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冷意随着那嘶哑的声音袭来,这并非是声音唤起了某些情感而使人在精神上产生这样的感受,而从是字面意义上发生了肉体可感的“温度下降”的现象。
深入骨髓——仿佛直达灵魂深处的寒意。
偌大的是非曲直厅,像是被这股声音带来的寒意短暂冻结了那么一瞬,让不少鬼卒工作人员甚至幽灵都短暂的在原地错愕了一会儿,为这如同被一个“巨大的幽灵”穿体而过的怪异感觉感到不自然,但旋即却又恢复了正常,做起了原本的事情。
而无铭则从这种感觉中品出了一丝熟悉,他转向声音传来之地,两个身影正前后走入是非曲直厅的大门。
一个是他此行前来的目的,他的妹妹无患。
而与其同行的,则是另一位让无铭感到熟悉——却又困惑为何会出现于此地的故人。
极好的眼力,让无患能轻易地从广阔的大厅中看到在其中一个前台附近的无铭。
“大人,您刚才在和谁……
她原本正询问身边的另一人先前的话语究竟所指为何,但当看到无铭后,她的询问也戛然而止,转而便略带困惑做出了短暂的呼唤,谈不上响亮,但传音之法早已包含在内,足够让远处的无铭听到她的声音。
“嗯?哥?”
无铭短暂的与无患四目相对,点头应了一下后,便把目光转向了无患身边的那个人影,相距百尺便拱手作揖道:
“七郎兄弟……百年未见,神通见长啊?你在这里做什么,莫非之前摆渡死神提到的‘前来造访的大人物’就是你?”
沉重的铁靴向前踏出了一步,凝霜与寒气在原先落脚的位置还未散去,便一脚踩在了是非曲直厅的地面上,发出了镇魂铃般清脆的响声,那个身影同样对着无铭抬起手臂作揖还礼,金鳞般的甲胄披挂在身,随着动作发出不绝于耳的叮当音色。
这个与是非曲直厅格格不入的身影,也算是第一次引起了周围存在们的明显注意。
鬼卒们看向了这个身披甲胄的高大身影,也在其放下抱拳之手的刹那,一睹其仿佛被血雾所遮掩着的模糊面孔。
“无铭兄,我倒想问你怎么会在——”
沙哑的声音从他的喉中传出,但是寻常生灵说话时五官的活动,却完全无法在其面孔上看清。
若是稍加观察,便能惊觉此人并非在脸上抹上了血雾似的浓妆并不苟言笑,而是本就不存在可以展露出喜怒哀乐的面皮。
与其威武躯体相称的并非俊朗潇洒的男人容貌,而是一颗眼眶处燃烧着森冷鬼火的血色骷髅。
而所谓的扰人视线的血雾,正是被那股森冷鬼火灼烧并逸散开来的血浆。
不过,被无铭叫做七郎的男人,在回问相同的话的时候,却像是恍然意识到了某些事情,旋即便改口,换上略带感慨和释然的语气道:
“——啊,不对,不是‘你为什么会在这儿’,而是‘果然是因为你在这里’,这下一切都了然了,怪不得啊……”
七郎没有说出自己的来意,而这种云里雾里的说辞也让无铭对这番感慨摸不着头脑。
“嗯?你这话可让我有些糊涂了,什么叫‘果然是因为我’,难道我在这儿做了什么‘一眼就看得出是我做的’的事情么?”
无铭追问着,而一旁的无患可谓是最被排挤出话题的那一人了,毕竟她从未想过自己的原上司——卞城王麾下,枉死城城主“七郎”,与自己的哥哥居然互相认识,并且从言辞之间可以看出,两人似乎还关系匪浅。
“也不算是什么急事,不过既然你在这儿,事情会好办很多。”
“不过,现在我和这里的阎魔沟通一下,这也是我此行的目的,事关公务,其它事情随后再说吧……无患,带路,引我去见映姬大人。”
不清不楚的措辞让无铭确实很想追根问底,但是当“事关公务”这个词说出口后,无铭倒也相当自觉地选择不去继续追问,而是目送着七郎在无患的带领下快速移向是非曲直厅的深处。
“啊,是,现在大概在断罪之间处理公务,我马上带您去。”
没过多久,无患便折返回来,见无铭尚未离去,便将他带到了安排给鬼神副长居住的宅邸,一路上顺便也了解了无铭出现在彼岸的原因。
“特意跑来送东西,谢谢兄长大人啊,有这个的话,确实日常生活会方便很多。”
一边道谢一边将圆光镜收入袖中,无患继续道:
“虽然不知道七郎大人和四季大人会聊多久,不过事后他似乎会来找你说什么事情?在那之前就在这儿坐着等等吧。”
刚结束任务,无患也算空闲,如今和距离上次相认没过多久的兄长同处一室,难得的机会也让她想把闷在话匣子里的那些问题统统拿出来说一说,不过现如今,她最在意的问题可能就是“为何无铭会与七郎互相认识”。
“哥,你……”
“三四百年前我在地上活动的时候遇到了当时是鬼将的七郎然后我协助他处理了当时的工作就是这样认识的。”
“…………”
无患前两个字刚出口,无铭就简明扼要且大气不喘地为她解决了疑惑,当然这也让无患觉得尴尬——或者说反常。
仿佛无铭料定了无患会那么问,同时又像是担心会节外生枝那般,干脆利落地略过了所有的细节只说最简单的前因后果。
而无患刚想对他这干脆到有些怪异地反应表示疑惑的时候,无铭却双目紧盯着无患,双手扣在一起顶在面前,用极其平稳的声音问道:
“七郎他……应该没有和你提过我的事情吧?”
如此正式,宛如在担心什么事情般的模样更是引起了无患的困惑。
虽然她和无铭重新相认不算太久,但印象里对方一直是比较游刃有余的模样,从未摆出这种严阵以待的神色。
“当然,母亲让我去七郎大人那里工作的时候,我只知道他曾经和旱魃共事过,对我们比较友好,不过没提过任何细节,而在七郎大人手下工作,直到被引荐到幻想乡,我也没找七郎大人问过相关的事情,他本人更没主动提过。”
无患顺势回答了无铭的问题:
“不然哪怕只有一个人说过这些事,我也不会因为你们两个互相认识而感到惊讶吧?”
尽管动作和眼神毫无变化,似乎完全不被这些言语影响,但无患敏锐地感觉到当她把这些话说完的时候,无铭身上的严肃——甚至说忧心的氛围,散去了不少。
“这样啊,那就好,我可不希望有人说我帮别人解决问题是为了给自己的家人找走后门的机会……那时候确实只是意外之举,隔了数百年却能让你获得不错的公职,也算是无心插柳了。”
无铭自顾自地说出了询问这些话的原因,在他的口中,先前的询问已然成为了对家族荣誉的顾忌,他只是担心会不会有人以此作为污蔑。
“哥,坦诚点行不,兄长大人你,七郎大人,还有母亲大人,你们到底隐瞒了什么啊,几百年前发生了什么么?至于让你那么紧张啊?”
但无患却毫不客气地戳穿了无铭自编自导的说辞,很明显无铭之前只是想确认七郎是否将什么不该说的事情告诉了无患。
“我对你的事情一无所知,一周前我脑海中的‘无铭兄长’还是个膀大腰圆的九尺壮汉,而如今我知道了你其实长得和无条哥一模一样,以前只在传闻中听说过的‘母亲大人的爱子’,现在就跟我坐在同一个房间里,机会难得,就让我作为妹妹多了解点你的事情不好么?”
这番说辞让无铭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随后,他深吸了一口气,接着缓缓睁开双眼,重新凝视着无患,用更为严肃的口吻问道:
“既然是妹妹的请求……真的想听的话,就告诉你吧,那百年前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