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开始进入夏天,阿格拉白昼的时间变长且清晨也更早到来,莫烨和沫梨花萝共用过早餐之后,两位女士自行出发去往糕饼厂后头的靶场练习枪法,而习惯在夜间训练的莫烨则独自出发,带上惯用的纸笔踏出大门,手掌摁住面孔,黑暗在指缝间蠕动,随机改换了一张面容后以崭新身份开始崭新的一天。
罗庇的演讲同样是早早上演,斗士焕发出的激昂声势一如此前数周地感染在场每一个人。而只要莫烨到场,居高临下的罗庇总能在群众间发现他的存在,即使换过了无数张面孔,莫烨的本质总能被大律师轻易洞见便觉知出来——毕竟身在演讲之中,却毫不在意内容,反而在观察演讲这一形式本身的家伙,也就只有莫烨了。
包括沫梨与花萝在内,作为阿格拉局外人的墨霜来客们无法理解莫烨为何甘之若饴地参与到罗庇的演讲中去,而作为课外导师辅导莫烨的范尔德则十分欣赏莫烨学习的态度与角度。
“内容和形式在一定条件下可以互相转化,内容决定形式,形式反作用于内容。”
范尔德的解释让莫烨一定程度理解了内容与形式间的相互转化关系,莫烨也逐渐了解自己参与罗庇演讲的动机何在。同时,罗庇的演讲则让莫烨强化了关于“内容决定形式,形式反作用于内容”这一句话的认知。
罗庇为了实现最高效率地动员群众推翻城主府统治的目的,采取了演讲这一最富有激情与号召力的形式。
自从和莫烨接触之后,宣泄了一定负面情绪的罗庇恢复了理智,他开始改良自己的演讲风格并尝试实验,将自己的演讲内容当作了自变量,将观众的反应当作了多个维度的因变量,通过控制理性思辨成分与情绪激情成分的比例,罗庇作为演讲者亦即实验者,来观察群众的反应。
事实上不用观察群众的反应,罗庇自己都能感受到理性成分在宣讲过程中遭遇到处处掣肘。逻辑作为理性的基础,是无数知识点与实证要素编织出来的缜密网络,单个点位的缺失便可能让整个网络发生堵塞。
影谕的经济侵略?人类当前的经济制度可能只是一场恢弘的骗局?想要彻底改变人类不断重复错误的命运,就必须来一场触及群体思想乃至灵魂的深切革命?
对于如此遥远的观点及难以铺陈开来的逻辑分析,人们对此无比排斥并远离罗庇,毕竟思考和成长是痛苦的,而宣泄情绪是酣畅淋漓的。如果行为主义学派的沃尔登在此,他会哈哈大笑地表示人类不过是大号的小白鼠,愉悦感将强化人的行为,使行为发生概率提高,而痛苦感则是惩罚本身,不断减少行为发生的概率。
罗庇也是“小白鼠”的一份子,痛苦和轻松同样也会影响他的行为倾向,他并不缺乏将复杂事物讲得通俗易懂的能力,然而当他尝试调整理性与感性的平衡后,却发现自己无需多做折腾,直接将情绪输出部分拉满,就足够收获到群众狂热支持的最佳效果,自己也不需要费尽心力再做腹案与底稿,简单的归咎就足以让台下受苦受难者们由衷畅快起来。
——城主理应为所有人的一切苦难负责。
“他们并非是来寻求改变自身命运与群体命运的解决之道。”罗庇和人群中的莫烨同时在心中叹息,“他们单纯就是在宣泄情感,获得认同,寻求希望。”
目的单纯止于此的话,再没有任何存在能比邪教主更能胜任这份工作,毕竟满嘴谎言而不用背负责任的渣男最容易骗取到女人的芳心:他帮女人宣泄了渴望被爱的情感,给予了‘你是独一无二’的认同感,架构出未来将会无比美好的希望——同时不必考虑这一切的承诺该如何付诸实践。
如果想要从理性上深切改变阿格拉群众的思想,罗庇所能选择的最适宜形式是著书立说,将自己的逻辑分析娓娓道来,读者也能更深刻和全面地接受他提供的信息,而后将读者的一部分内在同化为罗庇。
奈何急于求成的前提下,斗士只能是选取演讲的形式,而演讲这一形式本身则框定了罗庇所能选择的演讲内容,群众无声的评价系统使他必须尽可能地减少逻辑,增多激情,以此才能将听众牢牢吸引在自己身边。而群众长时间处于激情状态下,情绪的感染能力会在无形中影响到正中央的罗庇,使他脑海中的天平进一步朝情绪输出倾斜。
台上的与台下的,双方在相互推搡的过程中往更加极端的方向而去。作为观察者的莫烨则将今日的总结记录到了笔记本中,“……内容决定形式,形式反作用于内容。”
收拢好记事本和羽毛笔,莫烨这才发现演讲已经结束,人们依然情绪激动地团结在演讲台周围不愿离去,这才给了莫烨尚未结束的错觉。当少年抬起头,发现罗庇的视线也穿过层层人群,聚焦于自己身上,眼神中充满了不安与歉疚。
罗庇将始终平静记录的莫烨当作了记者一般的存在,并将之视为锚定自己理性的镜子,然而当演讲结束,罗庇痛苦地发现自己在演讲中依然增加了太多太多的额外要素,自己被逐出三阶会议的屈辱与愤怒,依然不由自主地报复在了演讲内容之中。
时间紧张,罗庇连自我反省的机会都没有,他倒退三步而后才转过身去,走下台阶赶往下一处演讲的场所,埋伏在人群中的猎人则通过推搡人群的方式为他打开道路。莫烨望着斗士远去的身影,不免有些难过——自从马车中私晤后,莫烨再也没有和罗庇有过直接的交流,这不妨碍少年体悟到罗庇身心皆疲的痛苦。
“我在增加你会救下我的筹码。”
罗庇苦笑道,“在政治上仰仗别人的力量是极度愚蠢的行径,但我目前别无选择,而且我担心胖老板低估了我的影响力进而没能出手救我,所以我必须在实际执行的人那里,也就是多克先生你这里,增加我的份量……如果你在通过我进行学习,那我所能表示的是,只要我还活着,那你能学习到的内容远不止于此。”
当莫烨被马车外的猎人请下马车时,罗庇微笑着挥手作别,“下一次再见面,你大概就会转换身份,从万豪汇的刺客,变化为在底士巴监狱救下斗士的英雄了。”
罗庇去往下一处演讲的场所,而莫烨稍作停留便也跟上,透过逐渐散开的人群,莫烨看见挂着罗兰家族家徽的马车静静停靠在距离演讲场所最近的街道上。
如果说莫烨是罗庇一场演讲都没有落下的斗士头号粉丝,那么陆续旁听的罗兰夫人便是二号粉丝了。
驾车的罗兰先生朝莫烨颔首致意,作为特殊的人类个体,失去了听觉的枪圣拥有其他感觉波的方式,以更为本原的方式从莫烨不断变幻的外表下将其认出。
罗兰夫人掀开帘子,友好地朝丈夫指认出来的墨霜怪客打了个招呼,莫烨礼貌弓腰回礼,而后暂无利益冲突的双方各自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