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城主卢伊的示意下,城主府卫队悍然发动攻击,镇压正在和平示威的群众。在冲突中,城主府卫队向手无寸铁的平民开枪,四名大学生当场死亡,另有九人受伤。并非所有死者与伤者都是参与了示威的人。示威的组织者罗庇被当场逮捕,送入底士巴监狱临时拘押,择期接受公审。”
办公桌背后的范尔德放下留有印刷机余温的报道,放眼看着主题相同的新闻呈现在桌面上的六份主流报纸头版上,客观评价道,“城主卢伊看来真的彻底失去了阿格拉城中笔杆子的控制权,不管这场冲突最终结果如何,影谕皇家社科院的沃尔登先生想必已经是乐开花。”
胖老板抬头看向桌案对面神色淡漠的莫烨,质询道,“多克先生,当时你应该就在现场吧?”
“是的。”莫烨近期未曾错过罗庇出席的活动,自然也没放过罗庇突然在城主的庄园外围组织起的这场演讲。事态的发展倒是在莫烨意料之中,有着殉道者般自我毁灭倾向的罗庇刻意不断挑衅以激怒城主,结果也正符合斗士的预期。
也正因为莫烨在场,冲突死亡的人数才能控制在如此小的范围。
此前被群众不断挑衅,拿着火器却只能龟缩的城主府卫队早已无法忍受老管家消极防御的命令,在卢伊大师一声令下后登时便打开大门,用枪托砸开阻挡的人群,朝罪魁祸首的罗庇逼去。
前排的群众试图掩护偶像离开,带着赴死之心来此的罗庇如同吓傻了一般僵直在原地,一米九的壮汉如果想杵在原地那么基本没人能拉动他。眼看卫兵越来越近,前排的群众干脆组成人墙,抵挡在卫队面前保护斗士。
奈何一声枪响,莫烨最不愿意发生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无论报纸如何指责城主府卫队,但作为在场的参与者,莫烨明确肯定首先开火的人是混迹在群众中的坏人。受到瑟提雇佣的猎人伪装成平民在人群中射击,一名卫兵手臂中弹便激起了其他卫兵的应激反应,卫队开始朝群众“还击”。
“快走!罗庇先生!阿格拉的变革不能没有您!”
真正的殉道者出现了,这群被罗庇构织出来的画卷迷失了神智的羊羔,以生命为代价“保护”给他们带来虚妄希望的偶像。再无法忍受这一切的莫烨面孔被黑雾缭绕,每秒钟都在不同变幻着面孔,他的诡异以及身上满溢而出的煞气吓退了所有目击者。
莫烨站到罗庇面前,陈述道,“既然都已经做好了打算,又何必扭捏作态?!”
“事态发展成这样,超出了我的预料。”作为一个理智的人,罗庇即使是这场冲突的挑动者也无法理解群众为何会狂热到这种程度:在他想来,城主府卫队在掏出枪时自己身边的人就应该要做鸟兽散了。
“我很抱歉……”罗庇对着莫烨,对着倒下的群众以及不断逼近的卫兵,低声说道,“但这是变革所必须要付出的牺牲。”
莫烨举起柯尔特二式,直接砸翻了罗庇。
阿格拉各大报纸头版都记录了罗庇被逮捕时的照片,鼻梁骨歪斜,血流满面的大律师狼狈地被卫队戴上手铐,送上去往底士巴监狱的押运用马车。而莫烨变幻成新的面孔事了拂衣去,在和两位女士共用晚餐时盯着餐盘始终没有动筷,也没能说出话来。
沫梨和花萝相视一眼却不知道该如何询问,莫烨却是情绪低沉的自语道,“个人的勇武无法改变这个世界。”
莫烨叹息了一口气,看着满桌面同情罗庇、抨击城主卢伊的报纸,后求教桌案对面的胖老板,“范尔德先生,如果你是城主卢伊,你会怎么抢回笔杆子的控制权,或者说,怎么逆转当前舆论不利的局面?”
范尔德眨巴眨巴眼睛,笑道,“听说过神医三兄弟的故事吗?”
作为炼药师却没有听说过这样一个故事,莫烨摇摇头。
“一位国王请来世间赫赫有名的神医看诊,事后国王询问神医家中三兄弟皆是学医的,为什么只有作为老三的他被世人所知。神医说全因为大哥的医术高过二哥,而自已的医术是三兄弟中最差的。
国王不解,神医解释说大哥在就诊者病况产生前便看出症结并及时施诊,扼杀病症于无形,旁人以为他的医术没用,他的名声便完全没有传开。二哥治病在症状刚出现的时候,使疾病不至于出现严重的后果,所以旁人以为他只会治小病的庸医,也只在本地小有名气。只有神医自己,看病在病入膏肓后才开始,侥幸用重药消弥症状却已然是无法断其病根,旁人却是当神医医术高超,这才在世间赫赫有名——善战者无赫赫之功,也就是这么个道理。”
莫烨愣住了,而范尔德摊手说道,“治国理政亦如治病救人,如果我是卢伊,且医术高明如大哥,那么我会将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这句话铭记在心,谨记《一切社会问题都是经济问题》,经济问题是社会问题的病根。于是我会全心尽力搞好阿格拉的经济,人民安居乐业,利益驱使下他们便会自然心向于我。苍蝇没办法叮无缝的蛋,或者说外因要通过内因才能发挥作用,只要群众真心实意认可我,那么外部势力发动什么样的舆论战,在公信力的绝对防御前也就只是轻飘飘的棉花掌罢了。”
“如果我是卢伊,且医术高明如二哥,既然问题的表象已经开始浮现,那么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抑制病情的发展,《防民之口甚于防川》这句话便会是我的座右铭。为了争夺阿格拉的舆论话语权,我会推出一个或一系列和罗庇近似的偶像人物和罗庇大擂台,让他们为我说话,同时利用城主的影响力不断辐射各家报纸出版社,让己方势力旗下的出版社大声说话,抑制敌方势力的发声能力,砸下充足的资金让他们最终全部为我所用。”
语毕片刻后,范尔德摇摇头,苦笑道,“奈何我们的卢伊大师是个工匠而非政治家,是个老好人而不是个老狠人,对技术精益求精而对自己,对身边人太过宽容,不然事态也不至于发展成这幅鬼德行,让他下狠手对报社动粗并不现实。也正因为他的无所作为,罗庇被捕一事必然会在报社推波助澜下在阿格拉中持续发酵,而这大概也都在罗庇的计划中。”
报纸一侧放着礼物盒,和上次将宝石送给范尔德的盒子同款,且都挂着印有罗庇姓名的封蜡。前一次给胖老板送来了礼物盒的罗庇助手茹特思在罗庇被捕当晚送来了这第二个礼物盒,而这次盒子中并没有装着宝石,只是装着罗庇亲笔的纸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