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中的大礼堂位于整个学校的最西侧,类似于那种仿“拉丁十字”般的旧式罗曼教堂结构,灰色的圆形拱顶上有一只略显老旧的铁色白鸽,白鸽的喙上夹着一只橄榄枝,寓意将智慧传递五湖四海。和这座古老又略带几分神秘感不同的正前方,两侧的自动门上方拉起红色的横幅,男孩子们踩在拉伸梯的顶部,费力的将双面胶贴在比自己还高两个头的四角——今天是一中的毕业典礼,也是高三的学生们彻底告别象牙塔的日子,男孩子们互相打闹着,将平时对校园生活最后存在的几分怨气以玩笑的方式宣泄在彼此身上,女孩子们或是留下齐腰的长发,又或是带上耳环或是美甲,在后面有些嫌弃的抓住那些男孩子的衣服,让他们先去把属于自己的工作干完,与平时不同的孩子们将整个校园的内部染成了不同于以往备战高考时那誓死沙场的硝烟气息。
陌离坐在最里面的看台座椅上发着呆看着前方正逐渐搭建成型的舞台,手中把玩着崭新的充气筒,他的身边放满各种颜色与形状的气球,这是为今天毕业典礼的最后一项毕业歌准备的,毕业生们齐声唱完校歌之后气球升空,将彼此的梦想放上天空,准确的说是放上高达二十三点五米的礼堂顶部,然后一切结束后由学生会的干事们进行最后的收尾清扫。一个略显瘦小的男生满脸憋红地坐在他的旁边,看起来是刚刚在外面和兄弟们鬼闹之后被老师抓住派到一线进行和自己一样的气球工作,
陌离倒是认识这个男生,每个学校都总有那么几个被所有人都熟知的学生,猴哥就是这样的人,用李落愁的话来说就是小小身体大大力量,和所有人都能打的很熟,老师眼里的野孩子,同学眼里的取宠王。今天的猴哥穿着不知道是哪位小偶像的应援T,背面印着一个黑色的巨大爱心,左手手腕上挂着三个手环,大汗淋漓活像一个刚刚从爱抖露的毕业LIVE结活后又连忙赶来参加毕业典礼的死宅。陌离悻悻收回了视线,这种人算是他很应付不来的那种人,因为就算你一句话不说他也会带着一张笑脸贴上来,尽管现在还是早上他也会突然给你来一句明天晚上吃什么,然后下一秒突然说起自己今天早上吃的是冒着热气的豆腐脑和油条。
“啊啊啊……为什么我们毕业生会在这种至关重要的时间点在这里坐着吹气球啊,这些事儿不能学生会的那些人做吗?”很明显猴哥没有陌离般一口气坐在这里吹一地气球的好耐心,他在将第一个红色气球打爆之后发出了不耐烦的吐槽,“建议是立马快进到毕业典礼开始就好了。”
气球的爆裂声让陌离下意识的移过视线和猴哥的目光相对,随后内心大呼上当,猴哥的视线仿佛像是发现了一个崭新的玩具,不怀好意的在陌离的周围寻找着可以引起自己玩心的事物,但是很明显他失望了,陌离确实没有任何的偷懒也没有任何的玩具,他真的就只是在这里打了几个小时的气球,仅此而已。
“你不是那个18班的……那个谁?”猴哥挠了挠头
“陌离。”陌离将气球的小尾巴在食指上绕了两圈打了个结。
“哦对对对,嗨,莫哥以前和我提过,死党嘛,嗨,你和莫哥熟我也和莫哥熟,四舍五入我俩也兄弟。”猴哥终于找到了话题的切入点,一屁股坐到了陌离的身边,充满善意的大力拍了拍他的右肩,“怎么?莫哥呢?今天没陪你来?”
陌离花了好久才理解他嘴里的莫哥是谁,他实在想不通李落愁这三个字是怎么和莫这个字连上关系的,但是想来想去他自己的死党也就这一个人。其实他今天来了这里很快就被眼神刁钻的教导主任抓住了,教导主任心说我靠在所有毕业生都在调皮捣蛋的时候竟然会有一个人穿着校服独自漫步人群中,想来一定是成熟稳重的孩子,于是下一秒可怜的陌离就被教导主任送来了这个专属座椅,座椅的旁边放着五袋五颜六色的气球,之后就一直在这里傻里傻气吹气球,连李落愁都没有联系过。
“不知道,估计在老师那儿吧,这次的典礼他不是主持人来着吗?”陌离回话,将气筒放在椅子上伸了个懒腰。
“啊,无聊,我还想着知道莫哥在哪儿找他帮我开溜呢!”猴哥如意算盘打空,重新抓起了一个绿色的小气球,随后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一般又一次性抓起了一大把气球开始把他们的尾巴一个个缠在一起,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陌离无语,他很想说这都多大了,还在这里缠气球,等会被教导主任那只母老虎发现了她估计要用气球给你做一个上吊带子看看是你的脖子和气球带子哪一个弹性势能大。虽然被人搭话有些不适应,但是他还是觉得自己应该反问一句话让两边互不亏欠——“今天天气还蛮好的呢。”
什么该死的公式搭话,陌离想给现在的自己一巴掌,感觉今天天气真好真的被您今早吃什么了爆杀啊,第二句别人至少还能回你一句我吃的豆腐脑你呢,第一句问上去别人只会回一句确实或者嗯,尴尬再次回弹了自己这边。
“我是说……天气好,比较适合在外面野。”陌离的大脑飞速反应,在对方没有出口的同时紧急周旋,这下就是完美问句。
“好毛啊,外面已经起风了,感觉马上要下雨了。”猴哥像是看神经病一般看了身边的男生一眼,陌离顺着他抬起的手指向窗外看去。似乎是由于天花板上一排排的吸顶灯发出柔和的白光,整个大礼堂内并没有明显的变暗,这也是他似乎忽略了外部光线的原因,透过奇形怪状的窗花,他的视线穿过玻璃窗,在那里,日光在淡淡的乌云中摇曳,蹑手蹑脚地想要藏身于昏暗的天空之后。
猴哥将气筒的活塞往里使劲一推,红色的气球显然无法承受住他的发泄砰的一声炸裂开来,将陌离从愣神中拉了回来,他看向猴哥的腿上七零八落的红色气球乳胶布,有些惊魂未定,诡异的梦境再次席卷而来,陌离的腿开始情不自禁的打摆。
“说到底为什么人类要发明气球这种东西呢,反正到最后都是会破成烂布的东西。”
一袭凉风终于从没有完全关好的玻璃窗内趁虚而入,陌离猛然回头,那里空无一人,却似乎传来了如同梦话一般的呓语。
……
“据气象局最新数据,孝感市将在三小时内迎来空前的高达日降雨量500mm的特大暴风雨红色预警,现在向广大市民发起疏散警告,如果您现在还身处室外请务必寻找合适的安全场所或是回到自己的家中,预计暴风雨将于一个小时内达到极端等级,请已经位于安全场所或是居家的市民尽量不要外出,暴风雨预计在三小时内不会停止,之后也许会有减小的趋势。”
大礼堂内是已经快搭建完成的舞台,湿淋淋的学生们以班级为单位集中在舞台的周围,这场暴雨来的过于突然以至于在室外的学生们瞬间便被泼成了落汤鸡,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对于男生们来说也许并不算什么,可是女孩子们就不一样了,雨水浸湿了她们的短袖,若隐若现的露出了里面曼妙的轮廓,于是校方只好安排让有意愿的女生们先排队前往大礼堂的后台更换校方准备好的多余的志愿者工作服。
“真是该死的暴雨啊。”猴哥嫌弃的向着窗外愈发昏暗的填空投去厌恶的视线,看起来想用眼神杀死这场暴风雨的始作俑者。
陌离和猴哥是难得几个没有被淋透湿的男生,但是看起来猴哥似乎很遗憾自己没有成为湿猴子,他的兄弟们在屏风的另一侧正在用校方发的毛巾狠狠地互相取闹,想必正在用毛巾拍打着彼此的身体说着什么“哎哟,身材不错哦”之类的抽象话。但是不得不承认校方对于这场暴风雨的反应真的是令人赞叹,先是将学生们全部以班为单位集中起来,然后让女生们排队去后台换衣服,男孩子则是用屏风隔起来用毛巾擦拭避免着凉。
陌离下意识的瞟向前方的队伍,那是十七班的学生们,视线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找寻着,这一次也是没有任何的想要的结果。按照平时现在李落愁肯定已经在班上统计人数,然后让其余班干部帮忙发放毛巾,嘴里还说着“兄弟都要毕业了还要给学校加班,什么极致老资本主义”之类的话,他虽然不是一个很正经的人,但是起码也是一位学生会长兼班长,这也是他办事能力的体现。事实上他在进学校开始就一直在寻找李落愁的身影,一种莫名其妙的不安感在他今天踏进这个学校开始便在心窝里悄然生长,直到暴雨降下让这颗种子彻底生根发芽。
“怎么怎么?怎么一直盯着十七班看,哦哦,兄弟懂了,高中时代最后的发情是吧!”他的脖子突然被环住了,猴哥几乎要将自己的脸贴上来,若有所思的朝着他的视线方向望去,“嗯……不对,女生不是都在后面换衣服吗,你他娘不会,我靠!”
猴哥抱紧自己连忙向后退了几步,眼神像是一只看着大灰狼的白兔,前提是他那故作柔弱的摔倒没被陌离看在眼里。
“没看啥,就是发现李落愁好像一直没有回哎,他不是十七班的班长吗?他这狗东西是不是压根没来参加毕业典礼。”越想越不对劲,陌离摇了摇头,有些自暴自弃的甩手说到,“怎么毕业典礼都能旷的,难怪今早我没有收到电话,搞半天他也准备旷掉这典礼的是吧。”
“啊?莫哥哪儿是十七班的班长。”猴哥发现娇羞姿态对面前的这个男孩没用,索性又凑了上来,将放在面前的一张崭新的蓝色毛巾摊开开始在地上折起莫名其妙的东西。
陌离愣住了,他带着有些怪异的眼光看向面前的还在干着莫名其妙小孩子事儿的猴哥,“虽然事到如今我才问会有些不礼貌,但是我口中的李落愁同学是和你嘴里提到的莫哥是一个人吗?”
猴哥突然将折了一半的毛巾拿起来甩在陌离的怀里,“不然呢?不是一个人哥们还在这里陪着你唠一个不存在的兄弟唠一下午啊,还有啊, 就算我们说的不是一个人,十七班的班长也是那个白毛女啊,你不会喜欢性转吧,我超更加劲爆。”,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将运动鞋脱到了一旁,“受不了,哥们现在就要加入还未开始的男生合宿,我只能说女生晚上的茶话会不如男生的毛巾大战一半刺激啊,当然如果可以让我处于半透明状态加入美少女们的夜间怪谈我还是相当愿意的。”
“白毛女?”陌离抬起头,看向正在进行热身运动的猴哥,后者将另一根红色毛巾围在头上做成头围,活像一个准备冲进一线的亚马逊牛战士。
“啊?还能有谁?林兮瑶啊,除了她整个一中哪儿还有第二个白毛,绿毛倒是成堆。”猴哥发出咯咯的笑声,跑到陌离身前将他怀里的毛巾拿了起来拧成绳朝两边拉了拉,对手中的这个新型武器强度发出满意的赞叹,“我说,长点心吧宝,怎么十七班的班长都能忘的,虽然那个白毛女怪怪的,但是至少还算咱实验班的顶流女生了好吧。”
“哦,我忘了,哥们好像是重量级性取向来着,打扰,臣先退了,殿下好好思考后半生。”最后的打趣后,没有理会彻底愣在原地的陌离,猴哥不顾带队老师那如同弑人野兽的目光发出一声怪叫冲进了屏风后的激战。
就连男孩子们疯狂的打闹声都无法掩盖大礼堂外面的落雷,雷声在天空中轰然坠落,如同一把刀彻底劈开了陌离心中的那颗名为不安的种子。他弱弱的举起手,带队老师有些不耐烦的看了他一眼,很显然刚刚的猴哥如同挑衅一般的举动已经让这位接近中年的女老师感到烦躁了。
“老师,我可以去一趟洗手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