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有一个工厂啊……。”
黑色的巨物突兀的屹立在这片旷野上,深灰色的旋流在天空中聚集成肉眼可见的漩涡,这已经不是恶劣天气的问题了,陌离强压下自己心中的不安,按下伞把下方的按钮,雨点的声音在撑开的伞面上噼里啪啦,甚至盖住了间断响彻的打雷声。初夏的六月,陌离却不禁在原地打起了寒战,诡异的寒流伴随着罕见的风暴同时降临在这座小城,刚出芽的草直接被连根拔起来,顺着沙尘在空中纷飞。
“那个……司机大叔,能不能稍等我们十分钟啊,我马上就去把我朋友找回来,真的很冷啊这天气,好奇怪。”陌离只得压下刚刚和大叔那怀念青春年华的羞涩感,回头恳求道——声音落到了空处,无法名状的异样感便铺天盖地地降临了这可怜的男孩。
“唉?”他下意识的出声,似乎刚刚的一切都如同幻觉一般,视线出乎意料的跟着空无一人的道路向着上坡延伸,落在了无止尽的彼方,在那里仿佛有着什么人站在漆黑的风口中央,“我草,这他妈是什么情况,我他妈不会在做噩梦吧?”,他揉了揉眼,身影便如同蒲公英籽般在暴风中消失不见,此时此刻他倒真希望这是场噩梦,马上天空中就会飞来一根巨木把他的思绪砸碎重新回到充斥着泡面和辣条味道的小天堂,可是他没来由的感到舍不得,他觉得刚刚那个大叔是一个很棒的人,比他棒,即使是梦境陌离也希望他是真正活在世界上的一个人。
可是磬耳的钟声在狂风暴雨中违和的响了起来,陌离下意识的向发出声音的地方看去,声音的由来是面前这座古怪的铜色工厂,锈迹斑斑的大门没有留下一丝可以窥探的缝隙,大门内仿佛有什么巨物敲击着那古老的铜钟,这明明是个林兮瑶口中普普通通到地图上甚至无法搜索到的“五兴玻璃制造工厂”,可是现在怎么看陌离都觉得里面养了无首蛇身的怪物,蛇群班怪迷离,他看过许许多多的科幻小说和科幻片,多亏这个的福气他想象力丰富到百分之七十入梦的晚上都会被噩梦吓醒。
可是偏偏他就是移不动脚尖,一是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二是这已经不能用诡异来形容的位置是林兮瑶发给他的,可是他来到这里别说可爱女孩了,连和他畅谈青春的大叔都消失的无影无踪。这下好了,唯一陪着自己的还是大叔临终前送的自动伞,伞撑已经英勇就义了,留下的只有他手中孤零零的伞把,暴雨在他的脸上打的生疼。
“怎么了?怎么在这停住了?”后面突然有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整个世界便在瞬间静止了下来,陌离的眼睛甚至能捕捉到空气中静止的树叶和其上违背物理定律停驻的雨滴,唯一没有停止的是那钟声,一声一声轰动着陌离的耳膜,仿佛要击碎他在短时间内急速消逝的理智一般。
他的身后不知何时又多了一个人,灰暗的积雨云丝毫不留下任何光线穿过的机会,土泥旷地上能看到的只有无边的湿泥,男孩穿着丝毫不合身的蓝白相间的校服,黑色的裤腿夸张的在地上摩擦着,右胸口处歪歪扭扭地带着一个刻有T字楼形状的校徽。虽然穿着相当随意甚至说有些邋遢,但是男孩明显是精心打扮过的,两侧铲短的鬓角,不知道被多少发胶才拯救的发丝略显滑稽地向后披拉而去。他眉角带着孩子般的笑意,可是陌离却感到一股发自内心的寒意,在之前的异像前都没有打摆的双腿此时彻底宣布独立,他看向男孩,瞳孔长大,男孩的长相他何止熟悉,那简直是亲切到化成灰都忘不了。
“这他妈,怎么又来一个我,现代科技已经进步到我可以在梦中看到自己了吗你妈的,既然现在都这样了,是不是再过一会儿我还能看到美少女的仿真人。”
另一个陌离站在他的背后,笑容天真到他自己甚至感到有些渗人,一想到自己的脸会露出这种表情他就从心底里感到一股违和的呕吐感,就仿佛他看到李落愁长着一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在女生中间花田月下,用那醉死人不偿命的小猫笑容对自己的猎物说:宝贝,今晚,有空吗?
“很遗憾的,今天没有为你准备美少女。”男孩突然在自己的身后如同变戏法般摸出一束鲜红色的康乃馨,深褐色的花籽中还带着些许晨露留下的痕迹,七色的透明塑料硬纸包装在四周,“不过今天是你的生日,祝你十七岁生日快乐。”
明明是赠送生日礼物般这种在陌离心中烂情程度可以排到前几的场合,男孩却面无表情,仿佛送出去的只是一本数学作业一般朴实无华,就连后半句祝福都显得毫无诚意,似乎是单纯的将准备好的词背了出来——可是陌离偏偏就是很喜欢这种烂情的场合,只不过以前他永远都是在长桌的一边看着寿星鬼叫和声生日歌的角色,一下子来到台前让他内心感激如流水滔滔不绝,本该是这样才对。
“可是……我连我自己的生日都不知道是几号哎……”陌离歪了歪头,接过了康乃馨,他没有五岁之前所有的记忆,打记事起他认知中理解的生日就是在寄养院和其他孩子们一起度过的一个名叫自由日的节日,那是每年六月的第一天,后来他知道了原来这一天叫做儿童节,是国家专门为孩子们设定的节日。
“没事,我知道的,我就是你啊。”男孩转过身子,锈铜色的工厂在静止的暴风雨中显得格外沉重,远远地看去工厂二楼的天窗甚至布满了也许是因为时间才留下的裂痕,青色的爬山虎顺壁而上彻底接管了本来显得破旧不堪的墙壁,“所以,你准备好了吗?”
“不是……什么准备好了,准备好从梦里醒过来了吗?好的,那我确实准备好了,OK的,陌离专员随时准备OK!”陌离摸不着头脑,他看着男孩,男孩看着巨大的工厂,黑色的眸子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所以,嗯……你是我?那我是谁?”
“我就是你,但是不是现在,而是在未来的某一刻,你会成为我,简单来说的话,你可以把我理解为未来的你。”男孩如同戏剧导演般重重拍了拍手,风开始在这个世界流动了,不同于之前的狂暴,如同温暖的手掌般轻轻划过陌离的脸庞,“虽然我觉得现在的你可能还理解不了,但是你早晚会知道的,这是由万物中枢决定的因果,你们一般叫它命运。”
“理解理解,梦有啥理解不了的,我梦里曾经还单杀过FBI特工,一拳将他镶在了墙上你懂吗,纯纯的钢板墙。”陌离大方挥了挥手,事实也是如此,这如果是梦境一切都解释得通,他也精通各种玄幻科幻小说,就算是真的出现了未来人的预知梦都可以理解,“还有一次我梦到我在一个游轮上,然后直接双手把……”
他的话语突然停住了,因为男孩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黑色的眸子里是无尽的暗,如同布满荆棘的深渊般,陌离没来由的感到恐怖,他甚至想避开那双对上的眼睛,他感觉不出来男孩到底在想什么,但是只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他一定不能一直这样对视下去,因为男孩的瞳孔中如同急速的漩涡,正拉着他疯狂的下沉,
“这里确实不是现实。但也不是梦境。”男孩歪了歪头,似乎露出了相遇之后的第一个表情,嘴角微微上扬,轻蔑的字语便脱之而出,“是比这些都更加复杂的未来,人们都想到达的未来,这是属于你的未来,我就是未来的你。”
“拜托,哥哥,未来的我原来还是这么高吗?拜托,你甚至连头发都没有变少,哥们可是立志要做游戏工程师的男人,你头发那么多是在瞧不起谁!”陌离在两个人的头顶用手比划着,可是他的语速越说越快,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在害怕什么,但是应该有什么东西是错的,即使男孩说话面无表情,谈吐之间全是真诚,但是应该有什么东西是错的——“是……林兮瑶叫我来的哎,拜托,你如果是未来的我的话……那是不是应该还有个未来的林兮瑶在这里交相呼应啊!”
“这里并不是你理解中的未来,可能你对未来的定义还停留在现实角度的层面吧,没事的,我会和你解释,在你决定走这条路之前,我会把一切你需要提前知道的都会解释清楚,这是我答应她的事情,也是我的条件。”不顾旁边似乎已经完全懵住的陌离,男孩云淡风轻地打了一个响指,淅淅沥沥的小雨便落了下来,砸在两个人的头顶上,“先进去躲雨怎么样,距离你的毕业典礼开始还有三个小时,不会耽误你太长时间。”
“喂,不是,你不会觉得这个天气还能开什么毕业典礼吧!”陌离将手挡在自己的头上,可是男孩自顾自地向着面前的大门走去,他也只能跟上去。
两个男孩一前一后朝着那扇古朴的大门走去,跨过东倒西歪的木围栏,陌离愈发觉得诡异——这里委实不能被称为工厂,横七竖八的杂草们在这里肆意的生长着,一层倒是有水平排列的数个百扇窗,窗上贴了七色的菱形窗花,很难透过窗花上积累成层的灰尘看到工厂里面的场景,半腰粗的藤蔓从树木的粗干上缠绕到工厂顶部的烟筒,斑驳的黑色裂缝在大理石砌成的墙板上肆意的布满,但是也只有这一点能说明这里以前真的是一家工厂,陌离可以想象到浓浓的热气在墙壁上弥漫,久而久之石灰软化,砖块间多多少少会发生一些移位又或者说破坏。
“熟悉吗?”男孩蹲下身,湿润的草地上,一只鲜艳的蚜虫从蚕食过半的草片上跳起,落在他的小拇指上,小心的爬动着。
“啊……你要是问蚜虫的话,我觉得他应该挺熟,毕竟这是他的梦幻天堂,有吃不完的绿色植物。”陌离心说这什么鬼问题,你问我这个工厂熟不熟,拜托这工厂一看就是活了三四十年的样子,我爸妈也许很熟,如果我知道他们在哪儿的话,也许他们对这里比百度还熟——也许他们从来就没来过这里。
“回答你的第一个问题,不需要找了,这里没有那个约你来的女孩。”并没有在意陌离的贫嘴,男孩步伐很慢,轻的如同不想惊动指尖上的蚜虫,他在这扇黑色的大门前驻足,“想一想我之前和你说的吧,这里是你的未来,独属于你的未来,就像你看到的,在这里我轻轻一一个响指就可以令天旋地转,一个拍掌就可以令日月颠倒,因为这是只属于你的东西,换句话说,它和梦境也很像,关键是看它的主人怎么理解。”
陌离并没有说话,他注视着面前是他身高近三倍的大门,大门的门环上用四个银色的金属环扣住,这是清朝时代的产物——门钹,在历史上当一个家族想要彰显自己的地位时,一品、二品府第的大门前会挂上锡制的兽环,如狮如虎,这意味着在真龙真凤之下,他们就是权力最大的势力,而在往下的三品至五品官府大门则只能用上普通的锡环,却不能以兽而制,再往下的就是普通的铁环了,套在门前听个响声,甚至没有多少百姓会去理会这个装饰品,时至今日门钹这种东西也早已被遗弃,更多的家庭选择在门前挂上熟铁打造的狮虎环来替代门铃的作用,同时也求百恶不侵。
可是陌离看着面前的四个银色门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那是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生物,说的形似一点倒是给他一股神话生物的感觉,类似于海德拉九头蛇,地狱三头犬之类的,但是那至少是人类世界涉及到过的神话生物,但那四个兽环仿佛自诡异的蛮荒而来,实在给不了陌离所谓的辟邪的感觉,倒是有点像招鬼。
“准备好了吗?”
男孩突然回头问,那个蚜虫此时竟然还坚毅地倒立在他的无名指指尖,陌离突然感觉有些奇怪,自从他和这个面前自称是未来自己的男孩相遇之后,他应该不止一次问过自己“准备好了没?”这个问题,自己见过很多喜欢开玩笑的人,比如李落愁,开玩笑的人们都很容易被识破,陌离自认如此,但是男孩的眼帘轻垂,似乎在惋惜着什么还未发生却已注定的未来一般。
陌离下意识的看向手中的花,男孩将花递给他的时候面无表情,明明是他的生日礼物,男孩却仿佛在安慰他,给到他手中的似乎只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手帕,就像在和他说“没事的,过去就好了。”,那束鲜红色的康乃馨如同火一般点亮了他的视野,他猛地意识到了什么,少女的话乍现在他的耳旁。
“其实我现在有点事,你能来帮我拿下花吗?”
世界在此时开始了流动,狂风似乎摆脱了不可名状的束缚,以更狠的劲头席卷着这片不过九千平方千米的小城,男孩指尖的蚜虫在瞬间被吹飞出去,在空中被狂暴的气流撕碎,暴雨也不知何时转换成了冰雹,砸在他们的周围,棱角分明的雹块将陌离的脑袋砸出小包,可是他却感觉不到,因为夹杂在花丛中有一张粉色的小纸片,也许是因为回形针将它固定在花丛深处的缘故他之前并没有注意到,纸片的正面朝着外面,那是一行并不能说是好看的字,但也不能说字的主人没有用心,只能说它的主人用极度脱线地想要将所有的字迹一笔写出同时绘出一颗心的外形。
那是林兮瑶的字。
就在这时,男孩轻轻推开地狱的大门。
灼热的热浪在瞬间扑向陌离,后者下意识的抬头,这哪儿是什么玻璃厂,那分明是一片——燃烧着的向日葵丛,无数纯黑的千纸鹤在空中飞舞着,而金色与红色交织着的彼方,血色的太阳就挂在那里,挂在尽头被血染红的壁画顶端。壁画上刻画着的是什么陌离已经看不清了,因为那上面遍布着各种刻痕,不同于小孩子们用手术刀顽皮时在美术作品上留下的记号,那是无数的刀痕,这幅壁画充满了各种各样的刀痕,浅则割破纸面,重则带着两侧的画纸也陷入裂痕之中。
陌离却控制不住自己的脚步,他摇晃着向前走去,如同一个发条将尽的人偶,但那绝对不是他自己的意识,恐惧在撞击着他的意识边界,而此时他却完全不惧怕这些——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自己的脑海深处逐渐苏醒过来了,但是那是绝对不可以醒过来的东西!那是绝对不可以……不可以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东西!那个东西在命令着他前进,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地迈入那片花瓣与血交织的海洋,向日葵被门外席卷而入的狂风连根拔起,和千纸鹤在空中共舞。
“我草我草我草,停下来,停下来操你妈!”恐惧终于还是突破了临界值,他下意识的大吼,尽管这声音显然无济于事,深一步浅一步,躯关节无视了大脑皮层发来的指令,本能的和踝关节保持高度统一的步调,他逆着火焰前行,衣角和裤腿尽管已经被焚烧成布灰,但是此时的陌离完全感受不到灼烧带来的疼痛感,有的只有鲜明的窒息感和炙热感,仿佛有股火从他的头盖骨处燃了起来,顺着气管一直朝下,要将他从内部燃烧殆尽一般。
那沾满伤痕的巨幅画像在陌离的眼前飞速放大着,迎风摇曳的火焰不再灼烧他,而是在他的脚边欢悦起舞,如果面前有一副落地镜,那陌离一定会因为自己扭曲的表情昏死过去,那是狰狞到极致的狂笑,而伴着鲜红的眼泪却被极度的高温一次又一次蒸发掉,如同潮水般的绝望涌入了心底,似乎要将这个十六岁男孩填满一般。
“你要去哪?”可是后方传来的冰凉体温仿佛在瞬间融化了所有的炙热感,恐惧和绝望在陌离的心头如临大敌般退去,他大口大口地在画像的正前方喘着粗气,血和着泪在脸上结成了痂,眼神茫然地像一个刚刚入世的孩子——男孩在背后默默地拉住了他的右手,他一句话都没说,只是将视线投向面前那巨大的画像,画像用纯黑色的金属框包裹着,金属框上镶满了各种珍贵的宝石,想来世上也不会有如此诡异又震撼的艺术品,像是空心的璀璨宝石,即使失去了内在也可以无差别的吸引所有正在看着它的观众。
“这……不……我……我怎么……”没有任何关联的词汇在大喘气下合成不通顺的句子,陌离附下身,他已经没有什么衣服所言了,胸前是一片乌黑的灼痕,可是他本人却完全感受不到这一点,他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痛感,留存在身体里的只有大脑带来的阵阵晕眩感,“喂……让我回去,我没准备好,我他妈什么都没有准备,让我回去!”
虽然刚刚意识不属于自己,但是高度统一的听觉和视觉仿佛却将他推向了地狱,陌离狠狠甩开了男孩的手,他真的开始害怕了,如果说之前所有的一切都是出自于本能的恐惧感的话,现在的他害怕的反而是这个真实到连感觉都无限同步的,被男孩称为未来的梦境——只要离开这里就行了,只要离开这里,对,只要离开这里就可以回到那个只属于自己的出租屋,毕业典礼什么的都无所谓了,反正自己也没有什么朋友,成绩也不算差,一切都还可以继续,不能再继续下去了——陌离紧握双拳,狼狈地倒退着,拉开与男孩的距离,只要后者有任何举动他就开始玩命跑,只要跑出这里,他勉强还记得来时的方向,没事,跑不回去的话听说在梦中晕厥过去也会在现实中醒过来,一切都是对的。
可是男孩甚至没有回过头看他一眼,火光将他的剪影在墙壁上无限放大,他只是默默看着面前的壁画,如同一个惋惜逝者的吊唁者,蓝色的衣角在狂风中飘舞如花。
“你准备好了吗?”
还是那一句已经听到烦躁的话,到底什么叫做准备好了吗?说到底,我到底要准备什么!这一切发生的就像是一场噩梦一般,这场暴风雨,这个与自称未来自己的奇怪男孩,这渗死人不偿命的工厂!陌离张开嘴,却停住了——他要说什么来着?明明只需要反驳就可以了,明明只需要说我他吗没准备好,这个诡异的噩梦就要结束了!
可是不对,不对,有什么不对的!陌离发出无声的嘶吼,左胸口传来莫名的失落感,那里隐隐作痛,仿佛心脏被某双无形的大手握住一般,他在下一个瞬间抬头,视线是漫天飞舞的黑色千纸鹤,密密麻麻遮住了前方不远处的那副画像。
如同呓语一般他轻声说道:“不要,不要离开……不要离开我。”
——
“你在说什么啊,一号,拍照片啦”发育略显不良的少女抓着一个缝缝补补很多次的泰迪熊,站在走廊的尽头,白色的短发迎风飘起,身后是打进来的自然光,还有其他的四个身影。
“不要……不要……不要离开我。”
求求你,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会……一定会达到那个大家都希望的未来……
“啊,一号,又是你最慢哦,嘘嘘,今晚罚你吃冬瓜哦哈哈哈哈。”后方的四个孩子打作一团,银铃般的笑声作响,看起来是那个高一点的男孩子抢了另一个小个子男孩的玩具水枪,正在对着后者不停地扣动着扳机。
“不要……不要……不要离开我。”
为什么,不要离开,那里不是我们的世界,不要去,不要去,求求你不要去……
“喂,你们啊,别闹了啊,被院长看到了又要被骂了哦。”听起来是一个略显成熟的女声,年龄大一点的少女似乎坐在尽头的长椅上,撑着头看着这两个一直在打闹的熊孩子。
“不要……不要……不要离开我。”
向前伸手,要抓住才行,抓住……不能让他们逃走了,不能再留下我一个人了……
“你在说什么啊,什么离开你,我们一直在你身边哦。”身后传来另一个女孩温柔的话语,黑色的短发顺着后方吹来的暖风拂到脸前,紫丁香的独特气味便扑面而来,“嘛,快走啦。”
有人在背后轻轻推自己,于是控制不住身形的向前跌了两步——铺天盖地的火光便笼罩了世界,满是大理石的碎块和被火点燃的木屑,刺鼻的黑烟充满整个走廊,木质地板也完全燃烧了起来,周围的一切都在崩塌着,而在视线的尽头,那是四个依偎在一起的娇小身影,头顶上的灯泡在最后闪烁了两下之后便放弃了抵抗,落入了烈火之中,发出爆炸的巨响。
少了一个人……下意识的看向前方燃烧最剧烈的火焰之中,深红色的和浅紫色的火焰已经彻底包裹了女孩的身躯,黑色的发梢此刻也成为了火焰的助燃剂,她仿佛彻底沉睡在了致命的火焰中,又或者已经被夺去了生命,可是刹那间她突然睁开双眼,那是极具特色的东方人独有的黑色瞳孔,眸中映出自己的影子和刺眼的火光。
“你为什么要丢下我们……”
谁?谁丢下了你们?我……我吗?
“你为什么要丢下我们……”
火势最终还是烧到了走廊的尽头,彻底包裹了那四个相互依偎的孩子,他们并未试着自救,只是静静地坐在焦黑的木板上,静静的看着前方,看向这里,说出那句没有任何感情波动的话——
“你为什么要丢下我们……你……明明可以救下我们所有人……”
“你明明做得到……”
“一号……”
————
深海般的窒息感在瞬间灌入陌离的耳鼻,面前的火光走廊在下一瞬间消失,再次显现出面前的巨幅画像,在剧烈的火势下,四个菱形的画框角逐渐融化扭曲,最后带着整个画像向着他的方向倒下,露出了潜藏在这个教堂最后的艺术品——巨大的银制十字架,五颜六色的花藤缠在上面,也将那个银白色短发的少女彻底束缚在中央,少女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校服右上角的T字楼校徽被火光照得蹭亮。
“林……林兮瑶?”
虽然发色有点让他感到陌生,但是那张被火光照的通红的脸庞他并不陌生,林兮瑶静静地被捆绑在面前的银色十字架上,这一刻心脏痛感被放大到了极致,陌离控制不住自己的跪倒在地上,狠狠地按着自己的左胸口,心脏传来宕机的悸动,而他却紧紧盯着面前十字架上的那个女孩,女孩的嘴角此时竟然还带着一丝幅度。
——那便是男孩说的:这个世界没有你要找的女孩,因为——
她已经死在这里了,死在黑色千纸鹤飞舞着的,燃烧着的这里。
这里哪儿是什么玻璃厂,这里那儿是什么他妈的教堂……
这里明明就是一个
葬礼现场
心脏发出最后的挣扎,最后一刻陌离伸手向前抓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