满了疑惑,他被冻结成肉块的手中还紧紧地握着一个毛巾,毛巾上面也许是什么液体和血液的混合体,被凝结成紫色的片。
“哎?”陌离站起身,他捂紧自己的脑袋,不要去想,这是梦,说到底为什么那聒噪的声音在自己出现在这里之后便消失了,那个一切的始作俑者,镜中的自己——这是一个有痛觉的梦,菱形的冰雹对于陌离似乎没有任何的怜悯,在下一秒便再次划破了他的手臂,可是他却没有时间去关心自己身上的伤口,这一切都太反常了——
人也许是只有在极端的情况下,近乎疯狂的情况下,才会获得真正的理智吧。
带着混乱的神情,陌离的脑袋突然被捧了起来,在近的可以感觉到鼻息的距离里,他看清了这张曾经令他日思夜想的脸——林兮瑶仿佛对这场天灾没有丝毫认知的样子,可是她却也压根没准备说话,只是露出近乎祥和的微笑,他从未在这个女孩脸上看到过这种神情。
他曾经被李落愁怂恿着去隔壁串班,于是他就拿着一大堆十八班的作业跑去十七班的讲台上佯装发作业的样子,然后井井有条的把本班的作业一本本发到根本对不上人的同学手上,这个时候李落愁就会立马拍一下桌子,站起来用听起来就是顶尖捧哏的音调说:兄弟,这是18班的作业,你走错班了吧。然后十七班的学生们就会哄笑一堂,陌离挠挠头尴尬地说嗨发错了发错了,然后用余光瞟一眼坐在第三排正中间的林兮瑶,她笑起来无疑是相当好看的——
陌离喜欢看到她的笑容,所以和李落愁三年间整出了不少烂活,试着将少女的笑容彻底刻在自己的脑海里,操场上的也好,教室里的也好,宿舍路上的也好,街道上的也好,无数个烂活造就出了无数个单向偶遇——但是绝对不是这一个,他的女疯子不会露出这种笑容的。
这算什么啊,笑的像个死人,仿佛白帝城托孤一般的笑。
但是陌离却无法拒绝她的微笑,伤口的血早已凝结在他的嘴边,他也试着挤出一个不合时宜的微笑,笑容牵动着伤口传来的疼痛感让他紧咬牙尖,他不用思考就知道就自己现在笑的有多难看。
光彩在这个瞬间回转在了少女的瞳孔内,那眼神似乎介于懵懂和顿悟之间,她突然站起身,喉咙传出轻微的振动,嘴边似乎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可是匕首却轻而易举地贯穿了少女的左胸口,红色的液体在瞬间便如花般绽放在陌离的眼前,什么滚烫的东西浇在了自己的脸上,冰冷的空气中充满着血腥的味道。陌离的瞳孔中黑色的聚焦点疯狂的摇晃着,仿佛想要聚焦于那个被贯穿的少女,被冻紫的嘴唇长大,发出轻轻的抽搐,声音却如何都不能从喉管中迸发而出,那如同绝望的无声嘶吼,夹杂在无尽的风暴中。
“死人就该好好地躺在自己的棺材里啊,那可是我用心给你安排的葬礼现场,主人公怎么能提前退场呢?”
熟悉的脸颊,男孩面无表情地站在少女的身后,抽出那把沾满鲜血的匕首,从胸口的口袋里掏出一张深紫色的抹布认真地擦拭起来,任由面前的少女如木雕一般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五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