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及之后接连数周时间里,阿格拉的群众们在演讲台上看到的罗庇律师一直是鼻青脸肿的状态。
黑白照片记录了罗庇的鼻青脸肿,登时又是引发了又一轮撕碎报纸的狂潮,原本无法理解罗庇激进言论的部分群众也在此刻和实干且温和的斗士共情,对阿格拉持续下行现状的愠怒也彻底投射在了城主身上。
罗庇区区一介平民都在力图改变现状,而你,阿格拉城主究竟在做些什么?!
文字拟塑的场景经由报纸一天又一天的重复强调而逐渐变为真实,名为“民意”的胜利天平进一步朝罗庇倾斜,却少有人关注客观真相——城主府的老管家明令在不动用暴力的情况下“请”前来碰瓷的律师优雅地离开现场,奈何身形魁梧的斗士如果自己不想动弹,那么人力范畴很难让他离开现场。
罗庇究竟如何受伤,无人知晓,但是看着演讲中的斗士牵扯到伤口而咧嘴时,同情和愤怒的情绪在越聚越多的听众中来回传递,相互感染,并经由听众之口向全城扩散。
起初城主府的护卫还能强行破坏演讲的进行,使律师东躲西藏,不断转移会场。而两周过去后,护卫的马车刚刚出发便被民众使绊困在了途中,即便离开马车穿入小巷,护卫也会遭到烂番茄与臭鸡蛋的轮番招呼。
不可腐朽的斗士演讲慷慨激昂惹人迷醉,而罗庇朝他们灌输情绪,他们何尝不在将自己的感情反馈给律师?情绪可以如病毒般在群体之间互相传染,又怎么可能绕过被包围在正中心之人?
作为宣讲者,罗庇站在演讲台上视野清晰地观察着台下的一切,人们或开怀或皱眉,或愤怒或悲伤,群体微表情的变幻尽入罗庇眼中,他能轻易看出群众究竟爱听什么,不爱听什么,什么话能持续增加演讲的影响力,那么他便讲些什么。
群众的情绪越发激昂,而罗庇的言论便也愈发激进起来,双方的交互成螺旋状不断上升,直到演讲结束后一杯冷水下肚,罗庇这才幡然醒悟。
“我他吗到底说了些什么玩意儿?”
斗士眨了眨眼睛,旋即苦笑出声,入嘴的冷水浇到了头顶以帮助自己清醒。罗庇撩起额前湿漉漉的头发,突然间看清演讲后久久不愿离散的人群中有个熟悉的身影,登时叫住了万豪汇老板瑟提派来保护自己、亦是监视自己的猎人。
“无齿枭先生。”
“有什么指教吗?大律师。”委身新老板的无齿枭依然挂着那副似笑非笑的古怪表情。
“我想和人群中那位先生谈谈,这直接关系到我们正在进行的事业。”罗庇指向让他熟悉的身影,而后郑重说道,“一对一单独的。”
万豪汇夜总会派出用于护送罗庇的马车中,两人相顾无言,这是莫烨第三次面对面与罗庇相处,却是第一次正式的对话,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开口询问,却是闭眼修养完毕的罗庇先行打破了尴尬的沉默。
“感谢你全程旁听了我的演讲,多克先生,如果按出场率来量化狂热的程度,你应该是我的头号粉丝了。”罗庇带着柔和的笑意,坦率说道,“也感谢万豪汇夜总会不杀之恩。”
莫烨询问道,“你是怎么认出我的,先生?”
“听我演讲的观众起先只有千人,而后达到万人之众,但是无论演讲规模,总会有个年轻人站在狂热的人群之中,右手拿着笔记,左手拿着奇怪的羽毛笔左顾右盼,并不记录演讲内容,而是记录演讲本身……以及大概我的变化。”
罗庇在一众狂热面庞中找到了用于锚定自己理性的镜子,对莫烨不断改换外形的本质保持着长久的关注,至于推断出对方曾以刺客之身出没于万豪汇夜总会,则来源于更加直觉的判断。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善于与人打交道的家伙……比如说律师,可以透过窗户看见一部分的内在。”罗庇说道,“在阿格拉糕饼厂,在万豪汇夜总会,我曾与你两次见面,而只有在你的眼睛中,我看见的内容独一无二……归纳起来,大概可以用一个缄默的沉思者来形容了罢?而你持久的旁听,也佐证了我的直觉。”
“那么邀请我单独交流,又是什么打算呢?罗庇先生。”莫烨耸耸肩,“在万豪汇,我差点要了你的命。”
“我和贵方当前目前没有利益冲突,会在会议场上相撞纯属机缘巧合。”简单一句话便完整概述了罗庇并不忌惮将刺客邀请上车的根本原因,看着莫烨片刻后,罗庇疲倦地笑了笑,道出直接原因。
“一个非利益相关且缄默的沉思者,用来当做倾诉者再适合不过。多克先生,现在有心情听我抱怨两句吗?我保证我的倾述比之演讲对于你正在进行的学习来说更有启发性。这些内容告诉你幕后的胖老板也没什么关系,大概也都是他懂得的道理,只是有些事情憋在心里不说,对我自己而言过于难受了。”
莫烨颔首,而罗庇撩开窗户,看向外头来来往往的人群,而后说道,“——罗庇,你是个聪明人,我可以用聪明的方法和你说法,对外面的蠢人就不行,那些不懂法的人讲法律让我感到可笑。现如今,聪明人都已身居高位,成为我们的阻碍,那我们要和他们进行对抗,实现律法的变革,所能动用的只有蠢人的力量。
对于外头那些蠢人,绝对不能和他们说真话,只能用类似邪教的手段去催眠他们,使他们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对的,‘民主’、‘自由’、‘公平’、‘正义’,这一切一切只是口号,跟宗教的祷告词没什么两样,如此简单,就能驱使这些蠢人成为我们的马前卒。
而对于你这样的聪明人,我就可以解释得很直接——掌握了法律的定义权和解释权,我们便拥有了法的剑,便拥有了定义《公理正义》的权柄,而后便拥有了人类社会范畴内的一切,财富、女人,哪怕高官侯爵都得乖乖舔我们的皮鞋。”
由衷感谢莫烨没有打断自己荒谬的发言,罗庇说道,“这是我的律法学老师对我最推心置腹的一次教诲,奈何我辜负了他的信任,一席言论后我便在悲愤中离开了母校,回到阿格拉成为了一位律师,深耕于阿格拉底层,衷心想要证明他的理论是错误的,但是……”
罗庇看向莫烨领口上证明炼药师身份的单蛇杖徽章,颇感嘲讽的笑道,“在炼药师协会看来,世间理应只有生命而没有死亡,于是他们从蛇杖上去除掉了象征黑暗、死亡与毁灭的黑蛇,徒留代表光明的白蛇缠于杖上。而在无知的群众心中,何尝没有和炼药师协会一样的天真?
他们轻信书本宣传而漠视现实,只相信世间真善美必将胜利,而不知道这个社会埋于黑暗的血管中流淌的全是《利益》。出生于太平年代的他们相信自己的生活必将不断变好,而对历史的波动前行一无所知,听闻时代下挫时的剧变情景便会自顾自捂上耳朵,绝不相信未来还将出现人吃人的恐怖场面。”
罗庇合上布帘,再不想去看街道上行人的匆匆疲态,长长叹了口气后说道,“萦绕在我们视界中的光明是‘聪明人’营造的画卷,埋藏在黑暗中的才是这个世界真实的本质,唯有知识能垫高我们,让我们得以窥见画卷背后的黑暗。人、画卷、黑暗,这三者的交互关系让我给人做了一个狭隘的等级排位。”
“最低劣之人,既不相信画卷上的内容,也因知识涵养有限而无法窥清背后的黑暗真相……或者说趴地太低如同蛆虫,以至于他们能通过画卷底部的缝隙窥见一些。他们无法理解自己生活因何痛苦,自己不断受挫的缘由何在,改变自身处境所做之事只是日复一日的抱怨,今天怪天气,明天赖家人,后天怨社会,错的不是自己而是整个世界。”
罗庇拿起水壶润了润嗓子,接着说道,“高一级的,是站着而被画卷遮挡住全部视野的普通人,他们被编织出来的,纯粹的光明与美好所愚弄,迷茫地相信他人的言语与承诺,如同羔羊一般跟随着自己选定的牧羊人,逃避自由,任由他人主宰自己的人生。而当一只被画卷之后的污浊浸染毛皮的黑羊告诉他们世界的真实并非如此时,他们会下意识感到恐惧——有东西正在破坏他们赖以感到快乐的安全感,随后便在愤怒中将黑羊驱逐出群体,享受牧羊人的安抚与褒奖。”
莫烨撩开帘子透气,静静看着车外人流来往,“我明白你的意思,先生。”
不幸接受到世界真相,不再能感受到纯粹快乐欢愉的他们再不相信画卷上的任何内容,他们呐喊、嘶吼、撞击,想要毁灭画卷并唤醒其他羔羊,让自己的群体回归到真实的黑暗之中。但是,这样做真的有意义吗?纯粹的真实真的能让其他羔羊感到快乐或幸福吗?向其他羔羊揭示黑暗真能成就他们自己吗?他们没有考虑清楚便付诸了行动,而后便死在了被群体放逐的孤独中。”
莫烨沉默,痛苦地合上眼睛,而罗庇不做停顿,接着说道,“站在第四级台阶上的,他们看见了画卷背后流淌着的黑暗中,那名为《利益》的潮流,并直觉地发现自己可以依靠能看见其他羔羊看不见的内容而获利。
莫烨抬起头来,问道,“那么更高一个级别,便是牧羊人本身了吧?或者说,光明画卷编织的参与者与维护者?”
“正解。”莫烨毫无难度地跟上自己的思路,让罗庇收获了一种觅得知音的快慰,“这群‘聪明人’是画卷的编织者,他们对羔羊们描绘出美好的世界以遮挡住羔羊的视界,营造画卷不一定出于利益图谋,也有保护的成分在,心防太薄的羔羊见到世界的黑暗真实,说不定真的会陷入疯癫。
但这份保护本身又可以是出于利益图谋,毕竟维持草场的整体平稳,让他们打理草场省心又省力。而他们所许下美好的愿景,也就是我说的那些宗教祈祷词的口号,譬如《民主》、《自由》、《公正》,则如缰绳一般牵引着羔羊往东往西,以光明为幌子,行使黑暗之事。”
罗庇的分类似乎在此抵达了尽头,莫烨叹了口气,他以为这便是今天罗庇能给自己带来的全部内容,意犹未尽的说道,“那么你会是哪个级别的人呢?罗庇先生。”
罗庇眨巴眨巴眼睛,而后苦笑出声,“我的分类还有一个级别啊,多克先生。羔羊中存在有黑羊,牧羊人中难道就没有了吗?只不过‘聪明人’中的另类相较于‘羊羔’中的另类会更加聪明罢了。他们披上和其他牧羊人相同的衣装,协助参与画卷的编织,以黑暗中才能窥见的手段与其他牧羊人争夺利益,纵横捭阖,并不断朝高位攀去。而他们最大的秘密,便是其他人将画卷的编织当作是糊弄羔羊的手段……”
罗庇的眼睛越来越亮,“而这群聪明人中的黑羊,则是真心想要为羔羊实现画卷中所有的承诺,这群理想主义者行使黑暗为手段,实践光明之理想——对于其他牧羊人来说,编织光明是手段,实现黑暗是目的。而对于人中黑羊来说,行使黑暗是手段,而实现光明才是目的。
就像传说中的双蛇是相互转化的存在,他们并非是概念神,而是过程的化身。白蛇是出生与发展,同样也是腐化和堕落,而被挪出蛇杖的黑蛇,祂既是死亡与毁灭,也是涅槃与重生。”
罗庇陡然站起身,狭小的空间难以容纳他完整站起时的体形,他微弯身体,言辞凿凿,用崇拜的语气说道,“我作为黑蛇的信徒,你理应明白我志在何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