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示器被推翻到长桌之后,陌离猛地睁开了眼。
调料包的味道和淡淡的尼古丁将陌离拉回现实,耳机线被自己的大动作直接扯离了主机,巨大的声音让周围不少包夜的青年都吵醒了过来,睁开惺忪的睡眼纷纷投来了不善的目光,可是陌离却无闲顾忌这些,恐怖的窒息感似乎还停留在胸前,他大口大口地喘气,抬起满是大汗的额头,前排刺眼的白炽灯依旧散发着象征着现实的刺眼光芒。
“啊……摔坏老爹的屏幕,别以为关系好老爹就会放过你哦陌哥。”熟悉的声音从前台传过来,小希正在对着放在柜台上的化妆镜将绑扎两个双马尾的蝴蝶节小心翼翼的松开,看都没看陌离一眼,但是她光凭听都可以知道那是陌离的位置,毕竟天天他天天只坐一个位置。
“唉?”陌离摇了摇脑袋,不适感已经完全消失了,他下意识的在身上摸来摸去,右手突然触及到一片胸前的粉末,看起来是刚刚站起身来的时候把桌上的粉料包撞掉了,料包内为数不多的粉末全部都溅到了这套不知道穿了多久的校服上。
“唉个鬼啊,你倒是先把显示器搬起来啊。”小希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剪刀,拉开柜台的门,“你不会真的在等老爹来上班吧,看看时间哦,还有半个小时他就要来上班啦,那个时候我就真的救不了你了蠢货!”
真实感完全回归了陌离的脑海,那个被男孩称为未来的东西没有留下任何的副作用,无论是灼热感还是窒息感都在回归现实之后的数秒归零,陌离松了一口气。那个梦境过于逼真,无论是那个葬礼现场,还是那个自称是未来自己的男孩,但是好在无论是多恐怖多真是的梦境都终归是虚假的,醒来之后便会逐渐在记忆中蒸发。
关于梦境,学者们的研究也一直表明,人类在醒来之后会忘记梦境中比较重要的几个部分,然后在之后慢慢遗忘梦境的全部内容。
所以人们总说,最美好的东西都只会出现在梦境里,因为那是会被遗忘的事物,人们往往记住的都是对自己极其重要的片段,而那片段大多都不尽人喜,所谓喜剧瞬间悲剧终生就是这个道理。
不远处的时钟,时针和分针赫然呈150度,还有半个小时就要到十一点了,那是往日小希和老板换班的时间,但是一般小希都会提前半个小时就醒过来把桌子上吃剩下的零食和薯片全部一抽摞擀到垃圾桶内,然后就把自己从来没有认真看的数学书拿出来翻到唯一写过字的那一面,老板一般都是十一点准时到,小希算的很准。
陌离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蹑手蹑脚跑到桌后将显示器搬起来,好运的是似乎只有边角被磕到了,屏幕并没有受到什么损坏——他边搬边往小希那儿瞟,桌面上并没有随意瞎丢的塑料袋,甚至仿佛被刻意的擦拭过一般干净无比,少女在吧台里紧闭双眼,对着化妆镜用颤抖的手举起剪刀到脑袋后方,解开双马尾后她的火红色发丝整齐的垂到了腰部,嘴唇轻微张开又关闭,似乎默念着什么如同咒语一般的东西。
随着轻轻地咔嚓一声,整齐的红色发丝落到背后早已准备好的塑料袋中,小希释然的睁开双眼和惊诧的陌离相望,摇了摇头将清爽的短发甩开。这时陌离才注意到这三年间他一直错过了一个事实,虽然小希做出一副不良女的模样,甚至时不时对店里的顾客恶语相向,但是那仿佛都是她特意做出来的伪装,为了让自己一直停留在那个初中的时间里,此时的她轻捎发梢,全然一副学生的模样。只可惜店里的大部分顾客都还在睡着,能看到这一幕的只有他和小希彼此而已,还有一直没注意到的,桌角那个深红色的行李箱,拉链缝里甚至还有粉色的衣角露了出来,陌离的瞳孔微微放大。
“嘘——换个口味而已,阿祥好像更喜欢乖乖女的样子……嘛,虽然我没必要照着他喜欢的做,不过双马尾也怪麻烦的,睡觉都很麻烦,你想,还要解开头发什么的。”小希似乎被陌离的视线盯得有些不自在,耸了耸肩,右手在桌上小声敲打着。
“啊……没有,也可以啦,哈哈,只是有些突然,怎么突然想到换发型了。”陌离看了看小希脚边的行李箱,眨了眨眼。
小希也看了看自己的行李箱,然后将视线投到店外,那里的学生人来人往,男孩们彼此勾肩搭背打闹着,讨论着毕业典礼之后的去向和晚上要怎么通宵,而女孩们似乎今天也放开了平日里拘谨的模样,穿上自己喜欢的连衣裙,放肆的展露着只属于豆蔻年华的美好。
“要走了吗……”,陌离没来由的想起男孩的那句仅属于他的未来,这个时候本该在前台流着哈喇子的不良女现在却驻足其中,对着外面的同龄人投去憧憬的路线,“大叔知道了吗?”
“我在这里呆的也挺久了不是吗?”小希回避了陌离的视线,靠在台前将食指和无名指来回交叉摩挲,“也总算是赚到了去上海的钱,感觉这次不去要后悔一辈子的感觉。”
陌离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说些什么,只得从桌上幸免于烂的那袋红酒味pocky中抽出一根,径直走到了柜台递到了少女的眼前,“几点的车,要我送送你吗?”
说到底他和小希的关系比起大叔口中那种模糊的兄妹关系,在陌离看来更像是同病相怜,小希因为远离了之前的初中,在这里也没有什么朋友,而陌离也是如此,两个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像两只依偎在悬崖半空树枝巢中的两只雏鸟,时间也就这样流逝了。可是现在另一只雏鸟似乎有自己向往的天空了,准备飞走了,陌离感到有些悲伤,他摸了摸鼻子,将讨厌的酸楚感抹去。
“大叔他应该会骂我吧。”小希接过pockey便塞进了嘴里,像是叼着一根马尾草,抬起头看着那扇摇摇欲坠的白炽灯。
两个人就这样保持着十厘米不到的间距,靠在柜台上抬头看天花板,小声地聊着天,指针指向了八,该死的分针似乎永远不愿停下它那赶集般的步伐
“怎么了?哈哈哈,到这个时候才自我伤感吗?昨天你不是哭着还和大叔吵了一架吗,说什么以后没我了看你怎么管这个破地方——”话语停留在嗓间,陌离突然看向了小希,阳光照在她的左脸颊上,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道某种液体经过的痕迹。
同样的话,现在再想起来的时候却已不是当时的意思了。
“骂就骂吧,切,反正也没管过我,天天找一个只会打游戏的男人来教我学习。”小希回望视线,似是翻了一个白眼,不满的回道,“话说哎,陌哥,今天是毕业典礼吧,你不是前几天还信誓旦旦的说什么必在今天拿下那个谁来着?林什么来着?好像还蛮有名的,来这里的好几个男生都提到过这个人。”
不自觉地打了个冷战——
“嗨,随便拿下,你一走我就拿下,你就等着听你嫂子给你打电话吧。”陌离将来源不明的不安感甩在脑后,挥动手掌做出切菜的模样,也只有在小希面前他能够那么放肆的口嗨,他知道后者不会相信,但是也总不会嘲笑他,不像那个李落愁一样每天挂着那句“你能把公主拿下来,我他娘就能拿省状元了哈哈哈。”
“被别人喜欢也真的挺好的,一看你就没被女孩子追过……”
“笑死,你陌哥上初中的时候最多同时被五个女孩子追过。”
“鬼抓人?”
“还真是,但是感觉当时那五个女人都是喜欢我的啊,嘴里还一口一个不要跑亲爱的,想想当时真是潇洒。”
“初中生也叫女人啊,我初中的时候追着五个男的甩鞭子他们头都不敢回的,切。”
“不良女真的收收了,你都去上海了,找个正经事做吧,别让大叔操心。”
“……”
“大叔其实也挺在乎你的,你不在的时候我中午来上网的时候还看到他在查什么职业学院的拟录取名单。”
“……”
“到了记得打个电话,要是那个傻逼敢欺负你你就打个电话回来,虽然你陌哥打架只会下流但是骂人位列一流,我保证喷的他这辈子不敢再欺负女人。”
陌离唠唠叨叨,像个烦人的婆子,但是他现在才懂那些孩子出远门前在耳边絮絮叨叨的大人们是什么心理,只是因为马上就要有很久见不到了,但是说什么都显得很做作,只能把那老生常谈的叨叨重复几遍,看着孩子们露出烦躁的表情就知道他其实是听到了,然后接上一句别操心家里,自己过好点。
陌离没法说这句话,因为他也不知道高中毕业之后他会去向哪里,哪里都行,但是不会是孝感。
“你说我是不是不去比较好?”小希突然看过来,陌离第一次在这个半大的女孩眼中捕捉到迷惘的神情,以前的小希给他的感觉用直爽来说的话倒更像是摆烂,似乎对于接下来的垃圾人生已经抱着无所谓的态度,每天在这个烂网吧里工作一夜,回去睡一觉吃吃饭就又来了,是什么时候开始这个女孩也开始有自己对未来轮廓的憧憬了呢?
现在想想一切都是从和那个被她称为阿祥的人相遇开始的,没来由的感到烦躁,陌离抓了抓头。
“现在后悔吗?那行李箱我给你藏起来?头发你就自己和大叔解释了?”陌离走出前台,这才感觉到烦躁的来源,那是被小希放在柜台上的那个打开着的化妆镜,镜片映出陌离的半张脸,两双眼眸隔着镜面对视,镜子的那边眼神平静如水,不像镜子前的自己,他明明感到自己很悲伤,是不会露出这种表情的,可惜的是人看不到自己的表情。
可是他被拽住了,小希紧咬下嘴唇,胸膛微微起伏着。
“没事,我车票都买了,不去不就白瞎了我好不容易攒下来的钱了吗?”十数秒后,少女如是说道。
小希的唯一经济来源就是店里的顾客,因为老板是一个精打细算的人,这个网吧的收入其实并不算高,位于学校附近的繁华地段,再加上教育局对未成年人上网的打压,老板一个人带着小希就已经是用尽全力了,所以小希也不会去做什么偷拿收银机里的钱的事情,所以她所有的所谓的积蓄其实都是店里的一些老顾客无聊的时候随手打赏给她的,就这样攒来攒去才有了去上海的车票。
分针走向了十,陌离点了点头。
小希小心地抚摸着这个柜台上的每一处,从零食货架到收银机,从主机到键盘,然后将化妆镜收回到了自己的小包中——
然后踢开了柜台的大门,她用的劲儿很大,柜门撞在了侧边的墙壁上,巨大的声响让为数不多的顾客全部从刚刚入睡中惊醒过来,惊疑不定地看向站在柜台正前方的小希。
“上完网记得把钱给老娘摆在桌子上啊,不然老娘回来一个个收拾你们这些烂人。”
少女叉着腰,拖着行李箱,如同发号施令的女王,可是女王的命令似乎没有得到什么回应,这些惊醒的人们并没有向之前陌离那次投来不善的目光,而是用看精神病的眼神打量了一下这位因为改变了发型而有些生疏的面孔,随后再次趴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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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照在熟悉的十字路口,红绿灯前,男孩和女孩平行而立,但是女孩似乎个头稍矮一些,头顶只能够到男孩的颈部。
“我真不送你了哦,路上注意安全”陌离看了一眼身边的女孩,她的眼睛从未如此明亮过,仿佛即将到达的正午的太阳。记忆中那场诡异的暴风雨也没有来临,他更加确信了那只是一个诡异的噩梦。
“嗯,润了。”小希朝着右边转过身,但是似乎又像想起了什么一般回过头,“哦,不过陌哥,你最好先把那个泪痕处理一下哦,要不到了学校别人还以为你刚刚经历了一场生离死别哈哈哈。”
“没办法,亲妹妹要上战场了,哥哥能不难过吗,哭的可伤心了。”最后一刻陌离依旧忍不住白烂的心,饶做样子的擦了擦眼角。
可少女却露出了略显疑惑的神情,背后是繁华的街道和显示红色和绿色正在切换的信号灯
“没有,我的意思是,你睡醒的时候,那个泪痕就一直在眼角哦。”
“唉?”陌离突然愣住了。
一阵凉风扫过他的额头,将他整齐的刘海吹散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