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兰夫人到底是去了哪里,为什么哪里都找不到她的人?!”
卢伊大师急躁地在宽大的帐篷中来回走动,归来的城主府侍从尽皆带回任务未果的讯息:无论是罗兰家族的府邸还是墓地,人去楼空的白石殿二层亦或者罗兰家族直营的酒店经理办公室,罗兰夫人日常出没的场所尽皆无法寻觅其踪迹,甚至去往酒店的时候,侍从还被讨薪的员工堵截,要求城主代为偿还自己的薪水。
自由领最初的经济政策最早由玛丽夫人制定,她作为影谕名校经济学高材生,毕业后便早早嫁给城主,却从来没有在基层摸爬滚打,一度以激进的决策将阿格拉经济搞得在悬崖边缘进退,并为自己赢得了“赤字夫人”的骂名。
1 而父母早逝,未成年时便承担起全部家业的罗兰夫人以背锅人的身份顶替了玛丽夫人的工作,也就在阿格拉高层准备将经济崩溃的责任全部归因到少女身上时,阿格拉却在罗兰夫人大刀阔斧的精简之后,半死不活吊着口气并捱到了经济腾飞的契机。
——影谕的西面战场和圣鹰的军事冲突不断升级,中线双谷要塞以及在飞地维持的长期骚扰战也需要充足的物资供应,影谕军方左右挑选,最终在罗兰夫人据理力争的要求下,将距离前线最近、刚并入国土不久的阿格拉当作了前线生产基地。
糕饼厂、冶炼厂及一众机械制造厂便是在彼时陆续盛开,新增大量就业并有源源不断的热钱涌入,阿格拉以此成为了双蛇山脉两侧地域唯一实现经济腾飞的明珠。实现这一切的组织者自然也成为了炙手可热的红人,罗兰夫人在民间的名声不仅来源于她的贵胄身份,更是切实的战绩所累积起来的。
虽然影谕的经济侵略也在彼时开始出现,买办的嫩苗茁壮生长,罗兰夫人随后为邻邦独立战争的募捐更是将阿格拉拖入泥潭,但不可否认罗兰夫人曾经救下过阿格拉。如果能让她重新担任自由领的财政大臣,哪怕只有一个名头,她遗留的名望理应能重塑民众信心,重新安稳住阿格拉日趋混乱的物价……
卢伊大师疲倦地瘫倒在座位上,面前方桌上摆放着阿格拉最新的物价表。粮食供应短缺并日益涨价,民众便选择肉制品和副食品代为充饥,奈何两者在阿格拉的库存抵不住从粮食中外溢需求的零头,供需失衡同样也在飞速涨价中,随即以连锁的方式朝其他商品扩散……
这次和二十二年前不一样了,这次再没有可能出现奇迹的契机——外部,曾经毁灭旧王国却救下了自由领的影谕自身陷入桎梏,无法再为阿格拉带来多余的外贸订单;内部,阿格拉人民早已经是穷得叮当响,额外增加的税务负担随时可能成为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想要将矛盾对外转移,封闭的城门和城外拱动的人造天灾阻挡住了武装外出的可能。
“我完蛋不要紧,那是我咎由自取……但是我的家人们是无辜的,我不能坐以待毙。”卢伊大师自言自语,旋即回想起曾经所作的某个计划,此时那个计划已经是成为了自己当前所能执行的唯一可能。
“不能再做老好人了,再这样下去我和亲近之人都得死。我需要有刀刃向内的决心,对自己人动刀了……我需要一名酷吏来执行计划并承担所有责任。”卢伊大师抬起桌面上的铃铛轻轻摇晃。
侍从听到呼唤走入帐篷,卢伊嘱托道,“我知道罗庇目前在阿格拉各处进行反对我的演讲,我也知道你们听任老管家的命令一直单独瞒着我。现在,我想让你们将罗庇礼貌请到我的面前,我有些重要的事情需要和他商谈。”
侍从露出古怪的神色,正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时却见到大师的孙子孙女嚎啕大哭地冲入房间中,极度恐惧地往老人怀里钻,一如阿格拉上空电闪雷鸣,抑或双蛇山脉翻滚导致地震时的应激表现。
“哎哟怎么了怎么了乖孙们。”老人怜悯地将两个孩子揽入怀中,不住地亲吻他们的额头,连忙问道,“究竟是什么把你们吓成了这幅模样,爷爷这就去帮你们去打他屁股!”
“爷爷,外面的人大喊说要杀了你,也要杀了我们。”孙儿一边颤抖,一边口齿不清地说道,“他们要把你砍头,要把我们吊死在路灯上。”
卢伊大师揽住孙子孙女,怒气冲冲走出帐篷,走出隔音结界的生效范围,旋即便听到了城郊营地外,人群冲击铁丝网的动静以及愤怒群众的叫骂声。
“卢伊滚出城主府”已经是相对文雅的措辞,卢伊也能坦然地面对他人对自己无能的质疑,然而围绕卢伊祖宗十八代和孙辈三代的羞辱,则不断撩拨着城主的神经。
无论在征服者影谕面前再怎么落魄,卢伊也曾是一国之君,都不是这群区区平民所能羞辱的。而如此成规模的行动必定有幕后黑手的组织,卢伊也直觉地去找寻骚乱的源头,轻易便在正门外看见了草率搭建的演讲台,以及站在演讲台上不断发布煽动性发言的高大身躯。
那是卢伊此前心心念念的罗庇。
城主一家今日本在城郊的庄园中组织一场招待旧王国贵族的野餐,尚在准备中便已经被迫中止,从铁丝网外飞入的碎石和臭鸡蛋密集轰炸,将刚刚推出炊事帐篷的蛋糕打的粉碎,摆放在餐布上的茶具也出现了不同程度的破碎,本该赴宴的客人大概也都被铁丝网的包围圈堵在了外头。
将孙子孙女递交给他们茫然无措的母亲,卢伊大师半眯着眼睛走到老管家身旁,低声质问道,“为什么连这种事情也都瞒着我?你还是把我当作了当年被托孤的那个小孩吗?”
“先生,这是他们的诡计。”老管家并不多做解释,言简意赅道,“请不要被他们激怒,至少不要去伤害始作俑者的罗庇,否则就会落入圈套中。”
城主没有理会老管家的劝谏,当群众羞辱他的亲属时这件事情便已经没得善终,卢伊额头青筋暴起地走向被护卫死死抵住的镂空大门,而人群背后站于最高点的罗庇同样见到了应激而出的城主大人,便也跃下演讲台,朝大门走去。
见到罗庇走来,挡在他行进道路上的群众自发让开一条通道,落在卢伊大师眼中,便已然知晓对方在民间已经有了极高的威望。自己本想拉他作为狗腿子使用,然而对方实际觊觎着阿格拉最高的地位。
而罗庇在演讲时听到群众中有人高喊“把城主全家吊路灯”时,便知道有人在拱火,刻意激发双方的矛盾。罗庇下意识看向人群边缘的合作者,万豪汇夜总会的老板瑟提坐在遮阳棚下,双腿交叠,始终躲在幕后的他兴致勃勃地欣赏即将开幕的好戏——毕竟在双方的计划中,接下来的一刻将会是阿格拉历史骤变的节点。
罗庇走到铁门前,卢伊大师和他遥相对视,在第一次见面时,站在白石殿议长席位的卢伊俯视着这狂妄的年轻人,而此刻,在身后群众的簇拥下,罗庇已经是站在了相同的高度上与他对话。
卢伊大师眯起眼睛,质询道,“年纪轻轻你就这么着急地想成为政治犯吗?”
“哈?炼金大师卢伊先生你兴许是有所误会,我这人从来不会打失败的仗,我也不是为了成为败者而出现在你面前。”
罗庇走到铁门近前,在人声嘈杂中用仅有两人可以听到的声音说道,“我对后面那群羔羊构织画卷,和他们一起高喊民主、平等、博爱,但对如你一般的‘聪明人’,我可以说尽实话。”
如果说先前只是龙的逆鳞被反复撩拨,那么此刻罗庇便是用钳子直接拔下了卢伊的逆鳞,城主暴怒地命令此前全副武装却始终消极防御的卫兵说道,“不惜一切代价把他抓下来!谁挡着便射杀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