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夜间的魔导国首都,简直像是穿行于星河之中。
工作了一天的人们在寻欢作乐,昼伏夜出或厌光的种族则可能是刚开始工作,如同轮班一样的活跃感,令耶•兰提尔成了一座名副其实的不夜城。
各种施工现场也因此能够日夜不断的快速建设,但同时又几乎听不见任何噪音。
“隔音的魔法……能如此奢侈的运用魔法,翻遍世界也找不出第二个国家了。”
玄真一边嘀咕,一边和使者团所有人那样,无法控制自己左顾右盼的欲望。
简直是梦之城。
发出魔法光的道具,像是不要钱一样遍布全城,而且颜色比彩虹还多,令这里真的像是传闻中百年一见的异象,“花花绿绿的星河”。
不惜代价南迁的人们,见到这番景象说不定会有所后悔。——阿格玛心里苦涩的想。
玄真对这一切啧啧称奇。
“…而且房屋建筑风格,显然是多个种族的风格相互融合的产物。说明魔导国的多种族,确实是真心相互帮扶。……明明正常来说,多种族国家需要上百年的光阴,才能达成这样的「融合」,真是了不起……”
“嗯,玄真阁下视角锐利啊。这算是得益于城邦联盟吧…”
“哦?”
“没什么,我不方便多言,不过魔导王陛下是一位赏罚分明,并且擅长吸取他国经验的智者。”
玄真还想多问一些,但吉克尼夫手指向前方打断了他。
“请看,前面就是用作龙王游街的主干道了。”
“就是那个么?……但是恕我直言,那道路虽然宽敞,但是要举办龙王游街这样的盛大活动,是不是略显窄小了呢?”
玄真委婉的说。
龙的体型都十分巨大,尤其是传说的始源龙王,想必身长百米也不在话下,那要一次弄很多来游街的话,眼前这条街道未免太窄了。
“阁下有这个疑问很正常,不过——哈哈,进去就知道了。我第一次见识的时候,也是相当吃惊呢…”
“嗯……?”
疑窦丛生,一路车马开进了那条道路。
然后——
“这是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魔法!但是什么魔法?”
玄真如同突然发现眼前是悬崖峭壁一样,紧急勒马停住。
在进入这条街道边界的瞬间,空间猛然剧变,整个街道居然变宽敞了好几倍!连大队车马也在这里显得微不足道。
“这、幻术——不对,传送么?我们被传送到其他地点了么!吉克尼夫阁下?”
“不不不。”吉克尼夫微笑着摇头说:“不用紧张,我听魔导王陛下说,这是扩展空间的魔法道具在起作用。”
“魔法…道具…………?!”
玄真眼睛里像是要冒火,努力想要看穿吉克尼夫的骗局,但后者镇定自若。
“真是闻所未闻,不,根本没想象过会存在这种魔法道具!”
“陛下说是用来扩展据点,但提升不了什么什么点数的道具,说是没什么用的廉价东西。”
“……这太过分了,说此等宝物是廉价品?”
魔导王价值观正常么——玄真险些脱口而出。
“这真是陛下的高深莫测之处……”吉克尼夫苦笑说:“在魔导国呆久了的话,你们就会习惯了吧。总之那种道具现在就安置在这条街道。”
“请务必带我等去看看!”
“这就为难我了,玄真阁下,我哪有那种权利。”
吉克尼夫再度指向前方远处。
“顶前面安置着「诸世界的王座」。眼下时间太晚,各位也旅途劳顿,还是先前往落脚点吧。”
“据说魔导王陛下已经安排好了?”
“啊,当然。”吉克尼夫又一次苦笑。
一行人于是在大道中途拐弯,从支路出去,来到的地方是——
“这…不是一片空地么?”
“没错,陛下给贵使者团指定的落脚点,正是这里。”
玄真眯起眼睛仔细凝视,但无论怎么看,这都是一片干净整洁的石板空地,嘛,勉强能容纳五百多人,不过前提是大家都像兵马俑一样站着。
这是魔导王的刁难么?
“哈哈哈。”玄真捏了捏狐须,镇定自若说:“原来如此,魔导王陛下的意思,是借我们一块地,让我们自己照顾自己,不错不错,这样也好,毕竟这个世界力量才是王道——”
“啊不,别误会,陛下是重视礼仪的王者。”
“那……这我就不太懂了哦…?”
“帮各位建造居所的那位大人应该就快来了。”
建造?
玄真心里与其说是涌起疑惑,不如说是咯噔了一下。
身为一流魔法吟唱者的他,当然知道有魔法能够创造出房屋。但那种房屋无不是简陋不堪,而且不足以容纳许多人。究竟——
这时,吉克尼夫突然用相当熟练的动作飞身下马,恭敬的行礼,程度远不是之前面对死者大魔法师时能比。
玄真很机灵,在确认对方是谁之前立即跟着下马,鞠躬作揖。
然后抬眼一看,怎么,是个衣着精美异常的黑暗精灵小孩…
“马雷大人,远道而来幸苦您了。”
“吉克尼夫阁下,请问这位是……?”
“魔导王陛下的重臣,「精灵族双子之王」之一,马雷•贝罗•菲欧雷大人。”
此人……不,这孩子?
玄真大惑不解。搞不懂魔导王选人的基准是什么,这只不过是个看起来唯唯诺诺,似乎偏内向的孩子呀?
确实穿着一身匪夷所思的高阶衣服,还拿着法杖,但只是穿戴装备的话,也有可能是沐猴而冠吧?还是说这孩子确实天赋异禀?
(又莫非是指鹿为马?如果藐视这孩子的权威,则视同为反抗魔导王的权威……嗯,有可能。)
瞬间理清思路,玄真准备恭恭敬敬的行礼,但吉克尼夫突然补充了一条惊人情报——
“马雷大人是男子汉之身,还请千万不要搞错。”
马雷本人则点点头:“是、是的哦!人家是男孩子…那、那么,安滋大人交代的工作,现在就、就完成。”
要做什么?
——没能问出来,玄真发现这孩子轻而易举穿过了自己身边。
和普通的魔法吟唱者不同,玄真修炼有一个和战斗法师相似的职业——“仙师”,虽然不可能和纯粹的战士相比,但在漫长的光阴中,玄真也还是掌握了堪称精湛的剑术本领。
(嗯?老朽刚才大意了么?)
马雷来到空地边上,双手举起法杖,然后敲在空地上发出脆响。
玄真回过神来,立即看到不可思议的一幕。
“[橡木城堡]…!”
魔法发动——
所有人的衣物被突如其来的大风吹拂起来。
无数的橡木枝条,从空地上扎堆弹射出来,在使者团震惊的目光中,相互盘踞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逐渐形成了一座全木质的大城堡!
刚好占据整块空地,厚实的外壁刀枪不入,一片片树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鸦雀无声——
一时间,没人能说出话来。
马雷介绍说:“被视为敌、敌人的家伙闯入的话,城堡会攻击,将、将敌人同化为橡木。”
不懂魔法的其他人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但玄真听了这话,心里暗中惨叫。
怎么定义“敌人”,显然是身为创造者的马雷说了算,也就是说……
(真是叫人不寒而栗!此行要一直住在这种鬼地方么!好可怕的计谋啊…!)
“强、强度方面也没问题的,只要不是被、被第十位阶对物魔法轰炸的话。”
“喔…?”
使者团诸君面面相觑,纷纷面露不解。
因为马雷声音小又有点结巴,而且归根结底是小孩子,所以大家普遍认为刚才是马雷说错了话。
但玄真却凝固住了,如同在极地泼出去的水。
月魂国的高层,知道魔法有十个位阶,以及一个超位阶这种情报。
(就是……这个么?这个城堡……那这个小孩儿,他、他也是「极乐世界(YGGDRASIL)」的一员么!人类种族果然更加的…)
这个橡木城堡既然能够多少抵御第十位阶魔法的攻击,那么其本身应该也是——也是第十位阶才对。
(怎么会这样!以第十位阶魔法的战斗为预想,用第十位阶来建造魔法据点么!喔喔喔别看玩笑了……不!这正是,这正是「国祖」陛下描绘的「极乐世界」的光景吧!)
惊悚的感觉,就像是刚刚巨大的橡木城堡突然出现一样,出现在玄真的心里。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工、工作完成了,我、我这就回去了…”
话音刚落,一股压倒性的气息,突然之间出现在上空,仿佛发生了一场大爆炸。
“什么鬼怪!?”
这气息太吓人,又加上才刚刚见识第十位阶,玄真这一刻丧失了全部的冷静,大叫一声抬头看天。
其余使者团成员要么躲在车厢内发抖,要么被这股气息压倒,动弹不得。
金黄色的巨龙,如同一股小小的风暴,盘踞在低空。
“龙————”
它几时出现的!
隐藏了气息——不会吧……不可能!
玄真咬牙想要否定。
首先他自己就是足以傲视群雄的强者,并且装备了一身高阶魔法道具,其中不乏探知敌人真身和位置的类型。
其次使者团中更是有复数修炼特殊“上位职业”的士兵,身怀多种让敌人无所遁形的技能,想要瞒过所有这些士兵的眼睛根本不可能——才对!
居然是修炼超高等暗杀系职业的龙?!不,也有可能是学会了传送魔法的龙!
不论哪个可能,这头龙都太可怕了,远非好吃懒做只会睡觉的寻常龙族可比,等等也许——
“始源龙王?这就是那些龙王么!老朽听闻有许多始源龙王臣服魔导王陛下,这便是其中一位么?”
“愚蠢。”
金龙开口说话了,语气相当不满。
“吾乃是纳萨力克地下大坟墓原生的仆役,吾以此为豪,你这狐人,休要将吾与那些外来者相提并论。”
“疑?疑?…疑?这、这样啊,呃——对不起。”
玄真的困惑达到顶峰,好像被人用魔导枪照着太阳穴开了一枪。
“不要这样说啊!不、不是告诉过你不要这样说了嘛,尤其不准当、当着姐姐的面这样说,姐、姐姐会不高兴啊!”
“啊,万分抱歉,马雷大人,吾没有忍住。”
一行人看见这巨龙恭敬的低头,让马雷方便的乘坐,然后翅膀掀起狂澜腾空飞去、远去。
木讷。
呆滞。
不知所措。
玄真和其余人一样,仰望巨龙消失的夜空深处,久久不能眨眼。胡须被风吹乱了,纷纷卷起来。
“呃咳。”
吉克尼夫清嗓子的声音将他唤回现实。
“我很理解玄真阁下您此时的感受,要知道许多年前我也……算了,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我们立场不同,但姑且让我祝福你们一句晚安吧。”
“…吉克尼夫阁下,果然在这座城里有宅邸么?”
“嗯,那么告辞。”
杰克尼夫稍微走远后,有一个人胆战心惊凑到玄真身旁低语:“玄真大人,您和那位吉克尼夫大人相处还算不错,要不您拜托他让我们留宿一晚,哪怕只是一部分人也好——”
“还不住嘴,蠢货!”
玄真猛的扭头,朝那人狠狠的露出獠牙,吓得他连连后退鞠躬道歉。
没人想住在马雷的神秘城堡里,这是肯定的吧,但现在哪里有选择余地。
玄真第一个走进了橡木城堡。
(原来如此,和那个游街用的街道一样,空间比外面看上去要大很多……)
而且这里面有一种非常别致的豪华感。所有家具都是实木质地,表面还精细的刷有清漆,散发出清香。
墙壁当然也都是木质,挂着树叶组成的奇妙装饰,还有兽皮挂毯和地毯;魔法灯光从一个个兽头标本的眼睛位置散发出来,照亮整个空间,虽然多少有点恐怖。
从这样的大厅可以通往三个方向,还有楼上楼下的阶梯,简单查探一下,发现容纳五百人的车队简直绰绰有余,因为是城堡类型据点,甚至连马房都一应俱全。
“这是魔法能做出来的空间?!”
使者团的成员,每进来一个都发出一声惊叫。
“太奢侈、太讲究了……这些家具,都是价值不菲的珍品吧!这是一瞬间创造的?别开玩笑了,一定是事先花费大力气修建好,然后用幻术掩藏,等我们来了再假装一瞬间创造,借此吓我们,对。”
一位使者这样说,因为这里面的陈设甚至超越了身为高阶贵族的他的家。
有人对这个猜测低声符合,但玄真摇摇头。
又有人推测道:“那个孩子,他一身高贵的魔法道具,说不定是其中某件的效果,才变出了这个城堡。”
“哦!对,还有这个可能,他一定是很受魔导王宠爱。不仅得到一身好东西,还有龙骑呢…”
“谁都能看出那一身衣服精美绝伦,一定价值不菲,但准确来说究竟有多厉害呢?”
提出这问题后,大家的目光集中到一个衣着华丽的胖子身上。
他是月魂国的一位大商人。不过带他来并不是因为他的这个身份,而是器重他的天生异能:能够像龙一样敏锐的感知财宝价值。
他因此被起了“龙猪”这样一个绰号,但他毫不在意,反而索性将这外号用做自己商行的名称。龙猪能成大商人,这性格或许比天生异能功劳还大。
“哎呀呀呀呀…真是了不得哟。”他用绣着金丝的白手帕不断擦拭胖脸上的汗液,激动的说:“那些不死者的黄金铠甲,就已经是掏空国库也造不出来的数量了,结果那小孩子……哎呀呀。”
“果然价值连城么?”
“岂止是价值连城哟。我和你们说,这是「质量」的天地之别!把黄金铠甲全都加起来,也抵不上那孩子一件衣裳呐!”
“啊!?”
所有人都流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他们物质层面的价值观已经天地倒转了,他们像是刚学会加减乘除的孩子看不懂微积分那样,无法理解魔导国的物质文明。
“这是另一个世界吧?我们来到另一个世界了对不对?”
一个人试图转移话题:“说到魔法道具……究竟为何要给那男孩子穿上少女的服装?嘛,虽然很漂亮就是了。”
说这话的年轻人类女性是月魂国一位辅佐官,业务能力优秀,而且有过目不忘的天生异能,对于其实有点厌烦文书工作的玄真来说,是一位优秀的秘书。
她平时性格严谨,但不知是由于这一路上产生的巨大压力压垮了她的心理防线,还是因为对“未来”丧失了信心——又或者两个原因都有——她竟然说出这样冒犯之极的话来。
私底下说说也就算了,但现在可不能算是“私底下”。
玄真眼中寒芒一闪。
“诶——”
女秘书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两位突然闪现的夜叉左右拿住,按到在地,下一秒即刻人头落地,旁人甚至未能看清出的是何种兵器。
夜叉们无声息闪回了房间暗处。
“这、啊!玄真大人,这是为何!”
其他人望着那不断抽搐,然后果然在魔法力量下逐渐变成橡木城堡一部分、缓缓消失的尸体,一个个面如白纸。
玄真一言不发,目不转睛看着橡木城堡将尸体吸收的渣也不剩,连血也被吸干。
真可惜……
他真的非常惋惜。
过目不忘虽然对战斗帮助不大,但其实也是相当稀有的天生异能。就算开发了[月魂之眼]这样鉴别天生异能的魔法,月魂国也很难找出这位秘书的替代品。
而且原本是想,让这位秘书用天生异能完美记录下魔导国的情报的…
但是刚才不得不痛下杀手。
(果然…那小孩儿所言不虚。果然,这城堡不知道藏着多少秘密机能…)
“…请诸君以此为鉴,谨言慎行。我等现在客居魔导国的神秘魔法城堡……老朽需要提醒诸君,我等对陛下不敬的言行,未必不会直接传到陛下耳中。”
“什……!”
“原、原来如此,确实,玄真大人所言甚是…”
使者们再一次环顾四周,不过和之前的欣赏、惊叹不同,眼中布满了名为恐惧的阴云。
有一个人,刚才差一点就准备说出“那我们可得准备一些漂亮童男当贡品了呢”这样的话,现在用发抖的手捂住嘴。
“诸君一言一行,皆攸关性命,攸关国家存亡,还请贤明的诸君切莫忘了这点,绝不要松懈。……那么老朽这一路也非常劳累,这就先寻个房间歇息吧。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