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句话之后,芦毛沉默了一路。
也许是突如其来的光芒让她看到了希望,以至于一时忘记了现实。尽管略显残忍,我仍有必要这么做——也许是成年人,或者说是担当训练员的职责。
尽管我对栗东并不熟悉,但也能看出,这孩子指的路,并非指向城中的繁华地区。
“到了,就是这里。”
我抬起头,看着“済生会滋賀県病院”这一行字。
栗东市的综合医院么......
尽管是综合医院,但其规模也不过是稍大的专科医院水平而已,毕竟栗东这类人口不过数万的小城,自然很难说会有什么优质医疗资源。
其价格......自然也不会低廉。
赛马娘,应当会前往JRA组建的赛马娘专门医疗机构才对。
不管从哪个角度讲,这似乎都并非一个好的选择。
“爸爸走后,妈妈是第一个发现的。”
“当时妈妈就昏过去了,医生说是过度惊吓诱发的心脏问题。”
芦毛在前面引路,背对着我。
尽管语气很平淡,但耳朵却是说不了谎的。
“治疗需要很多钱......而且并不能保证治好,只能先在医院住着。”
“这样的话,勉强还可以省下一点钱付医疗费。”
“咱还需要在栗东特雷森训练和比赛,小家伙们也需要照顾,妈妈也只能转到栗东的医院,才能顾的过来。”
这孩子......
我摸了摸外套内的黑色卡片——象征家给我的封口费,如果需要用的话,果然还是......
“医疗费用,大概需要......”
芦毛猛地转过身来。
我慌忙停住脚步,险些撞了上去。
这孩子——瘦削、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哪怕竖直耳朵,也才堪堪碰到我的肩膀的中学姑娘,挤出了一个很难看的笑容。
“不必了......谢谢您,但咱已经受您很多恩惠了,怎么可以再用您大笔的钱。”
“您不是说了吗,会成为咱的训练员,带咱跑赢很多比赛,只要有了奖金,就可以治好妈妈,还能给小家伙们喂的饱饱的,所以......”
芦毛没能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十分明白了。
也许,不应当触碰这孩子最后一点自尊与自强,即使是出于好意。
“道歉,我明白了。”
“......谢谢您。”
几分钟的沉默后,芦毛在一间病房门口停下了脚步。
“训练员,就是这里了......嗯?”
正准备推开病房门,却被我按住肩膀的芦毛疑惑地回头。
“我忘了一件事,你先进去看看你母亲吧,我稍后就来。”
不待芦毛做出反应,我就摆了摆手,沿原路走下楼梯。
幸好,这家医院确实有出售鲜花水果的店铺,如果没有的话,就麻烦了。
举起一束康乃馨,犹豫了一番又放回货架上。
果然还是应当多买些水果。
与店员简要沟通后,我拎着一个装满了精心挑选的各类水果,与普通果篮大不相同的篮子走了回去。
还好,店员很好沟通,愿意让我自行挑选水果,只是相比预设果篮的价格高了些。
这世上果然还是好人多啊——正如此想着,却发现有人站在了我面前。
“失礼了,这位先生,请问您是小玉那孩子的什么人?”
是一位护士小姐。
也许是我露出了肉眼可见的疑惑,护士小姐连忙补充道:
“不好意思,我是负责那孩子母亲所在病房的,之前那孩子每周都会来四五次,但每次都是一个人来,最近几天都没见她过来,我们都有些担心,正好看到她和您两个人一起来了,所以......”
原来如此,正如我刚刚所想,这世上果然还是好人多啊。
不过,那孩子原来叫小玉啊,我甚至连她名字都不知道呢。
“不,应该说不好意思的是我,我是那孩子的担当训练员,直到今天才......”
“欸!小玉终于有训练员了吗?啊,不好意思,我不是刻意打断您的......”
稍微有些让人在意的消息啊。
中央特雷森采取的是双轨制教育,在文化课上,如普通中学一样,分班授课、组建社团、学生会等组织,只不过占有的时间和权重均明显较低。而在赛马娘本职的训练上,则采取一对一担当和队伍并行的模式,对于经训练员和赛马娘双向选择结成担当关系的,会进行一对一授课,这也是大部分能跑出成绩的赛马娘所采取的方式。但如果暂且没有中意的训练员,则会由特雷森安排进入队伍,以更类似中学体育课的形式进行训练。
实际上,大多数普通赛马娘都会接受这一训练方式,一个队伍常常会有十余人,甚至更多。为了相对保障训练效果,一个队伍会有一名总负责的资深训练员和数名助理训练员——这一般也是刚入职的新人第一个岗位,统一安排全队学生训练,说到底,只是老师更多,学生更少的体育课罢了。
尽管如此,总负责的训练员也好、助理训练员也好,实质上也确实是队伍中马娘的训练员。
那么,“终于有训练员了”,这一说又从何谈起呢?
“护士小姐。”
确实,我对这孩子,还很缺乏了解。
“我并非栗东特雷森的教员,对这孩子还有些缺乏了解,能不能请您详细说说呢?”
......
一个没有训练员的赛马娘吗?
也许是在中央待久了......而出身的笠松特雷森情况也比较特殊。
完全无法想象,基本的教学资源,居然是无法普及的。
无法展露出比赛的才能,就不会得到教学资源;而无法得到教学资源,更无法展露出比赛的才能。确实,即使是得到最大力度扶持的中央特雷森,也只能采用担当和队伍并行的教学方式,对于资源明显不足的地方特雷森来说,只教育有明显天赋的马娘,放弃不能立刻证明价值的马娘,是十分合理的选择。
但很明显,并不公平。
而诸多晚熟的马娘,在这种环境下不可能得到大器晚成的机会。
像这样的孩子,还会有多少呢......
这般思考着,我回到了病房。
深吸一口气,敲了敲房门。
“请进。”
一个憔悴的成熟女声。
推门而入,南向的玻璃窗刺眼的阳光使我皱了皱眉头。
如护士小姐所言,无论是医生还是护士,对于这孩子,都抱有着同情之心,在职责范围内,安排了一间没有其他病人的南向病房。
窗台上有一株小小的多肉植物,被照料的很好。
窗边的病床上,一位苍白而瘦削的芦毛马娘靠枕头勉强在床上立起上身。
床头的柜子上,放着一顶已经褪色,但十分干净的小小礼帽,礼帽下沿,是已经毫无光泽的“C.B”二字。
中央赛马名门,千明家的长女,夺下G3目黑纪念、中京金杯及JRA2每日王冠一着,并两度在春季天皇赏入着,生涯26战7胜的著名赛马娘,千明十字。
也许这个成绩并不足够显著,但她拒绝千明家安排,放弃家主的继承资格,选择追逐爱情嫁往锦野家的逸事,是许多人津津乐道的话题。
而在锦野家破产之后——似乎更加出名了。
“您好,您就是小玉的新担当训练员吧,小女蒙您照顾了。”
千明十字微微躬了躬身。
“哪里,您应该清楚,赛马娘与担当训练员是相互扶持、共同进步的关系,千明前辈。”
我将手中的果篮递给床边坐着的芦毛,并在她开口前首先发言:
“这是看望病人基本的礼数,收下吧。”
“......谢谢您,训练员。”
芦毛犹豫了一下,没有拒绝。
这就对了,这是不应该拒绝的东西。
“那么,这位来自中央的训练员先生。”
千明十字眯了眯眼睛,尽管已经虚弱到难以坐起,但目光仍然如年轻时那般锐利。
“小女已经告诉了我一切经过。”
这孩子连善意的谎言都不会的吗?
“小女的成绩并不好,尽管有些伤人,但我清楚,前往栗东特雷森发掘人才的训练员们不会相中小女这样毫无战绩的马娘。”
“不知这位来自中央的、那位皇帝的前训练员,是出于什么考虑愿意接下锦野家的债务,并收下小女作为担当呢?”
嗯,即使不提千明家和名赛马娘的身份,毕竟也是身为人母的成年人啊。
跟这个单纯的孩子完全不同。
“我希望,您是一位值得我托付这孩子的对象,而非......”
千明十字没有说完,但察觉到气氛不对的芦毛已经开始坐立不安了。
“您大可放心。”
我坦然道。
“尽管我对这孩子的经历抱有最基本的同情,但这不会成为影响我判断能力的因素。”
千明十字露出了困惑的神情,而面容中的警惕并未消退。
“我明白部分出色且经验丰富的训练员可以靠几场观战得出很多结论,但如小玉所说,您这是与她的初次见面,应该从未看过她的比赛。”
这个疑惑很正常。
“确实如此,但我从家师身上学得一门独特的腿部按摩法门,同时拥有靠接触判断脚质的能力,这是我在判断后得出的结论。”
千明十字的警惕似乎略有消退,但明显更困惑了。
“恕我直言,就我个人的经历来说,也接触过许多中央的出色训练员,但从未听说过这样的技巧。”
我略感颓唐,那是自然的,毕竟......
“家师是已故的小栗孝一训练员,是笠松特雷森的教员,活跃于中央的您自然不会听说过。当然,如果您实在对此心存顾虑,我也可以为令爱从中央找一位优秀的......”
“啊,稍等。”
话语未毕,千明十字打断了我,这中行为似乎不太符合她......
“您是小栗孝一先生的高徒?”
呃?
“高徒不敢当,但我确实是小栗老师的弟子。”
“那就好,小女就拜托您了。”
“如果您......您说什么?”
这转折幅度稍大了些,我一时未能反应过来。
千明十字放松了绷紧的身躯,向后瘫在靠枕上。
“原来您是小栗先生的弟子......那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我绝对相信那位先生的能力——以及他的理想。”
“而我相信您作为小栗先生唯一的弟子,一定会继承他的一切。”
千明长舒了口气。
“小玉~给妈妈削个苹果,好久没吃水果啦,不要辜负你训练员的一片好意哦~”
“啊,好的,妈妈,稍等一下。”
“啊,训练员先生也请坐一坐吧,别一直站着了~”
“谢,谢谢您。”
千明十字刚刚的锋芒毕露就跟假的一样,立刻就变成普通的母亲角色了,而且还挺活跃的,真是,令人意外。
千明十字笑眯眯地看了正削着苹果的芦毛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这位训练员先生,看上去很年轻啊~”
“是的,确实是刚刚从事训练员这一职业不久,但是您放心,我......”
“哎呀,不是说这个啦,这样年轻且英俊的逸才,还是中央特雷森的训练员,一定是很多小姑娘的心上人吧?”
“不,这个,您误会了,我并没有......”
“啊哈哈,是吗,那可真是遗憾呢~”
千明十字以更浓的笑意再次看了正削着苹果的芦毛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训练员先生,您别看小玉这姑娘还小,可是很会照顾人的哦,各类家务也好,做饭也好,看护孩子也好,可是一直把弟弟妹妹照顾的很好呢~”
“是啊,这孩子确实很令人佩服。”
“妈,妈妈,你在说些什么啊!”
......
“好了,您先休息,接下来我还要带小玉去特雷森办理一些手续,再解决一些其他问题,就先告辞了。”
“好好,再见~”
“妈妈再见,我一定会跑赢很多比赛,带着奖金回来的!”
“我期待着呦~”
......
目送爱女与训练员离开,千明十字疲惫地闭上双眼。
希望,那孩子能有个好的归宿,毕竟,我已经......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渐暗,病房门被打开。
是查房的医生吗......
千明十字勉强睁开双眼,看向敞开的房门。
瞳孔微微缩了起来,门口的身影,有着一双绝不属于医生的耳朵。
“阿拉阿拉,我亲爱的姐姐,很多年不见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