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天空时代的语境下,说自己是黑蛇信徒约等于是说自己虔诚地信仰着彼时的神与教廷。而在深海时代如此言语,自称黑蛇信徒则会被当成反对永生,试图用暴力手段推翻永生人统治的恐怖分子。”
糕饼厂老板办公室的桌子后头,范尔德在听完莫烨的叙述后阐明自己的观点,并回答着莫烨的疑惑。
莫烨双手交叉,一边通过思考修正自己的认知,一边对范尔德的言语给予即时的反馈,“无畏源于无知,也正如罗庇先生所说,知识才能让我们增加高度,进而看穿现象背后的本质。”
【古之为道者,非以明民,将以愚之。民之难治,以其智多。故以智治国,国之贼;不以智治国,国之福】。蒙蔽羊眼的画卷,其存在和编织从来就不是一件错误的事情。
——如罗庇所说的那般,普通羔羊在缺乏长远认知能力和辩证能力,不能全方面看待问题的情况下见到黑暗只会世界观崩毁,对世界真实存在的光明也会产生怀疑,怀疑所有的真善美都是被编织出来的假象,成为社会达尔文主义者进而不再能感受到幸福,变作羊圈中的不稳定因子,并最终导致羊圈的颠覆,彻底撕碎画卷。
而要知道的是,画卷虽然是种欺骗,但也是保护,没有画卷环绕那么外围的黑暗便会倾泻进羊圈之中,一个再没有温良恭俭让,彻彻底底以物质利益结算所有问题的社会……哪怕作为一个商人,我都会表示那将比地狱更加可怕。”
范尔德笑了笑,站起身捡起水壶给自己和莫烨都装上一杯水,润了润嗓子后说道,“羊中的智慧者看穿了画卷的矛盾两面,对画卷上描绘的美好嗤之以鼻却也默许画卷本身的存在,即使内在已被染黑,却也伪装成原先的毛色而与自己的亲族继续生活在一起,避免了被放逐的孤独命运。对于骑墙者他们斥之为骗子,并拒绝通过欺骗同胞以获利。而对于画卷外溢入羊圈的黑暗严防死守,消弭于无,对于他们来说,羊圈的整体稳定和其他羔羊的幸福才最为重要。
莫烨长久没有开口却产生了嗓子火辣的干渴感觉,来自罗庇和范尔德之间隔空碰撞出的思想火花却是在他脑海中不断闪烁,而人在维持思考运转时,内部语言不断在脑海中吐出会让声带时刻处于预备状态,并最终产生干渴的感觉——思考旺盛者容易口干舌燥,而范尔德提前给莫烨灌上一杯水,似乎也已经预见到了如此情况。
趁着莫烨喝水的空当,范尔德继续说道,“罗庇关于牧羊人的观点我同样不能苟同。
其一,《人中黑羊》在不同时代和不同情境下,也会被赋予完全不同的含义。革故鼎新的黑羊们破茧而成为了新一代的牧羊人,他们接起了编织、维护画卷的活,一边欺骗又一边保护着羔羊们,同时和画卷外既危险、又充满利益诱惑的黑暗打交道。
其二,罗庇立志成为牧羊人中的黑羊,无意识以为自己是颠覆阿格拉腐朽政权的孤独英雄,但历来文明的重大进步都是由理想主义者组成的团体借用群众的力量推动。虫潮的爆发以及我们的一系列行动却是打乱了罗庇的节奏,他在正义感和责任感的驱使下,在完全没有自己组织的情况下便仓促上阵,而他所能直接动用的力量,只有群众的力量……而这股力量在没有约束,乃至是放任的情况下足以毁灭一切,甚至是自己。”
莫烨讶然地张大嘴巴,“先生你的意思是?”
走出范尔德办公室的时候,莫烨仍有些恍惚,即使范尔德的预见已经在莫烨眼前无数次成为现实,他依然无法相信罗庇的结局将会在万人唾骂的场景里,以惨死而告终——那个坦率而充满热忱,善良而言行合一的好人不应该收获如此悲凉的结局。
“多克先生,你相信命运的存在吗?”当莫烨准备离开办公室的时候,范尔德发出了如此疑问。
莫烨本想摇头,他曾以一己之力改变了无数人的生命轨迹,有些人因为他的出现而获得救赎,有些人因为他的出现生命提前终止。《事在人为》,莫烨原先总是如此认为,自学过程中也总是自豪地认为自己在主观地改造着自己的未来。但范尔德的问题,突然让莫烨开始审视起自己仅仅数年的人生来。
罗庇,一个富有激情、不断被责任感驱使行动、对时局不满、对群众富有同情心且拥有出众号召能力的独行侠如此,而未来沃尔登亦将因为他的特质而迎来他的结局。
再换个粗浅的说法,那便是性格决定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