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自动农场
前往自动农场的车程,居然需要足足十六小时。
梁川和他的行李全都系上了安全带,全程都不建议随意走动。
梁川初来乍到,况且实力微薄,当然是谨守规矩。
仙山底部的岩体基座并非平坦的地势,好在车厢和铁轨之间由平衡悬挂装置连接,更像一种系在铁路上的高级缆车,并不用担心颠簸。
远离鹿集镇所在的范围后,车厢四周便陷入了一片黑暗,甚至于车头与车厢内部,也全都熄了灯。
仙山之中可并不荒芜,那些飞升的妖龙比裕龙宫的人类更早踏足仙山,泼撒下生命的种子,历经数千年的繁衍生息,生灵的足迹早已遍布整座仙山。
梁川坐在漆黑一片的车厢中,外头一片混沌什么都看不清,只有号啸的罡风在涌流,时常让人感觉如置身在黑暗的海底,黑暗中偶尔还会有奇异的色彩掠过,似是什么活动的生物。
大约是栖息在仙山底座的蝙蝠,之所以关闭灯光,正是为了避免激怒这些习惯在黑暗中视物的生灵。
说起来,这辆车厢除了足够坚实外,本身是不具备自卫能力的。
梁川无事可做,索性闭上眼睛,与齐贤花种通灵,登录【贤者】系统。
他的身份数据早已备案,显示着“裕龙宫第二百八十届灵能力者”的字样,系统发来讯息询问梁川是否同意开放数据权限,允许齐贤花种检测他本人的身体信息和灵体波长,以便齐贤花将梁川纳入当届灵能力者排行榜,激活进步激励。
梁川自然是同意,第一次扫描检测需要较长的时间,但不妨碍梁川打开排行榜,查看现有的排名。
有些昵称很眼熟,譬如排在【综合积分】榜单第五名的【萱都】,是柳道萱惯常用的道号,再比如第八名的【火鸡】,明显是武袖芬的取名风格。
林林总总有十余个榜单,每个榜单都有不同的激励计划,梁川预估自己的排名不会太乐观,但有的应该也不会太差,毕竟他刚刚制成的飞剑妖精,既然能得到老参仙和魔剑意识的欣赏,自然也能得到齐贤花的认可,能带来不少加分。
在心中稍微权衡,选定了几个自己比较有希望冲榜的榜单,梁川在心中规划了一下未来的计划。
十几个小时的车程倒也不太好熬,但黑暗的车厢使人昏昏欲睡,梁川在半梦半醒的冥想中渐渐接近了仙山正南角的边缘,一片黑暗中亮起一线白光,一瞬之间仿佛是看到了大海边缘的天际线,终于又可以重见阳光了。
此时已经是第二天的早晨了。
遥望着远处山脚边缘的光海,车厢又前进了两个小时,才终于抵挡山脚边缘。
车厢在山脚边缘拐弯,往后的铁轨竟是垂直向上延伸的,专员所表述的“山脚”和梁川想象中的显然不太一样,仙山的岩体基座竟还有几十公里的垂直厚度,车厢必须再向上攀升一个小时才能到达真正的山脚。
好在有悬挂平衡系统,列车就像吊篮一样悬在半空,被铁轨上疾驰的发动机基座带着向上拉升,梁川依旧能保持正常的姿态坐着,并不需要跟着曲折跌宕的铁轨线路改变重心。
欣赏着云朵、罡风与阳光所绘作的墨卷,梁川愣愣出神,彼世的他驾驶魔导战机,见过太多这样的风景,甚至还曾穿梭在更高的太空之中。但此刻心情不同,原本惯常看见的风起云涌,竟也有了意趣。
一不留神便到了目的地,列车减速着驶入了小型的站台,梁川探头一看,自动农场就在眼前。
只需三两步就走完了站台,台阶下便是自动农场的茵茵草场,这座只有三亩地的小型农场里,每隔二十步便种植一棵云翅柳,姿态曼妙的柳枝如翅膀般向外伸展,四时常在的柳絮浓郁得更像是某种白棉花,交叠的枝翼把整座农场遮蔽,将高空的光热隔绝在外。
许多地方还立着一截截的枯树干,镂空后制成了四面泼水的喷壶,攀附其上生长的蕴青藻正释放着新鲜的氧气。
这座小小的农场,便坐卧于仙山山脚边缘的一处小小谷底里,被云翅柳营造的棉花云雾所遮蔽,犹如水滴汇入海洋般的不起眼。
三位灵偶正在不远处劳动,听见了动静便放下手中的工具,小跑过来与梁川打招呼。
社稷司已经提前将梁川赴任的消息知会她们,因此灵偶们对梁川的到来并不意外。
乙月、戍月、辛月,这是她们的创造者所为她们取的名字,明显是一个系列的。
三位灵偶显得有些羞怯,自她们出生的两年以来,便一直呆在这里,尽管能通过灵网了解外面的社会,但真正见到创造者意外的活人还是第一次。
梁川请她们先将一些轻便的行李搬到农庄里的小屋中,便开展自己的本职工作,为灵偶们检查身体。
三位灵偶少女的状况肉眼可见的不健康,她们表情并不生动,连动作都有些僵硬,显然是很久都没有经过保养了。
将手搭在灵偶的手腕上,温声令其放松身体,将意识攀入对方的灵体周围,调整她紊乱的灵体结构。
这是最基础的调试工作,灵偶不像人类那样拥有经年累月的人生,无法自主构筑完整的心灵屏障,难免被生灵万物逸散在灵界中的情绪泡沫所淹没,久而久之灵体就会被沾染得一片污浊。
若是能与灵偶师结绊,灵偶自然能被灵偶师的心灵屏障所包裹护佑,但像这些在农庄中工作的灵偶,显然之前不会有契约关系稳定的灵偶师。
这是三位灵偶此刻身上最根本也最危急的问题,除此之外,她们身上只有一些小毛病,并不需要动大手术,看得出她们的创造者手艺不错。
经过灵能调理后,三位灵偶便明显精神得多了。
这三位灵偶都是“素女”,即是【木偶天灵】中最基础的品种类型,就像梁川制作的飞剑妖精一样,使用了不同种类的繁多素材,并不像神造眷族“参童子”之类的那样“纯粹”。
梁川也就松了一口气,先向专员发送通讯报一报平安,再跟着灵偶们在农场中转悠,摸清这里的状况。
在总共三亩地的农场上,约有一亩半的面积种有经济作物,基本上都是老参仙,其次是一些用以自给自足的天香稻、六畜藤。
农场中并不阴暗,在种植作物的区域,云翅柳的云盖似的树冠便被有意修建,留出照入阳光的空洞,那些生长的作物并不像云翅柳那样高大,留出的空间便造就光影错落的间隙。
云翅柳所落在地上的阴影,便像是无形的田埂一样,让梁川有了穿行的通道。
就算穿上了防护服,被这外头的光线照射,也绝不好受。
小小的农场用不了几步便走到了尽头,眼前是陡峭向上的岩壁,上方不远的岩壁上裂开一个缝隙,淌出源源不绝的清水,在地上的坳坑中积成小小水潭,这便是农场里最重要的水源,水潭旁一个小小的泵机,将水送往各处。
此处地下埋设的电线连接往农场小屋,两层的农场小屋中第二层是生活空间,负一层是冷窖,第一层中放置有三块蓄电池,电线又向外延伸,连接向列车站台,以及更远处横置在山脚悬崖壁上的发电风车。
这就是整座自动农场的全部设施了。
农场的最北段,就是带着出水口的岩壁,爬上十余米高的岩壁,便能进入更崎岖的山崖地形,从云翅柳所构成的天然棚顶的光照天窗往外探视,所能见到的就是延绵不绝的崎岖山势,犹如凝固的浪涛般延伸向远方,最终在更高海拔的边际被无尽的云雾所吞没。
那些云雾将远方山区的景色掩盖,却无法完全隔绝高空强烈的光线,于是光线打在云雾之上,折射着云雾后方的残景,折映成无数矗立天际的怪异楼阁。
在农场中回头往南边走,越过悬崖边的轨道车站,走到斜着向外延伸的发电风车上,再往外就是无边的苍穹。站在风车塔的边缘往两边俯瞰,下方是无尽的云海,人若是一跃而下,要先被云层中的雷霆与雨露洗礼,再被罡风大快朵颐,还要被冷气龙卷细细咀嚼,如此上述经历三次以后,才能掉到大气中层,人体所残留的最顽固的结石,还要飘落几十分钟,才有可能抵达地面。
梁川收回目光,渺小如蚂蚁的他走在仙山最边缘如毛刺般细小的风车塔上,重新走回农场之中。
如果想将这座农庄转为自己的灵庙,首先要改进农场设施,即便不扩大规模,至少也要足够“精致”,才能吸引参仙娘娘入驻。
如果想要提升自己的灵能等阶,梁川同样可以建设这里,使此地的灵土更丰沃,他自然就能种植出更高品质的素材。
想到这里,梁川都有些茫然,索性不去多想。
眼下还有一个当务之急的问题,那就是这座自动农场,此前是根本不设防的。
有两只妖兽就在农场边筑巢,每日都会到田间摘食作物,三位灵偶根本无力阻止。
“它们每天都会过来,那时我们就会躲到地窖里,等它们离开后,我们再出来整理被踩踏的作物,它们的体型都很小,对作物的伤害不大。”三位灵偶中较年长的乙月如是说道。
灵偶们的表情恬淡,她们并不具备战斗器官,心目中没有财产和劳动成果的概念,更不会有恼恨的情绪,躲避灾害和修整农田对她们来说都是工作中的日常环节。
此外,还有三头看起来实力更强的妖兽,能够在陡峭的山壁上自如移动,总是神出鬼没,偶尔到农场中取食老参仙,倒也懂得持续发展的规矩,不会造成额外的破坏,即便撞上了躲避不及的灵偶少女们,也不会主动攻击。
梁川当然不会责怪三位灵偶,只是让她们将记忆通过灵偶分享,梁川打开贤者系统,将记忆影像在系统中梳理剪辑,评估这五只妖兽的实力。
梁川一心二用,他们一起继续搬运行李和整理房间,小屋二楼此前只有乙月她们的创造者偶尔居住,现在当然是全都归梁川规划了。
梁川扫了一眼房间的布局,有些奇怪的问:“你们此前睡在哪里?”
乙月的回答令他不禁哭笑不得,她们晚上竟也是睡在田地里的,虽然宇宙光线的确对她们无害,甚至还有些益处,但这样实在太不安全了。
“这样睡在外头也太危险了,难怪你们身上有那么多虫喰的伤疤。”梁川抬起乙月的手腕,原本该如白橡胶般美丽的手臂上布满了小小的创口。
“小屋迟早要扩建的,你们想要的话,可以睡到屋里来。”梁川顿了顿,补充道:“随你们喜欢,我的飞剑妖精倒是能帮你们除虫,往后睡在外头倒也没问题。”
乙月回头与躲在她身后的两位妹妹对望。
“怎么办?”
“不懂耶。”
“不知道...”
三位灵偶窃窃私语,梁川耐心地整理着行李,对初生灵偶来说,无主见是常态,一些主观的问题往往会难倒她们。
但天性自然同样是灵偶的本性,最后是年纪最小的辛月鼓起勇气说话:“想要晒月亮!我想睡在外边!”
梁川自然尊重她们的想法,不会强行改变她们的生活习惯。
虽然他现在的确管辖着这三位灵偶,但并非她们的所有者,更不能不经同意便与她们“结绊”,如果她们不愿意呆在这里,是可以跑路的--据专员说她们的创造者在红麓仙山上技术支持着几十座自动农场,她们随时都可以去与自己的姐妹团聚。
正收拾着行李,飞剑妖精却突然向梁川发来了警示。
飞剑妖精还呆在梁川为她准备的灯笼里,此刻就堆在小屋门口的行李上。
正在灯笼中晒着温和灯光半睡半醒的飞剑妖精惊醒了过来,察觉到不远处田地里传来的异动。
是在附近筑巢的妖兽,它们似乎被农场不同以往的热闹所惊到,可不但没有躲起来,反而趁着屋外无人到农田中偷食。
一只娇小的白鼬正在六畜藤的瓜地里埋头,它的长尾屈在背后,缠着一根形似长剑的铁树枝叶,就像背负了一柄剑。
根据灵觉感知和灵偶们的记忆影像,这只白鼬的灵能等阶不会超过二阶。
梁川自不像三姐妹那样脾气温和,他走到窗前遥遥俯瞰,心念一动,如花苞般蜷缩的飞剑妖精便伸展花翼,撑开灯罩飞出,如同从灯笼中逸出的一抹流光,转瞬便压落在白鼬的天灵盖上。
白鼬的尾巴末端一扭,背上的叶剑摆动方向,间不容发堪堪挡下飞剑妖精的斩击。
飞剑妖精在爆闪的火光间倒退上半空,小巧的脸上表情漠然,手臂化作的剑刃上还带着渺渺的热雾。
这只是警告。
但白鼬并未打算退步,它四足着地,尾巴如第五支手臂那样灵活,将叶剑扛在脖颈后,目光警惕地扫视着飞剑妖精与远处的小屋。
眼见警告无效,梁川不再客气,身上剑气一鼓,从灵界涌现到飞剑妖精身上,飞剑妖精身上清光暴涨,像一道笔墨从半空中撇下,便将白鼬和它的叶剑一同切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