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一个安静悠闲的夜晚。
胃里恰到好处清空存款般的饿,作为一种实际可以把握的感触,促使主观上五感更加敏锐,可以清晰捕捉到番茄肉酱的香气,新风系统平稳的换气声,屋外清凉夜风下飘摇落坠的雨点。新拖鞋的鞋底尚未穿软,膝盖活动时还有一点疼。
凉在热气腾腾、颜色鲜亮,极为促进食欲的肉酱上撒了些罗勒碎,又用嫩绿的莳萝装饰盘边,随后挑起拇指:
“一点仪式感。当然,还不至于吃饭时听古典音乐的程度,也不一定非用餐叉不可,筷子或许更好用。”
她端意面,一里手拿两杯饮料,一起端上餐桌,吊灯投下暖黄的光。餐桌正中摆放水晶花瓶,瓶中插有带叶百合,正静静盛放,或白或橘的叶瓣四面伸展卷曲,绿色的花骨朵和黄莺草点缀其间。
凉不知是否也饿了,双手合十,念一句开动后,便埋头认真吃饭,没有闲聊的意思。
一里当然求之不得。她现在什么都不想说,不想考虑,只想大吃一顿。将裹着浓厚肉酱硬度适中的面条,还有质嫩的牛肉一一打扫入胃。出于礼貌,其实最开始有说一句好吃,凉则回答谢谢。
吃到盘里剩余三分之一时,一里意识到不能再这样下去,否则先吃完会不太好看,而且刚才还说过一盘足矣,不能显得饭量太大,何况就算不为女生的一点小面子考虑,晚饭也确实不宜吃得过多。
于是她放缓速度,伸手调整节奏似的拿起杯子,将薄薄的杯缘贴在唇边,小口喝加入青柠的可乐,青柠自然也是为了人类的一点仪式感,在八分钟前、在锋利的厨刀下毅然决然献身的。
如此说来,每年感恩节的火鸡、圣诞节的肥鹅、情人节的玫瑰,和被扔上千米高空的烟花,也同样如此。烟花又做错了什么呢?
一里想着千米的高空应该有多冷,火星上的空气有多么稀薄时,凉开口说:
“波奇,刚才的问题还没有回答我。”
“因为……”
“看你这么为难,我也知道不是能随便说的事情,你要保密对吧,这样吧,我随便猜一猜。”
凉拿起苏打水喝了口,放回杯垫,垂眸看着杯底,进行细微调整,对准原先沁出的水痕:
“既然是假扮,那么应该是为了做给谁看,做给谁看呢?你的父母?”
见凉看过来,一里连忙低头。
“那看来是她的父母了。”
不止表情会出卖人,动作也会……对不起喜多同学,我完全泄露了。
不过,这下也不用纠结骗大家的事了。而且,往好一点的方向想,以她们的成熟程度,我想就算她们知道了,也不会露馅的,大家完全可以一起演嘛。
“你又为什么答应她呢?被拿到裸照胁迫的吗?”
“怎么可能!”
“那是因为什么呢?也许她许诺了什么,如果你答应,就……给你什么?”
“哈……哈,真是很有意思的猜测。”一里转头看看左边,再看看右边,试图寻找可供躲避的石头,“说起来,真的很好吃啊。”
“还剩一些,尽管吃。”
“不,不用了,这些就够了。”
“也好,毕竟还有饭后甜点。”
“诶?”
“冰镇布丁,放大把切开的草莓,再放一颗红红的车厘子,淋上焦糖糖浆,如何?”
“非、非常感谢这样招待,真是受宠若惊……”
“现在说为时尚早,还没完呢,吃完甜点,参观一下我的收藏,唱片磁带贝斯什么的,只给你一个人全部看一遍,看中什么,想要借走也尽管说,不用客气。”她仿佛听到受宠若惊这个词后,想要对方更加受惊,乃至惊恐。
接着她说:“之后一边听唱片,一边看看夜景,还有些话想说,虽然想要说的话之前还记得,临到见了人可以说的时候,反倒记不起来了,但总之时间还早,才只是八点半,还有一小时的时间。”
“时间太晚的话……”
一里无话可说。
这么着,吃完意面,将餐具丢入洗碗机。吃水果布丁。
在这期间一里终于提出话题,问凉作曲的进展,然而她似乎并不顺利,也不愿别人插手,不想就此多说,转而将话题抛回来,问一里歌词创作如何,一里大概说了想法,凉也针对性地说了个人看法。
接着参观凉的收藏。
一边看一边聊摇滚方面的话题,凉滔滔不绝居多,一里认真倾听,像是好学的学生遇见认真的老师。
这些收藏有相当一部分在她卧室,所以也相当于参观了她的卧室。一个简单的卧室,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床品都是纯色的,一如她给人的气质,没有太过小女生的粉嫩之物。满墙的贝斯,或者说满墙的金钱,算是最显眼之物。
设在铺着榻榻米的传统和室,靠墙摆放的漆木灵台,比想象中庄重,上面摆着漆木花瓶,瓶里花团锦簇相得益彰,体现着插花艺术。右下是漆木烛台,点一根白蜡烛,薄荷绿的香炉里,已积满一层香灰,参观的时候,凉在旁边适当进行介绍,每件物品的来历,祭拜的心境等,跟观看什么博物馆似的:请看这里,这是当年古人类山田氏,为友人祭拜时留下的香灰,距今已上万年过去,保存完整。
香炉旁的杯里,的确还剩着大把线香。
敲罄摇铃,听着那悠远空灵的声响,跪地双手合十,闭目祷告的时间里,心中颇为清净,确实可以扫去杂念。没事认真做一遍挺好的,修身养性。
转回客厅,屋内一角放有大钢琴,凉说小时候学过来着,现在偶尔弹一弹,算不上精深,说着坐到琴椅上,简单弹了段《致爱丽丝》,和弹贝斯时的飒爽不同,穿白衬衫弹钢琴的她,透着优雅娴静的一面。即便过了很久,这侧影仍神奇地存留脑海。
之后一起上到三楼,坐在宽敞的阳台看周围的夜景。看了会儿,凉思索似的说,“乐队接下来要去更多地方演出,扩大知名度才行。”
“希望能顺利……”
“电视制作人父亲也认识一些,等到时机成熟,兴许能通过人脉,登上选秀节目或者综艺什么的,那样就更好了,不过首先还是得看作品,没有好的作品再怎么样也是不行的,乐队。”
一里沉默点头。
“感到压力吗?”凉问。
“多少有一点,不过是让人期待、激起斗志的压力。”
“那就好。”她露出一个微笑。她的笑脸因为不常见,并且静静的、稍纵即逝,所以不经意看到后,实在有种邂逅了什么罕见风景的动人感。
如此时而对答几句,时而短暂无言——惬意的无言,并不令人觉得难捱。不久,远处一栋大楼升起滚滚浓烟,飘荡大半夜空。
很快赤红的火焰吞没黑烟,玻璃当然已炸裂,火焰透过窗口汹涌而出,舔动往上三层的外墙,依稀能从风中闻到烧焦的味道。
这场失火间接导致那周边十字路口发生连环追尾。第二天凉在手机上说。
消防车急救车警车三种声调不同的警笛声汇成一团,拉长的嗡鸣久久没有止息。
尽管隔着相当一段距离,听不到那边混乱的人声,也看不到被撞碎的后尾车灯,但仍可真切感受到现场的焦灼气氛。
虽说坐在靠椅里,一边感叹自己仍然安全一边看热闹有些不道德,但除了看热闹,似乎也别无他法。
NHK电视台刚好在那附近,直升机很快升起,拍摄第一手新鲜资料,实打实的闻风出动,地面记者恐怕更多,那蜂拥而至的场面可以想象。
远远看着这一幕,一里多少有些出神。
头皮瞬间有种过电般的发麻,一里想都没想,就伸手推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