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死我了!”
歇斯底里的卢伊抄起桌面上的钢笔便朝前方砸去,刻有大师姓名的笔头径直插入到侍女刚推入书房的蛋糕里,奶油飞溅到地毯上也没有刺激到城主的洁癖,此刻卢伊大师在暴怒引发的激情之中,意识窄化到只能处理老管家带入城主府的消息。
城主的书房突然被人敲响,通报消息的侍从小心翼翼走入房间,毕竟历来好脾气的卢伊大师现在满脸愠怒染得胀红。侍从低声说道,“大师,城主府外此刻有客人求见。”
城主本想发怒,但身为炼金师的涵养制止了他的迁怒之举。卢伊温声说道,“我现在心情不好,不想见任何人。”
侍从用极为怪异的表情回答道,“大师,此刻站在城主府门外的人是罗庇,而且就只有一个人。”
说罗庇只有一个人并不客观。黑夜,魁梧的身形独自矗立于路灯营造的光晕下,而他的身后,城主府外旷阔的草坪以及左右街道上却有无数双眼睛如同星辰般挂坠于漆黑之间。
莫烨和他的两个小跟班混迹于人群中,从罗庇获知消息离开废弃钢铁厂时,他便如同影子般吊在律师搭乘的马车后头。广场演讲时充当托儿的无齿枭此刻作为护卫人员骑马跟随在马车旁侧,表情轻松地隔着窗帘与车内的罗庇有一搭没一搭地交流——结合无齿枭先前给胖老板的留信,想来这位投机主义者选择的新老板便是罗庇了。
在阿格拉群众们看来,单刀闯入白石殿的罗庇依然是过去那个孤独的斗士,但在莫烨眼中,罗庇此刻扮演的角色更像是一具受线束缚、供人驱使的精致木偶。
罗庇所搭乘的马车在二十余名猎人的环伺下构成车队,除了无齿枭和他下属的几人外,其余在当地猎人协会中有头有脸的猎人接受雇佣,以保护的表象实行软禁的本质:当长久演讲而喉咙几近干裂的罗庇独自坐在车中,往日伴随他的小助手不见踪影,在律师喝干了自己水壶而向车外护卫讨要水喝时,为首的两位猎人在慎重交流一番后才将水壶递入到车内。
车队里有猫派存在,莫烨如果不是脱了猎人外套扯开衣领纽扣,伪装成带着弟弟妹妹闲逛的无业流民的话想来已经被发现踪迹。所幸车队行进的速度算不上快,马车带着罗庇漫游全城,罗庇不断掀开布帘,似乎在观察自己行为所导致的冲突景象并以此作为评估,决定自己下一步的行动走向。
城内动荡的程度想来符合罗庇的预期,车队便也结束漫游的状态,此前保持隐匿的罗庇独自下车步行在通往城主府的道路上,而马车领着马驶入侧道,负责保护律师的猎人们下马后再度潜入到人群之中,接连大喝,“是罗庇律师!”后当即吸引到了街道上所有人的视线。
无论是否见过罗庇本人,听闻钢铁厂演讲盛况的人们当即陷入到狂热的状态里,朝罗庇簇拥而去,隐匿的猎人们则在暗中调度人流,保障罗庇能够在拥趸包围下正常朝目的地进发。
在表面上,大律师依然以独行者的身份执行着自己思想,但在莫烨眼里,罗庇并非独自战斗,他背后一股庞大的力量正拱着他前进,想来便是当时在万豪汇夜总会中参与会议的那些人。
罗庇用礼貌的口吻让包围自己的狂热群众退远距离,在人群眼中,阿格拉救世主的任何话语都是让自己本能遵循的真言,于是他们自觉地退了开去,然后便眼睁睁看着罗庇自投罗网般地走向城主府大门,摁动门铃,坦荡大方地向门卫表露自己的身份,并希望面见城主,禀明要事。
老管家披着王国时代的旧日长袍走出城主府,在卫队的保护下走入到府邸前院。卢伊大师本想让卫兵拿下贼徒将之带入府邸,自己落座于昔日王座上盘问对方,却是当即被老管家制止。
“他就是来碰瓷的,万一在府邸内自杀或者横死,那陛下得遭人恨咯。”耄耋之年的老人口齿不清地说道,“陛下,要么放一些平民进王座大厅旁听,见证双方对话,要么您直接到府邸外,询问他到底有何诉求吧。”
卢伊大师有洁癖,并不想邋遢的平民进入城主府踩花地毯。同时卢伊大师有精神洁癖,并不想以国王之尊和区区平民站在同一高度上对话,便让老管家代自己出门与自由领的叛徒谈判。
走出府邸的并非是城主,罗庇对此早有所料但脸上仍是透露出深切的失望,他细微的表情变化依然是被老眼昏花的老管家所捕捉,嫌弃栅栏门相隔过于碍事,他勾勾手指示意打开大门,踏前一步,以代理议长的身份和被逐出三阶议会的前代表面对面交谈。
“在三阶议会上第一次见到你,我便知道你是个对平民富有同情心的激进冒险家,无论你自己是否认同,你都在无时不刻自诩为书中引导故事走向的主人翁。”老人的话语突然卡壳,似乎是陷入了回忆和思考中,尔后呷呷嘴后说道,“在王朝的上升期,国家需要你这样杰出且注定有为的年轻人,但在下行的现在,如你这般的不安定因素注定打破不安稳的平衡,使大趋势加速沉沦……所以陛下将你踢出三阶议会时,我没有吭声。”
和夏尔以及老罗兰并列为旧王国的三位忠臣,罗庇曾无数次听闻过眼前这位老人的传说事迹无数次,曾经作为旧王国宰相的他受前两代国王恩德并成为托孤重臣,服侍新王卢伊期间在外交和内政上多有建树,奈何在影谕绝对的威压之下旧王国覆灭,代表国王在投降书上签下姓名之后,他便也失去了宰相的工作岗位。
由于阉人的身份也由于无法从旧王国覆灭的噩梦中醒来,旧日的宰相没能开始新的人生,而是成为了阿格拉城主府的管家并任职到现在,长久深居简出以至于阿格拉人民都已忘记历史书中赫赫有名的人物尚且健在。
出于对德高望重者的尊敬,罗庇并没有拿出那套针对卢伊大师的那套狠辣说辞,略微躬身后问道,“请问柯让先生,您是否有权力代表卢伊大师和我谈判?”
“噗嗤。”罗庇这股子完全无视双方差距的自信感让老管家笑出声来,看来在罗庇的无意识之中,他正在进行的计划尚在执行过程,便已经弥平他和国王之间悬殊的地位差和实力差,而且他相信他注定会取得胜利,以至于能如此轻蔑地对老管家说出如此话语……不过看在罗庇在辩论场上将对手捶下场的狠辣劲,老管家姑且相信罗庇如此陈词已经算得上是礼貌了。
望着罗庇背后阴影中的众目睽睽,老管家无奈说道,“当我而非国王出现在你面前时,加剧了群众的怒火,你便又占得了一部分的上风。此刻,在阿格拉人民的见证之下,你打算拿出怎样一套让陛下根本无法接受的说辞,直接掏出来吧。”
对方是个聪明人,业已看出自己的打算,罗庇便也不藏掖,从衣袋中抽出了早早准备好的文稿,诵读道,“阿格拉自救委员会起草,城主卢伊和平度让阿格拉执政权的十三大条件:一,卢伊自行撤销阿格拉城主头衔,卢伊及其亲属即刻搬离城主府并取消先前一切优待。二,即刻解散三阶议会,重组自由领所有行政机构,立法与行政权力全部交给阿格拉自救委员会……”
老管家眼睛陡然间睁大,对方诵读尚未完结他便明白了一切。
对方根本不是来碰瓷的。
眼前这魁梧的斗士根本就是一辆自爆卡车。
自行送上门并且提出不可理喻的要求,他所想要的并不是所谓的和平谈判,也不是真心想来解决阿格拉现存的问题,而是特意来此激怒城主,通过让自身受到“不公”对待,或死或囚禁都可以,进一步激化上下层之间的矛盾。
2 老管家用雷厉的声音和威势摁压住罗庇翕动的嘴唇,趁着自己身后的卢伊尚且还没听清楚这些名义上的条件、实际上的羞辱,老管家连忙命令城主府护卫驱逐罗庇。
“你他吗给老子滚!滚得越远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