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店露台上可人心意、阳光明媚。
“圣地亚哥,”孩子说。
“哦,”老人说。他正握着酒杯,思量好多年前的事儿。
“要我去弄点沙丁鱼来给你明天用吗?”
“不。打棒球去吧。我划船还行,罗赫略会给我撒网的。”
“我很想去。即使不能陪你钓鱼,我也很想给你多少做点事。”
“你请我喝了杯啤酒,”老人说。“你已经是个大人啦。”
“你头一回带我上船,我有多大?”
“五岁,那天我把一条鲜活乱跳的鱼拖上船去,它差一点把船撞得粉碎,你也差一点给送了命。还记得吗?”
“我记得鱼尾巴砰砰地拍打着,船上的座板给打断了,还有棍子打鱼的声音。我记得你把我朝船头猛推,那儿搁着湿漉漉的钓索卷儿,我感到整条船在颤抖,听到你啪啪地用棍子打鱼的声音,像是有在砍一棵树,还记得我浑身上下都是甜丝丝的血腥味儿。”
“你当真记得那回事儿,还是我不久前刚跟你说过?”
“打从我们头一回一起出海时起,什么事儿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老人用他那双常遭日晒而目光坚定的眼睛爱怜地望着他。
“如果你是我自己的小子,我准会带你出去闯一下,”他说。“可你是你爸爸和你妈妈的小子,你搭的又是一条交上了好运的船。”
教堂的钟声突然响起,声音隔得远远的并不像是在城市里的发出的;
“我去弄沙丁鱼来好吗?我还知道上哪儿去弄四条鱼饵来。”
“好的,快去吧,孩子,一条就好了。”
老人说着,望着教堂,掏出了满是锈迹的怀表。
怀表似乎只有外面是锈的,里面的却什么零件也没有,没有表盘,没有发条,没有指针或是齿轮,只有一个微微发光的印记,看上去像一个骰子,却有20个面。也许是骰子转动了,也许是老人突然想到了什么,总之,他向着教堂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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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响起的钟声,让我猛得回过神,小镇的空无一人让氛围变得恐怖起来,事实上,生命本身即是一场对未知的探索,所有的怪异、诡谲、狡黠都会带动内心的恐惧。
但这并不能让我从恐惧本身中缓过,所以我重新看向教堂。
似乎钟声从未响起过,它依旧耸立在那,那腐朽的木板没有发出一丝声音,敲钟的人就没有来过似的。
不,不,等一下,我的眼睛,钟在哪?这间教堂看上去低矮的,扁平的,直只一层楼高,就算那尖尖的屋顶阁楼也容不下一个钟或是铃,那声音就从未可能的在这响起。
我趟过那泥水走到屋旁,想要寻得一处裂缝往屋内瞧去。
但绕过正面,一旁的支架虽然还在,木板却早已消失,教堂内部一览无余,屋顶不仅没有阁楼甚至早已坍塌下来,教堂背后的画也早已破碎只留下边角,长长的座椅到是无一消失;
却也没结网,新的像刚请仆人来抹过。真正吸引我目光的是那地下室,就在主教位的旁边,没有遮拦,黑黑的,让我看不清,只露出了半截楼梯。
进不进去,不是一个问题,对于现在的我来说,或许是留声机,又或许别的什么源石技法,可能我的举动都在被人记录着用以嘲笑,我不知道我脸上是充满了恐惧还是冒险的惊喜;总之,我认为我是像聪明人一样------我跑了。
我没有什么寻死的倾向,虽然有敢于冒险的精神,但手无寸铁可以不是好的选择,事实上,我更愿意承认我是被吓破了胆,但没人和我共同分享这种恐惧,我竟同小丑,同疯子一般的!
我深知人们愿意详细他们亲眼所见的和他们亲自想出的荒谬言论,我若将我的经历直接描述,他们恐怕会以为我得了源石病(我相信若我是感染者恐怕向导会更难找),发了失心疯,接着一传十,十传百,我会被警长带走调查,我会离谜题真相愈来愈远,这正是我所不能接受的。
我看见向导时,他喝醉了,坐在马车上。他把车子修好开出了泥坑来,一直扶着敞开的车门等着,实际上他左脚悬在车窗外,仿佛已经忘了有这么一条腿。他相貌年轻,却天生少白头。你看看他的眼睛就知道他已经醉得一塌糊涂了,除此之外他跟那些穿着晚宴装、在销金窟一掷千金的大好青年没什么两样。
“嘿,朋友,”他征征的看着我,好大一会才反应过来
“不用担心,我敢发誓,这马儿可聪明了,它会带领我们安全回去的。”
我不确定他是否看出来什么又或是我额头上全是汗水
“不,不,你确定那就是杰克逊教堂吗?”
“先生,先生,听着,我承认我喝醉了,但那是在我修好马车之后,好吗?”
他重新坐正,理了理衣服,想让自己看上可信些
“好吧,先生,我没想到您会回来这么快!”
我看着他,一点儿也不惊慌。如果他以为花大把钱打高尔夫球,穿上昂贵的服装,能让他显得人格高尚,酒吧里面雇有一种人专门会戳破他的这种幻觉。他似乎放弃了,再次拿出酒喝了一口
“您知道的,先生,感染者们对外人是很警惕的。”
“说实话,先生,我没想过能拿到您的尾款,毕竟您定金给的够多了不是吗?”
“瞧瞧这个庇护所,里面全是欠了债穷人,感染者还有战争难民,连黑帮都讨厌这,但是您”
“您,哦,是多么的不一样,您完好无损的出来了。”
我确定我之前看到的教堂是麻烦了,但这个向导似乎也是个麻烦。
“您要喝一口吗?先生,放松些,我没感染”
我打断了他下面的话,我知道无论是哪个教堂都是麻烦,现在我只想回到旅店,然后好生洗个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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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赫略,罗赫略,今天有人来过吗?”
“你在说什么?圣地亚哥?你今天有钓到鱼吗”
“不,没有,今天没有人来过吗?”
“不,没有人,只有那个酒腻子路过了外面的大道。”
“好吧,你这个倒霉催的。要是我,我就把他扔进水沟,尽管走。这些酒腻子只会给别人添麻烦。我对付这些家伙很有一套。现在竞争这么激烈,人得省点儿力气,在紧要关头(in the clinches)保护自己。”
“别在说你那些没品笑话了,圣地亚哥,你不打算找个伴吗?”
“你知道吗,旅店的厨娘喊我叫小子,”老人笑道“我对她说,傻婆娘,谁告诉你我是小子的?我是船上的老伙计了”
“她说:我可不这么看,在我眼里,没娶老婆的全是小子。”
“圣地亚哥,她对你有意思,圣地亚哥。”
老人离开了教堂,重新打开了怀表,他心里想着我之前感觉那个女人要死了,没想到我的预感真的应验了,一天,她弯下腰去端茶炊,突然倒在了地上。看她的样子,就像是被人当胸推了一把,侧身栽倒,两条胳膊伸向前方,口里还流着血。
“圣地亚哥,圣地亚哥”老人心里想着“希望这次不要这样的灵了。”
他闭上眼,关上怀表,然后睁开眼,重新打开,里面的骰子还是在转动的,老人闭上眼,回到旅店前的港口,孩子这时跑了过来,笑着递上了两条沙丁鱼
“你不是去偷的吧?”
“我愿意去偷,”孩子说。“不过这些是买来的。”
“谢谢你了,”老人说。他心地单纯,不去捉摸自己什么时候达到这样谦卑的地步。可是他知道这时正达到了这地步,知道这并不丢脸,所以也无损于真正的自尊心。
“想要瞧瞧我的箱子吗?”孩子扬起脑袋问到
老人很早就想瞧瞧孩子箱子里面,他没有上锁,但每次开箱子的时候总是格外小心,要是老人想要望一下,孩子就会调皮地说到“不,不行,圣地亚哥”
河荡起了不小的浪,这与老人在海上见过的却小了不少。
孩子从打满补丁船里掏出箱子,向着老人敬了个礼,把箱子递给了他
“二等兵,圣地亚哥。”
“是的,长官!”老人笑着回了礼
“现在你可以打开盒子了!”
“你收集这些干什么?”
“你想要我送你点什么吗?”孩子反问道,
“不了,孩子,我不要······”
河面上的浪大了起来,猛的拍到了船上,拍到老人的手上,孩子急忙的收着他的宝贝,将它放回船里。
“咱们走吧!”孩子说道“我带你去瞧个东西-----准叫你大吃一惊”
他们来到旅店后院。孩子向临街的木栅栏走过去,在一棵树下站住了。他蹲下去,两手拨开一堆落叶,露出一段大树根,旁边有两块砖,深深的陷在土里。
他把砖掀开,下面是屋顶上用的烂铁皮,再往下是一块方板,最后出现在老人眼前的是一个大窟窿,树根成了这个洞的屋顶。
孩子下到洞里面,点上了三根蜡烛,满洞发出来蓝色的光,洞身相当大,旁边嵌满小片的彩色玻璃和茶具的碎瓷片,中间微微隆起的地方,盖着一块红布,上面搁着一口用锡纸糊成的小棺材,棺材有一半盖着小布片,跟棺材罩一样,布片边沿底下小翘起小乌鸦的灰色爪子和长着尖喙的嘴。
孩子瞅瞅老人,问“好玩吗?”
“不怎么样!”
于是,他迅速的盖上木板和铁壁,将砖嵌进土里。然后,他站起来,严厉的问“你为什么不喜欢?”
“我可怜那小乌鸦”
孩子推了老人的胸口一把,大声骂道:“混蛋!你心里嫉妒,才说不喜欢。”
老人才意识到不对,手向怀表伸去,但孩子只想要和他干一架。
老人不想打架,沉重的恐惧压得他透不过气。
孩子扑过来,一头撞在他的胸口上,把他撞倒,然后骑在老人身上吆喝“要活还是要死?”
可老人力气比孩子大,他推开孩子,猛的握住怀表。
“怎么了?圣地亚哥?”
他们还在船上,孩子还在收拾着他的宝贝,老人发现自己像刚睡醒的酒鬼,全身麻木的,像被电过似的,他一只手在水了,一只手握住怀表。
“不,没什么,孩子。”他把无法动弹的手从水里捞出来。
“走吧,我带你去喝一杯吧。”或许他自己也需要喝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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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催促这向导带我回旅店,但他却说要方便一下,便向小树林走去,过了好一歇才回来。不知道是他在林子里想通了什么,他说他回旅店要请我喝一杯,我谢绝了。
我们没多待。不一会就到了港口。
我走前他又谢了我几句,那种感谢的程度既不像我曾为他两肋插刀,也不像我什么都没有为他做过,就是那种说没有也有,说有但不明显的样子。
他有点儿战栗,有点儿害羞,却客气得要命。他站在敞开的门口,等电梯下来,我进了电梯。不管他有什么缺点,他至少很有礼貌。
但在回来的路上,他喝多了也不提自己没有工作,没有前途,最后一张钞票已为一个高级荡妇付了酒吧的账,而她竟不能多逗留一会儿,确保他不会被巡逻警察关进牢房,或者被一个粗暴的出租车司机卷走,甩到外面的空地去。
搭电梯上楼时,我恨不得回楼下抢走他那瓶苏格兰威士忌。但事不关己,而且不会有用的。酒鬼想喝,总会想法子弄到酒。
好在我的恐惧被他一路上的自白给冲淡了,可免不了我也想喝一杯,我又从楼上下来,向旅店老板询问酒吧方向,他好奇我没什么不在他这喝。
我也不知道,可能我只是想单纯的放松一下,而不是到处打探。那我为什么不买了酒回房间喝?不知道,我拿了酒,回到房间就睡了。
醒来,已经是晚上了,洗了澡,将身上臭烘烘的衣服交给了服务生去洗,就连我自己也没想到这么些点的恐惧,竟然会出这么多汗;
服务生是个小子,他似乎看出了我的紧张,或是说窘迫,在失去向导后我连路也不知道往哪走,他推荐我去听夜曲,就在港口上,据说这的夜曲是很著名的。
夜曲本身就是一种抒情的曲子,在维多利亚,棒小伙和好姑娘们夜晚就会听见他们彼此的歌声,小子们走到意中人的窗下随便唱,姑娘们凭心情回应唱,虽然没有多少人得到回应。
可这运河也有:晚上在港口的卸货广场旁,就在河口边,看得见河中有红绿的纸球灯,那就是唱夜曲的船,那船小巧的,像威尼斯的“刚朵拉(gondola)”;
船在水中,两边挨次排着听曲的船,在微波里荡漾,像是两只翅膀。唱曲的有男有女,围成了一桌,轮到了就站起来唱,旁边有音乐和着。
曲词自然都是莱塔尼亚语,莱塔尼亚的语音据说是最纯粹,最清朗的。听起来似乎的确斩截些,姑娘的尤其如此------莱塔尼亚的歌女是出名的。
音乐节奏繁密,声情热烈,想来是最流行的“爵士乐”。在微微摇摆的红绿灯球底下,颤着酽酽的歌喉,运河上一片朦胧的夜也似乎透出玫瑰红的样子。
唱完几曲之后,船上有人跨过来,反着拿帽子收钱,多少随意。不愿意听了,还可以摇到第二处去。这个略略像当年泰晤士河的光景,不过泰晤士却热闹得多,船也大得多。
在我回忆维多利亚的好时光时,有个乞丐向我走了过来。“哥伦比亚是有乞丐的”是的,但他们的丐道或者丐术与维多利亚不太一样。
在维多利亚,乞丐在路旁画画的多,写字的少,大多用各色粉笔,也有颜料的;我见到的画有三种花纹,有双钩的To Live(求生)二字,每一个字母约一英尺见方,在双钩的轮廓里精细的作画,字母整齐均匀,通体一笔不苟。
有双钩Good Luck(好运)二字,也有只用Luck(运气)一字的。----“求生”是自道;
“好运”“运气”是为过客颂祷之辞。还有画着四五方风景的,每方大小也在一英尺左右。通常画者坐在画的一头,那一头将他那旧帽子翻过来放着,钱卷就扔在里面。
既然有画乞就有乐乞。这哥伦比亚乞丐我尚不全清,但新奥尔良这多是乐乞,这位于密西西比河河口与庞恰特雷恩湖之间的新奥尔良是路易斯安那州最大的城市,过往的深厚历史与多元文化影响至今,使这里与维多利亚传统大城市的画风大相径庭,实际上这里是爵士乐的故乡。但我要说的乐乞,可不是那些在船上的小伙子,是些更落魄的家伙。
那是在旅店隔壁一条冷街上,背靠仓库,除了苦工少有人至;一个男的带着两个女的,穿的像刚从垃圾堆里出来似的,一个女的摸了口红,简直是一块块红土!
男的奏乐,女的乱七八糟的跳舞,在刚下完雨的泥滑滑的马路上。或许是因为这的警察禁止空手空口的乞丐,乞丐都成了卖艺人。
若是无艺可买,手里也得拿点东西,如火柴,皮鞋带之类的。路角落里常有男人或女人拿着这类东西默默站着,脸上大都是黯淡的。其实,卖艺,卖物,大半也是幌子;不过到底教人自尊些,不许不做事白讨钱。
说摆这么多,不过是看不出迎面的乞丐,看不出他是哪种,是哪一样,他背着样式似吉他的背袋,戴着大圆帽,阴影遮盖着他的耳朵,甚至连他脸也看不透彻;
他手上什么都没拿,没有杯子,没有皮带,没有画布。我不喜欢这种氛围,特别是在我刚放松过后,他什么也没说,但他像一只被惹到的大灰熊,调动浑身肌肉的盯着你。但他真的有在看我吗?
我和他之间的距离越来越短,我希望我的手上握着些什么,别蠢了,我不指望什么攻城矛,就连什么手弩也没期待过,但有一根棍子都比我现在干握着拳好。
“是约翰尼(Johnny)先生吗?”
“看起来,是这样的,”我微微向后退去
“放轻松些,先生,你可以叫我琼斯”
“菲利普·哈夫·琼斯?”
“看起来,是这样的,伙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