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不经刑事诉讼和法院裁决的情况下直接将罗庇投入监狱“拘留”,城主卢伊的行径无论放在大陆哪个文明国家或地区都显然违法。
罗庇被捕一事经由各大主流报纸的传播已经流传到阿格拉各个角落,当处于食不果腹状态中的人们试图为自己的苦难寻求一个原因时,是英雄罗庇从天而降告诉了他们答案。此刻作为元凶的城主卢伊恼羞成怒将罗庇关押,这一行为本身无疑坐实了罗庇的控诉。不少妇孺和知识分子原本尚且保持中立,此刻在同情英雄的心理推动下也开始旁听演讲。
夜已深,城中各处违反临时宵禁条例的演讲自然引起了城主府老管家的警觉,然而曾经罗庇一人流窜演讲时卫队尚且有余力打断他的蛊惑行径,然而此刻斗士的门徒,以及门徒的门徒已经是在阿格拉城各城区遍地开花,不过百人规模的城主府卫队已经难以控制局面,如果合兵一处则不能抑制四下起伏的反对声浪,分散人手则小猫两三只,轻易便会被愤怒群众吞没——城主府卫队射杀大学生的新闻,目前仍然能在各大报纸次版上看到。
“象征正义的女神双眼蒙布,代表在裁决时理应摈除感性的影响;踩踏法典文书,象征法律理应立足于法典但理应只将其作为立足点,而非绝对真理,她的脚上与法典缠绕着《黑蛇》,正义与法典理应在不断变革中前进;女神左手持有象征公正的天平,另一边则手握利剑。”
用十数本厚沉的书籍垒在屁股底下堆叠高度,罗庇靠坐在牢房的窗旁侧目朝外眺望。夜已深,原本那些本该寂静了的街区此刻却燃灯通明,格外热闹,城主府此刻却拿这些发生在夜间的集会已经没了办法。
罗庇模仿正义女神手握利剑的动作挥动手臂,然而此刻他手中空空如也,亦如此刻同样无所适从的城主府。法律的生命在于执行,强制性则是法律的根本特点,而困乏无助的暴力机关如同锈蚀的铁剑,根本无法完成强制性的使命,将法律的意志延伸而出。
城主府卫队不缺卫兵,阿格拉的治安系统不缺警察,阿格拉的司法系统不缺法警,奈何在个体数量规模上百倍的群体面前,这三柄剑绑在一起也经不起滔滔大浪的一个拍打。
在阿格拉,依靠单一武装力量足以摧垮群体的势力有阿格拉城防军和影谕的驻军,不过前者需要全力抵御城外的虫群,而后者在虫潮即将爆发时,便以军部调令为由,草率地离开了阿格拉驻地,没有留下任何一号人,而随着虫灾爆发阻断内外的通路,并没有新的部队来接替跑路者的驻守任务。
坐在牢房里静夜思,和月光以及自己的影子辩论,罗庇已经是明白,自己根本就是作为影谕皇家社科院的重要棋子而粉墨登场,此刻《罗庇》已经成为了群众心中反抗城主府统治的符号,在掌握笔杆子的人手里这枚符号可以随意变形,进而操作群众的行动轨迹,那么影谕皇家社科院的计划推行便已不再需要《罗庇》本人的参与,而罗庇如果能在这时候识趣地“不幸”死亡,必然能激发民间更加激烈的怨恨。
“作为一名精英阶层、协助维护旧体制延续的律师,我却在用非法的、民粹的宣传手段,帮助境外势力瓦解家乡的律法体系,进而颠覆家乡的政权,甚至连死亡都会被它们利用,成为攻击旧政权的把柄。”罗庇苦笑道,“何其讽刺,何其卑劣。”
苦恼于自己的行为正在为他人做嫁衣,罗庇却并不后悔这些行为本身,哪怕以此刻的认知返回到三阶会议的演讲台上,罗庇依然会以议员之身掀起黑蛇的旗帜,因为在他看来,想要拯救当前的阿格拉及其人民,真的只剩下推翻城主一途。
罗庇抬起头,三阶会议的召开场所白石殿能隐隐看到轮廓,他赫然想起白石殿的传说:原初时代的某位国王深爱他的妃子,而那位妃子在为国王诞下第十四个孩子后不幸罹难,悲痛欲绝的国王一夜白发,并号令全国调集资源为他的爱妃修建一座世间最伟大的陵寝。
陵寝建成,举世震惊,国王还希望能为自己修建一座黑色的陵寝来与爱妃相对而眠。遗憾的是他的愿望因为儿子的造反而宣告终结,他被囚禁在距白石殿不远的监狱中,终日用泪眼眺望陵寝,而到了他年老之后视力退化,便只能通过宝石的折射来实现放大镜的效果,以此默默守候爱妃的安眠。
罗庇掏出一枚蓝宝石,这枚贵重的宝物本该和第二个礼物盒一起交还给它原先的主人,即将封盒盖上封蜡时罗庇却突然改了主意——万一自己不幸在监狱中罹难,罗庇希望能在身上带着一件贵重而耐久的物件,以此代偿性地象征自己那为之奋斗的理想。
罗庇举起宝石,模仿传说将其对准白石殿的轮廓,那本该是陵寝的议事堂经由光线折射,仿佛真的近在眼前。罗庇突然间大笑起来,“真没想到,我居然和那位因深爱家人而导致人民疲敝,国家凋亡的国王成为了跨越时代的狱友。”
牢房的铁门被打开,狱卒推着餐车进入屋内,小心翼翼看着引发阿格拉全局动荡的罪魁祸首,也就在他准备揭开保温罩的时候,一声呵斥叫停了他的动作。
生了厚密胡须,熊眼圆瞪的底士巴监狱狱长离开厨房之后,一路跟随狱卒的脚步进入到罗庇的房间中,蹬起一脚踹翻餐车,冒着腾腾热气的玉米浓汤、炙烤猪颈肉、番茄土豆牛腩、干煸西蓝花和红烧带鱼混合着瓶子破碎的葡萄酒倒洒在地面上。
狱长愤怒地拉扯着狱卒的衣领,质问道,“你就是这么让他吃饭的吗?你是忘记我所定下的规矩了吗?!重新来过!”
半个小时后,相同的餐车托着相同的食物进入房间,狱长摘下厨师帽并毫不客气地掀开保温罩,端起汤勺在浓汤中来回搅动,而后便往自己的嘴里送去,荤素搭配均衡的四道菜品他则伸出手指挑动餐盘,而后随即筛取一部分便往自己嘴里送去,作为主食的面包更是没放过,东嚼一口西咽一块。
狱长眨巴眨巴眼睛,等待五分钟确认自己安然无恙后,这才转过身,笑容谄媚地对罗庇说道,“今日的饭菜在送行路上依然保持正常,罗庇先生您可以用餐了。”
为了避免罗庇无聊,牢房真丝绒被的床铺上除了各家报纸以外,还整齐摆放着狱长今日为律师带入监狱的各种书籍,简单瞥了一眼书的侧脊确认书单,罗庇不由得赞赏道,“无论是菜肴还是书目,马尔斯先生的品味是真的不错。”
“不敢当不敢当,都是当年夏尔元帅教育得好。”炊事兵退伍后进入监狱工作,并一路干到监狱长职位的糙大汉马尔斯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来自罗庇这般精英的赞美让他受用无穷,旋即他掏出纸笔,征询改良意见,“罗庇先生对于这间囚室还有什么建议吗?晚上洗澡的时候热水是否恒温?”
罗庇语塞,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苦苦思索后说道,“马尔斯先生,你理应知道我来这里是坐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