糕饼厂的马车在常用的车位上停靠,莫烨吹干笔记本上的随笔墨痕,将羽毛笔架在耳上率先走下马车,今日和他同行的则是两个少年兵,艾咪和兰卡挂着大人们主动出借的猎人徽章,以即将坐牢受刑的表情跟随在驸马爷身后,眼神苦恼地看向白石殿。
贿赂两个少年兵的代价最是低廉,喜欢吃甜食的艾咪可以用糖果收买,而只要塞给兰卡一把老旧枪械他便欢欣鼓舞,陪伴莫烨参会已经固定是他们了。
而至于莫烨自己,参加旁听则是越发有滋味起来,其他人关注会议内容本身进而失去兴趣,而莫烨更加关注三阶会议这一形式本身的变化趋势,当其他与会者呼呼大睡或者疲倦木然地看着发言人喋喋不休,莫烨则是环顾全场,记录自己的心得体验。
按照莫烨自己的估算,当前三阶议会的僵局还将持续一两个月才会发生质变,和他闲聊的范尔德却是表情古怪地放下报纸,告诉自己的安保头子说历史进程已经加速,且是由阿格拉统治者通过官方拙劣的宣传手段而亲手实现。
2 莫烨自然也通过车窗看见了沿途被撕碎的报纸碎片,而当刻意缺席本日第一场会议小节的他踏上白石殿的台阶时,越发古怪的感觉萦绕在他心头。
今天的白石殿未免过于安静。
莫烨没有看到其他的议员,甚至连往来的吏员也很少看见,而当他带着两个少年兵走入到白石殿正厅中,百人的席位已经是只剩下大概十五个人,最前排的三大协会代表席位以及最后排的平民代表席位空空荡荡,中间排的贵族席位也只剩下半数,垂垂老朽的腐儒在发言上面对全然陌生的空旷场景,发表自己观点时反倒是开始磕巴。
三阶会议召开的根本目的并非真想让所有参会的议员集思广益,而是将精英代表已经准备好的提案广而告之,并让阿格拉各个阶层中选出、能广泛代表全民的议员们通过投票的形式为提案赋予法理性与公信力,使之后执行的过程畅通无阻。
而目前三阶议会席位十去八九,并失去了所有三大协会与平民出身的代表,其实体已经是名存实亡了。莫烨拉住一个路过的吏员,疑惑道,“这是发生了什么?其他人都去了哪里?”
和往日僵化的视线不同,年轻的吏员眼中开始迸射出奕奕神采,他去而复返是为了拿办公桌里遗落的纸笔和文件,而面对迟到的猎人议员,他如布道一般介绍道,“他们和我一样,正投身进罗庇先生所期待的变革之中。”
跟随着年轻吏员的脚步,莫烨来到了与糕饼厂相隔不远的废弃炼铁厂,往日空旷到能够实际见到鬼的厂区广场上已经被人潮挤满。
被三阶议会除名的律师罗庇今晨单枪匹马闯入白石殿,简单话语后便拉走了会场间的所有平民代表,英雄归来的消息不胫而走,除了三阶议会的平民代表及其预备役外,城市各个角落中风闻到大律师出没的平民陆续往此处集中,使废弃工厂恍惚中恢复了旧王国尚在,阿格拉工业生产能力尚在时的喧嚣场景。
对阿格拉现状不满的贫民早已陷进六大主流报纸日复一日的宣传中,他们和不可腐朽的斗士从未见过面,但这不妨碍他们对报纸上宣传的律师为人青睐有加,更不妨碍他们迷醉于大律师所宣扬的那个绝对公平公正的崭新阿格拉设想中,并在本能指引下踏上了朝圣的道路。
废弃的工厂如同漩涡般吸引着一波又一波的人流,而作为漩涡的中心乃至是漩涡本身,罗庇独自一人站在垒叠的锈蚀钢轨上,慷慨激昂地讲述他沉沦期间的所见所闻。
罗庇的演讲让靠在最前方的群众大颗大颗掉下眼泪,动人之处并非演讲这一形式本身,毕竟他的话语中没有任何添油加料,只有平实直白的陈述、最基础的抑扬顿挫以及强化演讲者情绪表达的手势。
罗庇演讲真正触动人心的,是那些他亲身经历的血淋漓之内容——不可腐朽的斗士最初便是在贫民窟中为底层人民伸张正义的成名,他所经历和见证的悲剧单拎出一两个来讲,所刺激到了群众的同情心,而是共情心,他让饱尝物价暴涨以及治安日益恶化之苦的群众感同身受。
说到动情处,罗庇自己也带了一丝哭腔,由衷诉说道,“阿格拉人民的苦痛刺激着我,告诉我不能再这样沉沦下去!”
昔日工厂留下的尘霾在律师身上裹绕了一层的烟灰,但在下方群众眼中,罗庇周身已经散发出代表着希望的光彩。曾经沉沦的斗士既然已经去而复返,那么他所要做的必然是改变这操蛋的现状。
“这究竟是为什么?罗庇律师!我们的生活怎么会变成这幅鸟样!”熟悉的声音吸引住了莫烨的视线,而当少年侧头望向声音的来源,愕然看见了无齿枭混迹在人群之中的身影。
充满愤怒情绪的声音吸引了全体群众的注意力,也让罗庇展开下一个演讲阶段树立起了一个靶子,大律师目露赤红道,“阿格拉城主以及其他高层的腐败与无能导致了这一切的事态!他们应该为阿格拉所有人的悲惨境况负责!”
这是在场所有人心中都存在的答案,碍于各种因素只能将之藏于无意识中。此刻罗庇的话语如同铁锹一般刺入到他们心里,不断刨除面对地位高上者的名为《恐惧》的抔土,将土堆中的答案挖出,并随之释放更下层那如同火山熔岩般的怒火。
罗庇演讲之时,下方一片寂静,但身在群众之中,莫烨却陡然感受到了一股恐惧萦绕全身。哪怕面对巨龙亦或者如同罗兰先生一般的强者,莫烨都不曾产生过类似的感觉,但是当众人的激情在集体无意识中中掀起怒涛,并且被人为控制地指向同一目标时,莫烨直觉地认为这股汇聚起人心的巨浪,足够毁灭阻挡它的一切障碍。
作为来到阿格拉的异乡客,莫烨在阿格拉人的情绪传染中尚且还能保持着理智,他同样能感受到罗庇此刻和先前在白石殿中作为议员时的风格有着极大的变化。
即使有理智的阿格拉人保持清醒,客观承认阿格拉当前的局面并非单个因素造成,城主的无能和不作为、高层的纸醉金迷固然都是重要原因但并非是全部的原因,影谕的经济侵略以及支援对外战争一事也在阿格拉沉沦中也扮演着重要的角色,哪怕此刻就推翻城主其实也不能改变现状……
但在此刻厂区中,在罗庇调动的浓郁情绪场中,所有的理智都将遭到愤怒的压制,每个人都将自己的不幸归因到了城主及其他高层身上。
“那么罗庇先生,我们究竟要怎么做才能改变这一切!”
莫烨行走在人群,再度发现了作为托发言的无齿枭,人群之中更是夹藏了无数平民装扮,负责保护台上演讲者的猎人——貌似独身一人站在钢铁发言台上的罗庇,看来并非是一个人在战斗。
罗庇深深吸了口气,而后图穷匕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