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是我失态了,让你看到了不好的一面。”
“不……没有的事,陈长官,那个……”
阿米娅的耳朵微微颤动,不知该如何说起。
“她是我的姐姐。”
两人走在空旷的走廊里,普通的医院在龙门发布公告的时候就已经关门歇业,这里是近卫局临时建立的一座医院,本来只是处理受伤的警员与干员的据点,可没想到……
不过好在,几名‘凑巧路过’的资深医生来到了这,进驻了临时医院,帮助娜塔莎治疗身体。
陈晖洁当然清楚,这些医生是谁的人。
“您的姐姐她……病了吗?”
阿米娅试探着问到,她依旧能感受到陈晖洁身上悲伤与痛苦的情绪。
“嗯,是很严重的病,她在你们罗德岛已经治疗过数年,可……毫无结果。”
“欸?这……抱,抱歉……”
“抱歉?你又不是治疗我姐的医生,跟我说什么抱歉?”
“不,我只是觉得……”
“我不需要安慰,阿米娅。”
陈晖洁停下脚步,随后转过身,看向了一直跟在自己后面的阿米娅,开口道。
“你刚才看到的那个人,那是我生命的一大半,阿米娅,我爱她,胜过一切。”
“这是一种折磨,我看着我的爱人一天比一天衰弱,看着她一天比一天更加痛苦,但她还是……总是喜欢装出一副没事人的样子,夜里,她因为病痛而睡不着觉,在客厅里来回渡步,用凉水冲洗脸想让自己好受些……这种事情,我都知道。”
“你能感受这种感觉吗?阿米娅……有什么法术能把我变成一个无情的人吗?我已经遭受不住了,这比任何酷刑都更要痛苦万分,阿米娅……”
“陈长官……我……”
可,那又能怎样呢?
那躺在床上濒近死亡的,终究不是阿米娅的爱人。
“呵……真奇怪,我为什么要对你说这些?抱歉,阿米娅,只是些胡言乱语……忘了刚才我说的话吧。”
“不,陈长官,请不要……请不要这样。”
阿米娅向前迈进一步,注视着陈的面孔,坚定无比道。
“请不要放弃,陈长官,我能感受到,你们之间的羁绊,请不要放弃,千万不要。”
“……是啊,不放弃,可我又能……做什么呢?”
“任何事!您都已经说了,您最爱您的姐姐了,如果就连您这样的人都放弃了……那同样爱着您的姐姐,那她不是……太可怜了吗?”
“…………”
陈晖洁一愣,随即双目中的情绪回归平静,她自嘲般的哼了一声,开口道:
“诶?!没有的事,我觉得陈长官很厉害的……”
“这不是责怪,我该感谢你,阿米娅,尽管我仍然对罗德岛抱有怀疑,但是对你……我稍微有了些改观。”
“……谢谢您,陈长官。”
阿米娅甜甜一笑,稍微缓解了陈晖洁内心的苦痛,她现在比任何时候都需要他人的帮助。
“那么,陈长官,近卫局……”
“把位置发给我吧,阿米娅,半小时后,我们进行总攻,夺回米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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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的东西,总是莫名奇妙的。
你方才还处于一片空旷的草原,下一秒,可能就跳到了一栋商业高楼的顶层。
可奇怪的是,这次的梦,娜塔莎感到无比清晰,清晰到几度认为这里是现实。
如果那漂浮在半空中的记忆碎片不存在的话。
“好怪哦。”
娜塔莎碰了碰如玻璃般的碎片,碎片里留存的是娜塔莎曾经的过往,经历的事情,整个空间里全都充斥着这样的记忆碎片。
“我该去哪?”
这是个好问题。
娜塔莎兜兜转转走了半天,除了漂浮在空中的碎片以外,她没有看到任何东西。
(奇怪的感觉……身体,好轻盈,比注射了释缓剂还要更好,没有任何阵痛感……)
不会无时无刻的感到痛意,娜塔莎都有点不习惯了。
直到,她看到前方出现了新的场景。
那是一个下着暴雨的码头。
码头的一个泊船处,有一白发女性身穿黑色大衣,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她就那么静静的站在雨中,看着面前波涛汹涌的大海。
娜塔莎感到心脏一阵刺痛,她知道那人是谁。
那是她自己。
“你过得怎么样?”
那雨中的人开口说道,明明四周的雨声水声很大,但娜塔莎却十分清晰的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我……得到了从未拥有过的东西。”
“哦……,你别说出来,我好像知道是什么东西了。”
雨中的女性挠了挠湿漉漉的头发,继续开口道:
“你现在身处的地方,有海吗?”
“有。”
“美吗?”
“很美,比我们眼前的还要美。”
“那就是个好地方啊。”
女性长叹一声,有些自嘲道。
“你快死了吧?”
“……大概是的。”
娜塔莎没有遮掩,坦言道。
毕竟,眼前的人就是自己。
“怎么个死法?”
“呃……病死?应该是。”
“唔哇,那不是很窝囊?”
“说的好像你死的很潇洒一样?”
“嘿嘿,也是诶,不过至少,我死了个好地方。”
女性笑了笑,踩了踩脚下的泊船码头。
“我们都很喜欢海呢。”
“但我们会孤独。”
娜塔莎耸了耸肩,向前一步迈入雨中,大雨无情的浇灌着两人的身躯,雨滴渺小而沉重,逐渐浸湿了她的衣裳。
“会感冒哦。”
“感冒?这种小病,到了我身体里都得排队走。”
“你咋还挺骄傲的样子……”
没理会女性那一脸无语的表情,娜塔莎自顾自的走到了她的身旁,拿了个被水浇湿的桶子,反过来立在地上,坐了上去。
两人就这样,相对无言,只是静静的看着面前汹涌的海洋,就算有浪冲上码头,也无动于衷。
“话说,你有尝过很多的异国的美食吗?你登上过很高的山峦吗?你会和你的……家人,一起在饭桌上吃饭吗?”
“嗯……会的哦。”
“那真不错啊……你记得,第一次出任务时的那个搭档,他对我说的吗?”
“呃……”
娜塔莎一时语噎,她的脑中似乎没有这一因素对应的场景。
“啊,抱歉,你没有完全继承我的记忆,我忘了这点了。”
“他是这么和我说的,结果呢,我听人说,他第三次任务的时候就被杀掉了,呵。”
“起初,我觉得他很可笑,毕竟是一个死人的话,我或许根本就没当回事。”
“可是……真奇怪啊,当我要死的时候,脑子里浮现的,为什么是这句话呢?”
“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真不知道。”
“临死之际,回首望去,鲜血染手,一事无成……就连自己所求所寻为何都不清楚,啊……多么失败的人生啊。”
“所以,我才在这。”
娜塔莎拍了拍女性湿漉漉的肩膀,开口道。
“是啊,或许,你就是我想要成为的那个人呢?”
女性笑着说道,看向娜塔莎。
“那么,你呢?人只有到了临死之际,才能发觉,自己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你是我的愿望,一定更甚于我。娜塔莎,你是什么样的人?”
“…………”
“还不知道?”
“呃……嗯。”
“那说明,你还没到临死之际。”
“怎么会,我已经……唔?”
说到一半的话硬生生憋了回去,娜塔莎看着脖子上发光的金色十字架,憨憨的眨了眨眼睛。
“犹大……”
“等等……犹大?你信教啊?”
“爬,我是唯物主义者。”
“哦……算了,反正都没差,好走,不送。”
娜塔莎看着胸前金芒更甚的十字架,难得的露出了一丝担忧的神色,她看向身旁被大雨洗刷的女性,开口道:
“你呢?你怎么办?”
“我?”
女性疑惑的看了一眼身旁的娜塔莎,随后低下头,双手聚拢,不一会儿,一池小水洼就在她的掌中汇聚了起来。
“雨太大了,娜塔莎。”
“我回不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