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行省执政官的官邸出来,乌里诺亚和妮妮薇的脸上写满了惊讶。
会谈长达两个多小时,但两人却感觉时间是不知不觉就流逝了,因为获取的新资讯实在是太多太多、也太令人惊叹了。
像是品尝了一道闻所未闻的美味料理,两人竟然像失魂落魄一样游荡在比柏的街上。
恭·卡塞纳斯行省目前的行政中心是比柏市,也就是城邦联盟时代最先投靠魔导国的那个都市。
前任女市长李·姬丝塔·卡薇丽娅远嫁恭·巴哈斯行省,现在的比柏市长兼行省执政官是她的祖父李·伯恩,一位也曾长期担任过市长的睿智老人。
伯恩如今已经年近九十,即便如此还是被重新启用,一方面是因为他确实经验丰富能力过人,一方面也因为能当作旗帜一样的存在,毕竟其他都市因为曾暗中联合意图反抗而沦为国家实验的牺牲品。
这位老人所承担的工作量并不大,因为配备了几位死者大魔法师当作护卫兼助手。
大多数时候其实都是死者大魔法师们提出方针和计划,然后老人家签字许可——虽然只是初次见面,但乌里诺亚敏锐的看出了这点。
“而且为了让他老人家有充足的体力,没想到居然每天都吃带有魔法效果的饮食……”
乌里诺亚回想起伯恩老人在会面期间,曾暂停休息,喝下据说带有第二位阶魔法增益效果的饮品。
据他所说,承蒙魔导王陛下的关怀,在官邸里配备了具有特殊厨师职业能力,可以制作增益料理的人,算作政府开销。
而且不光是伯恩,只要是魔导国内的高级官员,基本都能享受到类似的福利。
乌里诺亚对此非常乍舌。
如此厚道的福利政策当然令人吃惊,但更让人不解的是,居然有那么多人心甘情愿去修炼特殊的厨师职业。
想要制作魔法料理不是简单的事,基本上和修炼魔法吟唱者职业同等困难,再加上又没有实际的战斗能力,所以除非是烹饪的狂热爱好者,应该没有人愿意去修炼才对。
乌里诺亚坦率说出了自己的疑惑,伯恩则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慈祥笑容加以解答。
——这也是魔导王陛下鼓励开展的新政策。
开出优厚的待遇,鼓励凡人们另辟蹊径,去钻研各种特殊的生产系职业、不断开发多样的生活魔法、生产系魔法之类。
比如在恭·农林省有一位森林祭司,能用到第四位阶,但却连一个战斗魔法都不会,所钻研学习的魔法全都是能改善土地肥沃度、提升蔬果产量、提升营养含量,甚至是培育魔法蔬菜。
很显然这位森林祭司的战斗力几乎等于没有,但却被魔导国官方视为重要人才,派遣了大量护卫,并且待遇优厚。
“难以置信,在魔导王的绝对力量保障下,普通民众的职业思维居然已经发生这样令人难以置信的转变……魔导国或许真的是一个伟大的国家,朕好想专程去拜访一下那位森林祭司…”
“哎呀新见闻实在太多了啦,根本看不过来吧。”
两人在街上走着,妮妮薇目睹比柏已经变成一座多姿多彩的都市,和以前根本像是两个世界。
在许多建筑物的墙面上绘制着“大型插画”——妮妮薇和乌里诺亚都不晓得该怎么称呼,只能说它们是大型插画。
由修炼了特殊画师职业的人绘制,不会因为自然因素而损坏,在夜晚也会整体散发出魔法微光,让人能看清画面。
内容多种多样,比如占据整栋楼表面的巨大魔导王画像、圣殿布道场绘制着宁亚意气风发的样子,歌剧院甚至花重金绘制了“会动的插画”,画面上的舞蹈演员居然能不断作出固定的简单舞姿。
在魔导王推行鼓励政策之前,谁能想到,特殊的画师职业连这种事也能办到呢?
当然还有伯恩老市长的画像,慈祥的俯视人来人往的街道。
已经令人惊叹到不知该怎么惊叹的地步了。
“我想……魔导国现在比较缺乏人才吧?”妮妮薇手指点在嘴唇上说:“短时间内征服了大量土地,很难立即找出许多有头脑的人去治理,更何况还得考虑忠诚度的问题。”
“这肯定。不过朕认为,这个问题不会困扰魔导国太久了。”
“那个老市长提到的「文官选拔考试」?”
乌里诺亚大幅度点头,动作中似乎充满了对魔导王智谋的赞许。
“不问种族,先以精神魔法测试忠诚度,再在全国范围内举行大规模考试,似乎根据职位的不同,考试内容也会变化……真是了不起的政策啊。”
“感觉是跨越时代般的构想呢。”
“完全如此。朕怀疑魔导王在着手征服世界之前,就已经认真的思考征服成功以后该如何治理世界了。这就是格局的不同么……”
乌里诺亚颇有些悲伤的摇头赞叹。
他和他的父亲,都是致力于征服霸业的“帝王”,但是他们的思考方式,理所当然都是专注于“怎样征服”,没有考虑很多征服之后的事。
而不知道存在了几千还是几万年的魔导王,这个不死者,恐怕是先定好了要怎样治理整个世界,然后再跑出来搞征服。
“…格局差的太大,让朕不得不佩服。”
乌里诺亚一屁股坐在路旁的石阶上,环视整个繁华的比柏街道,无奈的苦笑起来。
这还只是恭·卡塞纳斯行省的首府都市而已,魔导国的首都又得华丽成什么样子,真是不敢去想,也没有能力去想。
一股巨大的失败感,从「雄心帝」心里涌出来。
都不用提战斗力什么的,连在统治国家的方式上,魔导王都是如此的优秀,被人民赞颂为「雄心帝」的这个男人,发觉自己根本望尘莫及。
(朕的霸业……算什么呢?)
该如何比喻这种心情?
如果说安兹·乌尔·恭建立的魔导国是一座雄伟的宫殿,那么乌里诺亚家族父子两代人辛苦打下的江山,在小大陆建立的统一帝国,就好像是小孩子用积木堆起来的玩具城堡。
乌里诺亚握了握拳。
(不行,还不行。还不能放弃。客观的承认魔导王的强大、承认魔导国的先进,然后,朕要为人民们负责到底……朕和魔导王的交涉,将决定整个小大陆的命运。)
“格局。…然后是执行力。在各地举办文官选拔可不是光动脑子想想就行,必须拨出相当程度的人力资源,我国绝对难以施行……只能说魔导国太厉害了。对了,妮妮薇,你或许会想参加那种选拔?”
“诶?哎呀……没啦!在说什么呀!”
妮妮薇撅起嘴,吹起口哨,装作完全没有理解乌里诺亚的意思。但是看上去就像是不懂怎么撒谎的天真小女孩一样,妖精的翅膀高速扇动着,也暴露了她的心迹。
“不用掩饰,城邦联盟的「魔女」妮妮薇·伊卡,你的故乡本来就是这里,也只是以雇佣身份为朕工作,坦白说,你很想留在这里吧?就随自己的心意行动吧。”
“诶、可以嘛!呜哇~陛下慷慨!太帅了!不过比起什么文官选拔,人家对魔导国的魔法研究机关更感兴趣嘞!哎呀——”
乌里诺亚看着她兴奋的手舞足蹈,身长半米的女妖精在空中乱飞起来。
(果然这家伙也不能期待啊……朕还得和圣母院划清界限,这么说……孤军奋战么…也好!)
“我们休息一下就准备回去吧,不能让圣母大人等太久呢。”
乌里诺亚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魔法纸币”。
就只有巴掌大,上面印着安兹·乌尔·恭的标志,这样小小的一张东西,居然会是魔法卷轴……乌里诺亚和妮妮薇全都感到匪夷所思。
但它确实散发着魔法的微光,而且据兑换所的工作人员所说,是任何职业都可以使用的类型,只能感叹魔导国技术的强大了吧…
“「创造粗劣饮食」。”
乌里诺亚发动纸币中包含的生活魔法。比「创造低阶食物」更加低阶的第零位阶,但优点是会同时创造食物和水。
纸币燃烧消失,噗啦啦,一大堆看起来像黑面包的块状物和白水凭空产生,装满了乌里诺亚事先拿出来的桶状容器。
伯恩老市长有礼貌的挽留「雄心帝」用餐,但是乌里诺亚拒绝了。……万一到时候发现满桌子全是魔法料理,那可真是太胃疼了。倒不如正好实验一下以魔法为价值保证的纸币。
“原来如此,能制造这样一大桶的话,首先确实能保证生命了呢,不过味道…………啊…天呐……”
“好吃么?”
“我怀疑没有战士能力的人咬不动这种东西……”
明明泡在水里,但那些黑面包依然硬到嗑牙,而且味道像是在咀嚼木屑。理所当然,这些食物不包含任何魔法效果,营养价值也很低。
乌里诺亚勉强自己吃了几口,又喝了些完全没有味道的水,将木桶推到一边。
“麻烦处理一下……妮妮薇。”
“「消除术」。”
她发动的魔法,将饮食连通木桶一起完全从空间中消除了。
乌里诺亚则拿出了另一张魔法纸币来实验,在面额上,这张比前一张价值更大,包含着一个第一位阶魔法。
“…「解除饥渴」。”
纸币燃烧殆尽,瞬间,乌里诺亚感觉自己整个身体精神焕发,空腹的感觉一下子消失了。
“嗯,这个魔法厉害,好像是那个什么魔法研究机关开发的,能够保证使用者一整天不渴不饿,而且确实补充了身体所需的营养。厉害……”
“居然将这些魔法制作成小卷轴,当作通用货币广泛发行………除了由衷的赞叹魔导王了不起,还能说什么呢!”
“人家记得,陛下您好像也琢磨过发行统一货币吧?”
“别提了,根本不能相比。”
乌里诺亚流露伤心挫败的苦笑。
即便是“小大陆”也有数不清的种族混杂居住,其中很多亚人类和异形种族根本就不承认黄金等贵金属的货币价值,形成统一国家后如何建立经济贸易一直是「雄心帝」头疼的问题。
目前的设想是以高等素材为统一货币,比如在龙鳞上刻印国徽,当作面值最大的货币。
这些素材本身的价值被广泛认可,但问题是,上哪去找足以用来大量流通的高等素材呢?要知道还得把储蓄的数量算进去,还得考虑增发流通等复杂的情况。
所以「雄心帝」野心勃勃的提出这个方案,却立即被财务大臣泼了冷水——帝国根本没有那种实力把龙鳞当货币。
没想到魔导国更狠……直接用魔法卷轴当货币,而且只是货币之一。
“…走吧!我们会去旅馆。”
乌里诺亚忍耐着不断增强的挫败感,心怀敬畏起身就走。
不过他们落脚的旅馆并不在比柏。两人穿越街道前往的地点是——魔导国冒险者公会。
即便是第一次造访这座城市,乌里诺亚也不需要问路,因为街边路口都树立着叫做“指路牌”的东西。似乎是魔导王考虑到现在城市人流量大增,为了提升出行效率而做了这种先进的设计。
乌里诺亚抬头看着一个指路牌,上面用许多尖头标注各种关键设施的方向。
当然了,这又是一个超乎「雄心帝」想象的设计……这是第几个了?乌里诺亚已经懒得数了。
他看不懂魔导国的文字,但没有关系,因为指路牌上压根没有文字。
上面标注的,是代表一个个设施的“标志”。
考虑到这个世界一般居民识字率很低,而且要统一书面语言是非常困难的事,所以魔导王想出的办法是,先统一代表关键设施的标志。
比如人肉店,是一个抽象的人形。
还有政务大楼、竞技场、歌剧院、圣殿、治安维持所、驻军基地、不死者租赁、银行、商会、大型集市、霜龙航空等等,只要是具有公共用途的关键设施,都被统一了标志。
所以不管认不认字,只要学会认标志,不管来自哪一个行省的人,都一定能在魔导国的都市里自如出行。
这种先进的细节,尤其令「雄心帝」感到挫败。行走在魔导国都市的街头,简直就是不断感到挫败的一场洗礼。
他身为一块小型大陆的帝王的矜持,正在被不断的磨损、磨损…
(安兹·乌尔·恭魔导王果然,拥有着全方位超越时代的智谋…么。)
乌里诺亚很快在指路牌上找到了冒险者公会的标志,顺着箭头指引的方向一路走到了目的地。
各个种族、各种职业的人几乎挤满了公会大厅,令人眼花缭乱。
比柏在城邦联盟时代是一座人类为主的都市,现在定居人口中依然是人类占绝大多数,但作为恭·卡塞纳斯行省的首府,越来越多的亚人类在这里往来。
他们中很多是商人,通过飞龙、霜龙等“交通动物”可以方便快捷的在行省内移动,而更多的则是冒险者,正式的冒险者们,可以通过非常优惠的价格,在每座城市的公会间传送移动。
提供传送服务的是死亡魔法师,这种和死亡骑士同水平的不死者,每座城的冒险者公会都根据各自的规模配备着。
所以造就了这样的场景:基本每个公会内,都有来自魔导国各地的冒险者,并且根据任务需要,准备传送去各种目的地。
大厅内充满了五湖四海的声音。
“哟,真巧啊,好久不见,我们小队正要去恭·树海省新发现的地下湖勘查,你们呢?”
“我们刚从恭·艾琉恩提尤行省的沙漠回来,那里发现了纯金的沙子哟!”
“乌尔·利贝雅龙王国境内又发现吞噬魔邪教团活动的踪迹了呢……真是不死心的垃圾啊…”
“有人想要组团去恭·迪·格沃尔斯行省做任务么?因为是新征服的区域,局面还不稳定,所以陛下规定要至少三个小队组团去…”
“这边也在组团!要和「魔导王陛下感恩教」的神官们一起去净化湖泊,来点人!”
“恭·罗姆卢克行省境内发现了巨人种族的遗迹,已经提交给公会备案了。”
“听说了么,恭·埃克苏佩里异形省里发现了新的种族唉,会用特殊技能创造魔法道具,听说好棘手。”
“真的么?和那个图腾遗迹有关么?啊,根据冒险者规约,这种等级的新发现肯定已经上报给魔导王陛下本人了吧。”
——诸如此类,各种讨论的声音、嬉笑抱怨打招呼的声音不绝于耳。
林立着许许多多的告示牌,上面挂满了数不清的任务、项目。形形色色的武器发出碰撞的轻响,宛如交杯换盏的声音一样。
乌里诺亚仪表堂堂,即使努力压抑着心中的挫败感,也自带一种雄狮般的气场,而且衣着华丽,所以他带着妮妮薇从冒险者中穿过的时候,吸引了他们的目光,引发短暂的沉默。
但是——
(这些目光中,没有赞叹。一点赞叹都没有。)
乌里诺亚意识到,这些冒险者注视自己的眼神里毫无敬意,甚至带有一些同情的感觉。
为什么?是自己迈出的步伐不够威严么?不——他想了想,然后猛然醒悟了答案。
魔导国内只有一个王者,那就是安兹·乌尔·恭魔导王。
乌里诺亚一看就是皇亲国戚的感觉,而正因为如此,才令冒险者们感到“怜悯”吧——心想,这家伙一定是外国人,是来争取魔导王陛下的支援的可怜贵族。
意识到这个真相,乌里诺亚嘴角浮现一抹屈辱的苦笑。
然后他牺牲了自己身为帝王的威严气场,以快而碎的步伐,来到柜台前要求用传送服务前往自己一行人落脚的其他都市。
当然了,因为是外人,所以为了享受传送服务,需要支付比冒险者贵好几倍的钱。
十几分钟后,他俩回到了旅馆,发现「圣母转世」艾露梅娅不在。
桌上留有一张字条:为了实地探访罪恶的「劣等人牧场」,艾露梅娅已经通过传送服务暂时离开了这座都市……
“嘶……”乌里诺亚看着字条,吸了口凉气,又使劲眨了眨眼。
“诶?这?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