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利普·哈夫·琼斯?”
“看起来,是这样的,伙计。”
我对他依旧持有怀疑的态度,所以我还在缓缓往后退去,他身上破烂的,乞丐的,衣服或是说布条,并不能打消我的顾虑----尽管他看上去没有什么威胁。
“好吧,伙计,警惕点总是好的,”他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或许我今天并不能让你信服,”
“但是,别担心,”他将吉他样式的盒子取了下“你会知道的,我邀请你的目的。”
他也许是想将盒子给我,但我快步转身,向着旅店跑去,且没有回头;
出乎我的意料,他没有笑或是别的什么声音发出,似乎是盯着我的离去而什么也没有做,我跑得更快了。
第二天早上,之前的服务生将洗好的,烫的笔直的衣服递给我,尽管那不是什么好衣服,但现在看上去比燕尾服还要正式,嗯,他似乎热衷于熨斗这件事;
“先生,请稍等一下。”他看我想关上门,就将我拦下“我自作主张的帮您烫平了衣服,”
“还请您不要讨厌,”为什么要告诉我?这难道是什么令人讨厌的事情吗?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您的朋友给了我不少”他在装衣服的推车下面翻找
“他托我把这个盒子给您,并为你点上一瓶上好的威士忌”
我开始后悔了,我不应该在昨晚往着旅店跑,更不应该为了封莫名其妙的信到这来。
“你怎么不听听这箱子里有什么机械转动。”
“您什么意思,先生?”
“我是说,你可以帮我听听这箱子里面有什么奇怪的声音吗?”
他似乎也想到了什么,略带紧张,想马上把盒子放下,却又怕惊动了里面的东西。
“先生,这不好笑,先生,”
“至少,它不是源石,对吧?先生,它们带不进城里。”
“是吗?”他能安慰到自己吗?不能!
我们僵持在了门口,谁也不愿先动一步,谁也怕先动一步。
刚刚礼貌的小伙子现在仿佛变成了沙漠上的匪徒,而我是骑警又或着其他的掠夺者,我们互相盯着,谁也不肯让一步,手都放在腰间旁,像是有铳在,可以拔出来对决似的,这盒子反倒成了被争夺的宝贝,谁都不想要的宝贝。
我才发现这小伙子是卡斯特,他的耳朵与头发融为一体,如果不是他的身体在颤抖,我还分不出来,或许他可以帮我仔细听听而不需要接触这个盒子,毕竟据说卡斯特的耳朵都挺好,但我们一时间无法说服对方,或是说我们都无法开口,害怕开口。
“滋啦!”
什么声音?
我们同时望向盒子,它的拉链已经坏掉一半了,无所谓是服务生弄坏的,还是那布条乞丐找不到更好的盒子。我立刻向后跳开!服务生也将盒子抛了起来!
我大步向窗户跑去,却听见哗啦啦的书籍掉落的声音和虫子扑腾翅膀的声音。
“先生,您和您朋友可真爱开玩笑。”
我回头望着调到地上的盒子,和散落到附近书信,将迈出窗户一半的腿收了回来,卡斯特小子也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猛地帮我把门关上。
我把椅子搬到窗前坐了下来,河口的风没有什么腥味,却有股烂泥的泥味,让人感觉陷进了沼泽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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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并非不喜欢喝酒,只是这没有朗姆酒,没有海边酿出朗姆酒,没有伊比利亚的朗姆酒。
老人也不是讨厌小孩,他独自在河上钓鱼的时候总会想起小孩,小孩帮他拉紧绳索,而他便可以放心的拉上钩索上的鱼,只是他不敢继续带领小孩。
老人见识过可怕的东西,他曾以为是他熟悉的来找他了,不过是不断繁殖进化的海鲜罢了,那玩意吵吵嚷嚷的,却也可以用利剑杀死;
又或是源石,这玩意谁身体里都有,外面的风也有,水也有,土里也有,不过是谁吸得多,谁吸得少。
可后来碰到的,就跟纸上的墨水,要么墨水太重把纸滴穿,要么墨水太轻,干了之后就永远无法触碰到纸面外的东西。
就像两条平行的线,看的到,接触不到。若是接触得到,老人定要叫它试试自己的弯刀,若是只是无意义的低语,老人也不会在意,但它总会实现。
老人还以为过是自己走到哪,哪才有,但现在,他明白,是哪都有,他走到哪看到哪,可他连是什么东西都有看不清。
他知道,自己不可以听耳边的胡话,但他不动,也总会有东西自己找上门来,他又不敢死,他还想看到黄金时代的归来,他怕自己是最后一个,以前,现在,以后,唯一一个伊比利亚的远航水手。
老人只能喝酒,他曾尝试过买安眠药和止痛剂,但却被医生以为是感染者,而赶走他。他很久没有这样的无助感了,那怕以前面对海浪和风暴也不曾这样无助过,其他水手总会在他身边和他一起,可就连那些海嗣,就连他们的肉体都会被转化为飞蛾。
吵闹声让老人放下酒瓶,也放下了手中的钓竿,他望向港口,人们在那围了起来,旅店二楼有条腿停在窗外,那人两只手抓在窗沿上,脸却看不太真切。
老人重新拿起鱼竿,他不认为这些事和他有什么关系,去的尽管去了,来的尽管来着;去来的中间,又会是怎样匆匆呢?他认为那些是聪明人,就那些跳下来的,他想问他们“你聪明,告诉我,为什么我们的日子一去不复返呢?”
他猛然听到了骰子的声音,老人将手伸进怀里,把表掏了出来,骰子转的越来越慢,他听见人们吁声,人们对没人跳下来感到失望,但他还看见骰子随着吁声的响起而停下,停在数字16。
他不知道这些数字有什么意思。但他知道上次骰子停转的时候还是在大静谧。老人将表放进怀里,喝了口酒,向港口划去,他觉得很开心,比在海上收获大鱼时还开心,他划得飞快,比那些机械的船还快,他不知道他为什么开心。
也许是激动,也许是害怕,他不知道他能做什么,他也不觉得他能做什么,但是他知道自己不论是该跑走,又或是留下,都必须先回到港口上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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盒子里面没什么,一些信件,一个已经坏掉的提灯,我确信这灯是早坏掉了的,因为地上没有一片玻璃,一点碎屑,不如说之前在落地的声音中没有它,才是让我觉得奇怪的事。
但我遇到的奇怪的事已经不少了,所以我把我看得懂的,能明白的,信件,先拿起来阅读,第一封是那猎魔人协会会长给的信:“
新进的猎人朋友,我很高兴能为你写这封见面信。
欢迎你加入哥伦比亚猎人协会!
为了我们无比正义的事业,你或将面临超乎想象的危险。但只要成功完成狩猎,丰厚的赏金将远不止装满你小小的钱包。
协会以不同形式存在了数百年,然而它的遗赠却鲜为人知-----正因协会的存在,这个世界才免于妖魔鬼怪的袭扰。那些没有灵魂的怪物以人肉为食。那些肉身腐败,躯壳空荡的不死之尸寻觅活人的鲜肉,以填满它们腐烂的空壳。你将明白是什么在荒野中等待着你。千万不要低估它们邪恶的力量。
誓约在身,我不能将更多细节付诸笔端。我只想说,在这伟大的事业中,我们将并肩作战。但我不得不提醒你,并不是每一个猎人都这么想。你必须明白,背叛总会以各种形式发生。
致以崇高的敬意。
猎人协会会长及杰克逊路易斯安那庇护所负责人。Philip Huff Jones M.D.”
如我所猜到的这个协会会长不算是个好家伙,我不知道,短短几百年怎么会冒出一个协会,来管理这看上去就不像是只存在了几百年的怪物,但他却也还是实诚,在信中写出了背叛。
我似乎把自己代入到了协会成员中,这看上去不怎么靠谱的协会,成了我的救命绳索,或者说是威胁我的罪魁祸首,无论教堂是幻象还是真实的,看上去我都无法轻易逃掉。维多利亚的家地址已被探明,我的真名也被知道,而这片殖民地我也不大熟悉,毫无疑问,我被绑上了这协会的战车。
如果说第一封信让我明白了现状,那第二封信就是找我来这的原因了:“
如果它太亮,那么就请眨下眼以遮挡光线。黑暗便会取而代之。在黑暗的荫蔽下,眼睛是不知疲倦的。(all eyes are lidless.)
我们猎人长久以来一直守护着这个秘密。我们能够通过把通灵的映像禁锢在动脉中,随着脉搏进行感知。(We saw the things hidden there, confined to arteries. Living in the pulse.)”
我以前从不认为我的动脉或是血脉有什么特殊,事实上,现在也是这样认为的。但这下面画的朝向我的大箭头,让我明白,这是那混蛋琼斯找我来这的目的。第三封信是从报纸上拆下来的:“
福斯特伯爵向公众保证:根本没有什么恶性传染病
近日,一股谣言甚嚣尘上,称一种恶性疾病正在浅沼泽地区的贱民中传播。
墨菲.J.福斯特伯爵于巴吞鲁日罕见地就此事发表声明。
我们注意到,伯爵本人极少对此类流言发表评论。而这次,正如他在即将印发的声明中所言,在谣言背后,无疑是某些无政府主义流氓和民粹暴徒在捣鬼。
他们阴谋向人群散布恐慌,妄图在四国战争时期,左右国民情绪。
有不少报道称,有一种传染病,或者说是瘟疫,在溪泽深处的居民中蔓延。
我把这些报道称为耸人听闻的胡猜。只有那些信仰不坚定的人才会受这些流言左右。荒野刁民患上我们上等人从不担心的怪病,又不是什么稀奇事。
把这种事说成是一种“急性传染病”实属无稽之谈,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有些人不了解那些贱民的自然状态。
情况就是这样,我不会听从那些要求关闭新奥尔良港口的呼声。善良而虔诚的朋友们请收下我的保证,真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援引自州长声明)
福斯特伯爵以维护公众的最大利益而享誉盛名。
事实上,他今天的工作正是为了捍卫路易斯安人民的根本利益,使我们的民主免受北方佬、豁免奴隶,民粹暴徒和感染者的威胁。
声明有力地保证了有产者的利益不受侵害。它指出,关闭受宪法保护其自由贸易的港口,将会严重影响它们提供就业的能力。
企业家亨瑞克·格拉夫就曾抱怨:
“在我的工厂,有些工人把子虚乌有的疯病当作旷工的理由。如果放任这种无理取闹的情绪在这些没上进心的工人中蔓延,那我得说,怠惰才是正在爆发的传染病!一个被谣言吓得不敢工作的工人,骨子里不过是好逸恶劳的无耻之徒!”
此外,我们追踪了其中一些谣言的来源。我们发现这些谣言不是出自亡命之徒,就是从巫医疯婆子,无业游民那传出的。
我们建议亲爱的读者们把传言当故事听听就行,不必当真。不要轻信流言,而要相信权威人士说的话。”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当地报纸上的新闻,但毫无疑问他充满了维多利亚的官报气息,我平时并不讨厌看官报,它或多或少可以反应出维多利亚宫廷的状况,但我现在无比讨厌他们遮掩的行为,这的状况看上去不是一两天了,若是我早在沃威克有读到这篇报道,想必我也不会到这来。
轮到提灯了,我细看了他的花纹,他不是我想象中的伊比利亚提灯,他有着维多利亚的传统纹饰。
虽说是维多利亚的纹饰,早先却都是来自炎国的纺织工艺品,且这些充满异域风情的装饰品在当时吸引了一大批眼光挑剔的艺术家。
宫廷在维多利亚创立了自己的纺织工坊以后,就同这些艺术家建立了合作关系,设计出的面料不仅装饰性极强,还融合了维多利亚独有的田园气息,艺术家不仅将花纹用在了纺织品上,还融在了生活中,这才有了提灯上的纹饰。
这提灯不知道出于什么缘故,在摇晃中发不出一丝细音,甚至将它摔倒地上也没有听见一丝。这让既找不到它出处,也弄不出来什么名堂,若是以前我在伦蒂尼姆读书时,我还可以到查令十字街(Charing Cross Road)查找资料。
那是热闹的地方,不像这河口充满未知,那的顶,容易找。路不宽,也不长,只这么弯弯的一段,两旁不短的是书。玻璃窗里齐整整排着的。门口摊上乱哄哄摆着的,都有。
加上那排徊在窗前的,围绕着摊的,看书的人,到处显得拥拥挤挤。看过去路便更窄了。摊上看最痛快,随你翻,用不着“劳驾”“多谢”。
可是让风吹日晒到底没有什么好书。要看好的还得进铺子去,进去了有时也可随便看,随便翻,但用得着“劳驾”“多谢”的时候也有。
不过爱买不买,绝不至于遭白眼。整个伦蒂尼姆卖旧书的铺子基本都集中在查令十字街。这想查什么都可以查到,平时会来这的人,问些问题也不全会断然拒绝你。
事实上,这提灯让我想到了彭勃思(Bumpus)书店,它不在查令,在牛津街,以前是旧法院有看守所和警卫,后来搬迁被书店老板买下了地块。
这点估计增加了人对书店的趣味,法院的会议圆桌,现在专做书籍展览会之用,警卫室陈列插图的书,看守所变成了新书的货栈。
法院曾经的光景还可以从书店的画中看出:如维多利亚早期的罗兰生(Rowlandson)所画警卫室内部,是晚上各警卫提着灯准备去检查的情形,瞧着很忙碌的样子。
还有一个图画的是旧时的一个警卫,神气够凶的。看守所也有一幅画,砖砌的一重重大拱门,石板铺的地,看守室的后木门严严锁着,只留下一个小方窗。还用十字形的铁条戒着,这灯或许就来自某个老旧的警卫室。无论如何,这盒子里面没有更多了,可我的问题却还在增加。
所以我尝试着点燃这提灯,找服务生要来了火柴和火机,来的不是之前的小伙子,是个姑娘,充满好奇的望着我和屋子里面,她取下了围帽,露出头两侧的羽翼,一只脚往后踮起,身子前倾想要进来。
我把她赶了出去,把门关上。我不认为这个行礼的家伙是店员,她像是个闻着味道上来的记者,简单来说,又是个麻烦。好在她没有再敲门,让我可以把注意力放在灯上,我先尝试找到它剩下的燃油,它看上去像是空的,当我手摸上去时,有一种透明的像油膏般腻滑的触感,我把火机点上,对准提灯的灯芯伸了过去。
一瞬间,天黑了,马的叫声在店外面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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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到了港口,船也没来得及拴好,向旅店跑去。
店门口围了一圈车,什么车都有,马车,汽车,自行车。店里面更是什么都有,拿相机的,拿笔记的,拿录音笔和麦克风的。
老人不喜欢他们,这些报社的记者本就无事可做,无论是强森太太出轨了,还是面包房学徒成了感染者,他们总是能第一时间赶过来。
里面的人更是鱼龙混杂,有移动城市上的记者,有情报贩子的手下,甚至是他们这些没机会上移动城市的人组织起来的独立报社的人。
然而小镇外的四国战争打得怎么样了,又或是他们似乎成了要独立的哥伦比亚的领土,还有那20年前的大静谧,他们的报纸只字不提。
老人觉得他们聒噪不只是这一天的事情了,他越过人群向旅店后门走去。他在旅店的院子旁看见临街的那棵树,幻觉中孩子带他来的树,他没有停住,望了一眼,继续打开后门。
嗯,一个卡斯特小子坐在这后面,老人一眼就望见了他,他记得这小子,旅店的服务员,那些难喝的酒都在他那买的。
“嘿,先生,你来这干嘛?”
他说话时手还在微微颤抖,却又装作无比强硬的样子------他想在老人身上找回信心。可老人不理睬他,他感觉更难过了。
他并不胆小,每天客客气气,兢兢业业的工作,是为了那点钱,他望了望外面的记者,选择继续做了他本身的工作,拦在老人面前。
“抱歉,先生,这儿不能让外人进入。”
“那你这知道之前跳楼的人在哪吗?”
“什么?不,这儿没人跳楼,你走错了,先生。”
老人看了他一眼,准备推开他,但是,天一下黑了,不像是夜晚,更像有墨镜戴在了眼睛上,取不下来,周围的一切活物都消失了,刚刚的卡斯特服务生也好,外面的记者也好,也许只有老人没消失?
不,老人不这么想,因为旅店外面高高的响起了马的嘶叫声,一个看上去浑身破布的乞丐驾驶着马车停在了门外,叫到“先生们,先生们,该上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