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在王座揭幕式上第二次看见雅儿贝徳,格里高利已经心无波澜,只有幻痛的感觉令他流下冷汗。
这里是耶•兰提尔北端,用来召集市民,兼用作霜龙停落场等功用的巨大广场。
覆盖幕布的王座屹立在北侧,雅儿贝徳站在这尊二十米巨物的右下方,左边则是矮人工匠们的统筹者和代表,贡多,以及巨人族工匠的代表,还有夫路达•帕拉戴因。
安滋本人因身体原因缺席,雅儿贝徳代表的自然是魔导国官方,贡多等人则代表打造这尊王座的匠人团体,一起揭幕。
格里高利环顾四周,为死神旗下的势力赞叹不已。
(…那就是传闻中的“异形种族圆桌骑士团”么?果真竟是些难得一见的种族,而且都散发出超一流强者的气息不是么!…只能说不愧是死神安滋•乌尔•恭大人,竟然能收集到千姿百态这么多…)
他摸了摸后背,发现空空如也,想起来自己的“鲁特琴”已经弹坏了。
(可恶…好想弹琴歌颂啊。那是精锐冒险者的代表们么?看上去也都是怪物啊……居然能把冒险者这种杂牌力量也提升到这种地步…!太伟大了,无懈可击,不愧是神之国——)
他恶魔的眼睛像是初次进入大市场的孩童一样欢快、活跃,然而这份欢快,却在一个“圣女”式的人物身上戛然而止。
(宁亚•巴拉哈……啧。)
真碍眼。如果允许格里高利吐露心声,他一定会这样说。不过他也知道宁亚是魔导国重要人物,所以竭力克制自己的敌意。
应该说是嫉妒吧。
没想到在自己出去寻找“神之秘宝”的这些年,死神已经确立了自己的“先知”。宁亚的职位令格里高利艳羡不已。
(嫩女人…区区人类……什么魔导王陛下感恩会,事到如今居然还在用那种半吊子的名称!…不过这一定是死神本尊有更加深远的谋略吧…嗯。)
另一边,有两个男人也在远远打量宁亚。
宁亚此时很有一股圣女的气质。看上去似乎突然成熟了很多,而因为时刻担忧着安滋大人,所以又散发出一股忧郁,更令她显得超凡脱俗。
“上一次见面时,还根本没有这股气质。”吉克尼夫回想在纳萨力克竞技场观战时的她。
雷文说:“大概是因为过于担忧陛下的安危吧。”
“也许——嗯。”
吉克尼夫想说也许被改了种族也不一定,不过擅自说出这种假设可能很冒犯,所以又咽回肚里转移话题。
(纳萨力克的能力远不是我能想象……还是不要白费力气揣测这些了,只会白白胃疼,什么都不想比较好。——不,做不到呢。)
“第十世界之王…陛下真是抛出了一个令人无法不多想,但越想又越恐惧的名号啊。”
“可不是么吉克尼夫阁下。”雷文疲惫的点点头。
“优秀帝王一般都会有能让老百姓浮想联翩,光是念出来就感到威严和深层寓意的称号,圣王是如此,曾经的鲜血帝也是如此吧。”
“别取笑我了,「雷文侯」。我可笑不出来。”
“哈哈,真是抱歉,确实,即便是鲜血帝也完全不能和第十世界之王相提并论啊。……万万无法想象,我们的世界居然是第十个世界什么的…”
愁眉不展——存在于这位前侯爵脸上的表情,非常苦恼。吉克尼夫同样如此。
没人能不感到苦恼吧,因为纳萨力克抛出来的“世界真相”实在太过宏大,太过吓人,几乎能像黑洞一样吞噬人的理解力。
——是此前根本无人能想象的“神话”。
雷文浑身紧张冒汗,松了松领口说:
“难以置信,虽然这样说很不敬,但凭借我着愚钝的智慧,真是感到难以理解……如果没有亲眼目睹吞噬世界的怪物,或许到死也无法真心接受这样恢弘壮阔的神话吧。”
“真的是难以形容的恐怖怪物,没想到有那种以世界为食的存在,真是无法可想。希望陛下能早点恢复过来才好……”
“可不是么!”
雷文突然激动:“能保护这个世界的就只有陛下了!”
吉克尼夫瞅瞅他,想起他有两个溺爱无比的儿子。
就算没有特别深爱的后代,吉克尼夫也同样很能理解雷文。所有人都是如此。
因为那怪物既然连世界也能吞噬,那么顺带着吞噬掉灵魂也很正常吧。那么死亡或许就不是解脱……一想到有可能必须永远活在吞噬魔肚子里受苦,吉克尼夫就想打冷战。
(太讽刺了,如今我居然要祈祷那位不死者之王赶紧好起来。而且……)
“而且,不惜身负重伤,也挺身而出捍卫世界,太…令人敬佩了。无论是力量还是勇气,都没人能做到,这就是神的领域吧。”
“嗯,吉克尼夫阁下所言甚是。现在全世界人的命,都是陛下保护下来的。不过似乎还是有很多榆木脑袋、无耻之徒,连这种事也不懂……”
吉克尼夫环顾四周,自语:“真希望陛下突然出现,说自己已经完全好了…”
(哼哼,我就在这里哟,吉克尼夫。)
旁边,一具负责保安工作的死亡骑士突然在心里默默的想。
这具死亡骑士,正是安滋用来共享视听、参与揭幕式的道具。
(可恶……真胃疼啊……那种二十米高的雕像究竟是什么东西!王座么?有那样的王座么!尺寸——唉,当时光顾着看模型,没留意迪米乌哥斯标注的尺寸……谁能想到会这么大啊!)
此时,开场白已经结束。
进入了揭幕环节。
安滋不存在的胃一阵阵扭曲。
(也许不会太过分。对,也许并没有我想的那么糟。仔细一想,『诸神王座』也很大不是么!…尺寸大一些,应该也能接受。)
幕布一点点滑落。
(也许其实意外的不错,对,迪米乌哥斯设计的造型是很棒的,只不过个头比较大而已,没问————嗯?啊——)
幕布完全揭下,象征着世界主权的王座沐浴阳光,沐浴所有人的目光。
一时间鸦雀无声。
王座的靠背,乃是“世界树”。
高大参天,十几米高,由金色金属打造而成,纹理复杂,盘根错节。
栩栩如生的主干上伸出茂密枝条,不过没有一片叶子,仅仅有共计八个硕大的圆球,这些圆球上雕铸着各式各样的浮雕,精灵、巨人、异形,各式各样应有尽有。
在每个圆球浮雕的中下部分,用雅儿贝徳大人指示的英文字母,铭刻着它们各自的名字——
左边:阿斯加特、亚尔夫海姆、华纳海姆、尼达维勒。
右边:米德加尔特、约顿海姆、尼福尔海姆、赫尔海姆、穆斯贝尔海姆。
——这些巨大的圆球雕刻物,正象征着世界树中的九大世界。
它们盘绕着世界树一路往上,整个构造通体都是黄金色泽,发散微光,端庄而恢弘,富有神秘色彩,蔚为壮观。
最上端是——
在世界树顶端,还有一个更大些的金属球体,没有和世界树干相连,依靠魔法的力量稳稳悬浮。
上面的浮雕,是手举公会法杖的安滋,以及众星捧月般环绕的守护者们——并非如此。安滋苦口婆心否决了那种提案,改换成安滋•乌尔•恭的徽章。
而铭刻的世界名,理所当然就是——纳萨力克。
“喔——————”
所有人都连眼睛也无法眨动,出神的看着这尊“世界树”,人人都发出震惊的低吟。世界树带来的视觉震撼,已经跨越了种族的审美限制。
一切种族的一切人都能明白:这是远超凡人想象之境界的,安滋•乌尔•恭的神话!
最先取回说话能力的,是实际进行建设的工匠们。
巨人们感动的痛哭流涕,矮人们举起了被允许带来的酒杯痛饮,高喊“敬第十世界!”。
“虽然是老子们按要求刻的,不过那另外八个世界名到底什么意思?老子听起来简直像是咒语。”
“不知道勒……贡多那家伙不是说,雅儿贝徳大人完全不肯透露具体的么?不过据说啊……据说雅儿贝徳大人在提到这些世界的时候,眼神忧郁又惋惜。”
“你消息不灵,老子听夫路达手下的人说,那些世界都被怪物吃掉了!”
“什么!就是魔导王陛下在天上干掉的那只星球级魔物么!”
“可不是么!”
“据说我们这个无名的世界就是那怪物第十个目标!如果不是陛下挺身而出,老子们现在全在怪物肚子不得超生了!”
“所以陛下果然有称王的能耐,也有给这世界命名的权力,不过纳萨力克究竟又是什么寓意?有谁晓得?”
“不懂。”
“这种事只有世界之王和他的重臣知道吧,也许是攸关整个第十世界命运的秘密,老子们这些凡夫俗子,还是不要深究比较好!”
“说的在理、在理!世界之命攸关世界的命运!”
矮人工匠们聊的热火朝天,而包括格里高利、宁亚在内,全体第一次看见这种世界树的人们,都哑口无言。
世界树只不过是王的靠背。
下方是带有宽阔台阶的巨大基台。
基台中段的位置有一圈站台,是守护者们的位置吧。而存在于基台顶端的,当然就是只属于安滋的“王座”。铺着鲜红的垫子,扶手也是雕梁画栋。
象征——坐拥世界残骸,统领新的世界!
顺带一提,原本雅儿贝徳等人想要安排用它完成登基典礼,但是被安滋否决,雅儿贝徳和迪米乌哥斯至今还没有完全参透“不登基的八个好处”——
(太丢人了——!!啊啊——!!这是什么酷刑!我要坐到那个上面么!!)
看到这种王座的安滋,精神抑制像是鞭炮一样连续发作。
如果更小一点,如果尺寸在正常范围,安滋是很喜欢的——但是这个尺寸!
(不要开玩笑了!比我想象的糟糕一万倍!不——不行!就算是为了纳萨力克,要我坐在这上面也太过分了!噢——)
“太、太伟大了。”
“居然如此壮观!这、这就是「第十世界之王」的王座么?太……真是太……光是看着这王座,就让人想要跪下行礼。”
“是啊,雷文……神性和威仪简直展露无遗。…天!我们还愣着!赶紧行跪礼吧!”
两人反应过来,立即朝王座——安滋的神话之象征!——跪了下去。
但还是慢了一步,宁亚和格里高利已经跪了,并且纷纷语无伦次……所有人都是如此,不知该用什么话语来形容。
格里高利则确信了,自己昨晚“自我了断”的行为,是正确的!
(诶???)
安滋疑惑无比,大为震惊,无法理解的环顾全体磕头的人群。
“还有,雷文,有一件事我确定了。”
“请问是?”
“即便允许我坐在这样的王座上,我这位曾经的皇帝也只会胃疼不已,连靠近都不敢。雷文,你敢碰这个王座么?”
“万万不敢!天哪,真是万万不敢!我敢说,没有任何一个凡俗的王族,敢哪怕碰一下这种王座。”
“对吧?敢坐在这样的王座上,那得耗费多大的精神力啊!得顶住多么大的压力啊!——所以我确信了,魔导王陛下,果然非同凡响…这是神的王座呀!”
“吉克尼夫——!”
安滋在纳萨力克自己的房间里忍不住尖叫了出来,但是因为没有共享语音,所以他们当然听不见。
“神…原来如此……确实这样就能说通一切。”雷文郑重的点头。
“无论是智谋、力量,还是精神上的抗压能力,果然,魔导王陛下其实是应该被我们这些凡人称呼为神的存在。”
“吉克尼夫啊!”安滋捧着自己的脑袋。
吉克尼夫一脸望洋兴叹的表情,说:
“对我们这些凡人而言,光是看见这样的王座就感到无穷的压力,哪怕想象一下自己坐上去…都会胃部如刀绞,而对陛下来说,坐上去却是理所当然,真是太伟大了!”
——安滋两手捂在眼前。
既然连吉克尼夫这样曾经的帝王也感觉到由衷敬畏,那么说明雅儿贝徳他们的设计方案确实是完美的,能够在所有人心中帮安滋大人根植下“神话色彩”吧。
唯一的失算,就是没料到安滋大人本人也会因此遭到爆击。
“但是,陛下的这个王座,不是预定要放置在城中心么?怎么移动过去,既然是王座那肯定不能用魔法变轻,巨人也无计可施,只有传送魔法——啊!难道说……”
雷文话说到一半,自己也醒悟了某个可能性。
吉克尼夫朝他一笑,肯定的说:“正是如此吧,虽然还没正式宣布流程,不过应该是由龙王们拉过去。”
“让龙王们当纤夫…!多、多么的……不愧是志在世界的陛下啊。”
——他们口中的陛下,安滋本人,已经从这羞耻的揭幕式逃走:切断了和死亡骑士的视听连接。
“这曾经无名的第十个世界,被铭刻上纳萨力克这永恒的名字,而纳萨力克至高无上的唯一统治者,就是安滋•乌尔•恭大人!”
雅儿贝徳在王座下,用她较为低沉厚重的声线,对所有人庄严宣告。
“魔导王,第十世界之王,安滋•乌尔•恭大人已经宣告对这个世界的主权。从今往后,任何胆敢在纳萨力克(世界)内自称为王的人……都是反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