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清冷,夙夜站在亨维科的崖岸边朝山下眺望。
“渔村的所在地按照雨谷悟记忆中的方向应该是在亚楠城的山脚下……”
山的轮廓如蛇行般起伏,黑暗世界的边缘仿佛耸立着一个魁梧的巨人。但不管夙夜怎样瞪大双眼,依旧无法从山脚的轮廓看到一丝人工构造的痕迹。
“奇怪,为什么一点轮廓都看不到?”
“难道渔村在这个方向看不到?不应该吧……”
为了确认自己的判断,夙夜在崖岸边走了一圈。不管变换什么角度,他都不觉得山下出现过渔村的痕迹。
亚楠的环境他心中大致有数,但周围是否存在一座渔村,这就不在夙夜的认知范围内了。
毕竟,天黑很难看清远处的景色。
若是天能稍微亮一些,至少能够看见月光的话,也许就能从山上看到山脚的情况了。
不过,旧亚楠燃烧的余火终究让这片黑暗的世界拥有部分光亮,否则他也没办法看清山体的轮廓。
倘若世界一片漆黑,那么便要有人燃起火焰,哪怕只是稍微点亮黑暗。
在梦境之中奔走的猎人们,无疑正是在这黑暗无垠的世界中高举火把的前行者。
站在亚楠的高塔上时,夙夜总是能够看到一些零星的火光在街道上缓缓移动,那是举着火把在街上巡逻的亚楠村民,以及极少数的猎人。
“看样子我需要找个本地人才能弄清楚了。”
夙夜放弃了令自己的眼睛变成高清夜视仪的愿望,伸手揉了揉瞪得发酸的眼睛。
虽然他的视力足以在弱光中看清周边事物,可到底不是夜视仪。
令他感到难过的是亚楠本地人的排外十分严重,在夙夜偶尔经过挂着油灯的房屋前,受到的谩骂和驱赶总是占多数。
“嗯……要是附近有好几个渔村该怎么办?”
像这样偏僻的地方,围绕着亚楠存在好几个渔村都不奇怪,没有获得村子名称的情况下,除非确定方位否则谁也不知道究竟是哪个渔村。
因此,他由衷得希望附近只有一个渔村。
亚楠,中心区。
中心区是村民的生活区,夙夜在亚楠四处奔波时注意到这里还有好几间亮着灯的村民楼。
当然,由于亚楠人的态度问题,夙夜在最初的几次碰壁后,就不太乐意跟他们交流了。谁都不喜欢主动凑过去找骂。
但是,现在他有必要稍微忍耐一下对方的污言秽语。
从亨维科返回亚楠中心,就算是走惯了也需要花费不少时间,好在夙夜可以通过触碰之前建立的灯柱直接传送回去,免去了大半天的时间。
体会过传送的便利,很少有人会选择继续用双腿跑地图。即便亚楠中心区是他最熟悉的地方,可夙夜竟感到有些陌生了。
大概有快半年不曾在中心区狩猎了吧。
回到熟悉的街道,看着那一个个面目狰狞,手持火把、镰刀等工具热情好客的亚楠村民,夙夜顿时有种回到家的感觉。对比那些乱七八糟的怪兽,这些尚且处于兽化初期的亚楠村民要单纯多了。
经历了大量强大怪兽的磨砺后,这些扎堆在一起的亚楠村民已经很难对他造成威胁,除非同时被好几个村民围攻,但夙夜绝不会给它们这个机会。
“啪,啪,啪,啪……”
没有遮掩的脚步声从街道的阴影处传来,坚硬的猎人长靴落在石板发出沉稳又响亮的声音。
正在大街上结队巡逻的亚楠村民顿时被这肆无忌惮发出动静的人所吸引,一个个停顿了脚步,转身注视着阴影中隐隐约约冒出来的人影。
亚楠村民手中的火把将街道的大片区域照得很亮,人影的脚首先突破了阴影,随后是小腿,接着到大腿,而后是腰。随着人影不断前进,最后整个人都站在火光之下。
是人,还是野兽?
它们早已分不清楚。
最初,它们只是为了自保,在治愈教会的猎人失去踪影后,自发组成村民巡逻队上街猎杀发狂的兽化者。然而,伴随着漫长的猎杀之夜,在早已记不清多久不曾返家的时间里,曾经的猎手变成了新的野兽。
如今,它们仍然在执行着巡逻的任务,继续搜寻与它们不同的家伙。
猎杀仍在继续,只不过猎人与猎物的身份改变了。
浑浊的瞳孔无法再看清面前的身影,摇曳的火光中那人影与它们的面貌似乎多有不同。
啊!它们想起来了,长相不同的家伙肯定是野兽,就是它们必须杀死的敌人。
“呃啊!”
在完全暴露在火光之中的那一刻,夙夜的耳畔响起了兽化者嘶哑的咆哮,停留在街上的兽化者整齐得朝他冲杀了过来。
“为了让我继续前进,只能请你们再死一次了。”
如同孤身向敌军发起冲锋的英勇骑士,夙夜挥动分裂的螺纹手杖迎战。黑色的鞭影被血污染上一抹猩红,他狂笑着劈碎敌人手中残破的武器,将亚楠村民组成的阵线屠灭。
战斗在吹响冲锋号后的三分钟内就结束了,夙夜灵活得四处闪避,间隙间鞭子不断挥出,甚至没有一个兽化者可以接近他两米之内。
火把坠入地面,湿冷的大地迅速夺取了火焰炽热的温度,阴影渐渐覆盖了原本的光明之地。
亚楠的战斗总是这样,短暂却激烈,很快便会恢复平静。
熟练的杀戮令他提不起一丝兴奋,唯有冰冷的血液涌入血管,渐渐充盈的血之回响才能让夙夜获得一点点的满足。
干掉了一处人数最多的敌人,之后的路就好走多了,遇到的基本都是零零散散的兽化者,对夙夜来说就像是饭后散步般轻松。
没一会,夙夜就走到了大教堂下方的巷子。
或许是相对偏僻的关系,之前来的时候,他注意到这里亮灯的房屋还有不少。
巷子里的房门门口都点着灯,蹑手蹑脚靠近门窗,偶而还能捕捉到一些杂碎的声音,以及屋主的自言自语。
之前夙夜懒得打理他们,但现在他主动上前敲响了房门。
“咚咚!”
敲门声刚刚响起,屋内的声音骤然消失,压抑的沉寂在屋内蔓延。
“谁?谁在门外?从我的门前滚开!现在可是猎杀之夜,傻子才会替你开门”
还未来得及开口,屋内就传出一串不太友好的和骂声,登时把夙夜气得火冒三丈,有种立马扭头离开的冲动。
“算了算了,大人有大量不跟这些死人一般见识。”
夙夜敲门的手僵硬着,伴随着几次深呼吸,勉强将腾起的心火按压了下去。
深深得看了一眼门牌,夙夜二话没说调头向下一户走去。
哪怕是兽化者破门而入,也别指望他回头救人。
“啊……”
“啊啊,我们致上最深的感谢!”
“感谢教会,感谢他们为我们做的一切。”
“最深远、最广大的敬意,是的!”
一扇门中传出一个女人带着喘息的祈祷声,能感受到在这人的心中,教会是最崇高的存在了吧。
站在第二道门前,准备敲门的夙夜愣住了,听完从门后传出的话语后,不由得双手抱肩使劲搓了搓。
应付不来,应付不来,他从小到大都对这样的狂信徒没什么办法,无法理解对方的脑回路。
要是让她知道治愈教会最后的代理大主教阿梅利亚是死在夙夜的手里,恐怕从此之后他就多了一个不死不休的敌人。
多么令人悲哀,她一定不知道这场席卷了亚楠的悲剧,正是治愈教会一手促成的吧。
可是,就算夙夜告诉她,她也绝对不会相信。
可悲!
出师不利,开头两个房屋内的人都不太合适问话。
不过,这样的人反而才是常态,被困在亚楠长期饱受折磨,日日夜夜提心吊胆,精神不出问题才怪。
“希望还能给我剩下几个正常人,就像吉尔伯特老先生……”
夙夜朝着巷子深处走去,门口亮着灯的房屋所剩不多了。
“嘿!你……”
不等夙夜靠近,一个高声叫住了他。
有人躲在门后观察,主动朝他喊话。
“你不是这附近来的吧!”
“跑来加入猎杀的外乡人?真是个可悲的主意。”
似乎察觉自己引起了夙夜的注意,那人顿时大声叫嚷起来,声音充满了不屑和嘲讽,以及狂人独有的自以为是。
“这些家伙还不如怪兽可爱。”
夙夜叹了口气,用力揉了揉僵硬的眉头,懒得搭理门后的神经病。
亏他还以为遇到了一个可以沟通的人,没想到还是一个疯疯癫癫的家伙。
“你说什么?你说我是头怪兽?哦,也许我还认为你是头怪兽呢!”
“从我的城堡滚开!”
那人说话飞快,一点不留情面地怒吼着。莫名其妙得被嘲讽了一顿,任谁也不会舒坦,但是夙夜还没来得及离开,屋内的人又喊开了。
“噢,你怎么又来了……”
“你觉得这很有意思?”
“我一点都不觉得,你快点离开。”
“我可不想跟你们这些残忍的怪兽猎人打交道。”
闻言,夙夜满脑子的疑问,他真的是在跟自己对话吗?还是说,虽然声音听起来还算正常,但其实里面的人早已发了疯。
他明明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偏偏被人莫名其面得讥讽了一番。
赶紧变成你邻居的样子吧。
夙夜在心底暗骂一句,继续迈步朝巷子深处走去。
至于那人的邻居?
尽管那人周围的房屋都没有亮灯,但夙夜灵敏的听觉从黑暗的房屋内听到了一阵细微的咳嗽声,他的邻居显然已变成了失去理智的兽化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