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兰•冈特——迪米乌哥斯对少女的哭诉缓缓摇头，面具下有一抹刀锋般的微笑。
“很遗憾，小姐。我从一开始就说过：机会只有一个。如果我现在突然说对你网开一面，那么对已经成功竞拍到机会的人不是很不公么？——你说是不是，斐斐•奥斯莱特？”
斐斐万万没想到，话题居然被抛到自己身上，惊恐的睁大眼睛。
现实太残酷了。
魔导国的现实太残酷了。
仅仅几分钟前，皮格丽娅还是和自己平起平坐的巨头之一，现在居然——
（不，现在哪里是关心别人的时候！）
斐斐再度绞尽脑汁，刚刚才因为竞拍成功而稍微松懈的大脑，立即再度高负荷运转。
斐斐很想帮皮格丽娅求情。因为对于魔导国这可怕的地方，斐斐心里完全没底，如果能有个熟人做伴就太好了。
（但是怎么可能呢？怎么能呢！如果我帮她求情，那个恶魔一样的商人，利兰•冈特说不定会说“啊，那好吧，既然你如此谦让，那就把成功竞拍的权利让给她好了”——见鬼！这个恶魔绝对会这么说！）
“是不是很不公呢？”
利兰•冈特重复了一遍提问，毁灭了斐斐保持沉默的企图。
“是……是的。我认为……这对我来说很不公。”
“具体而言呢？”
斐斐被对方的恶意震撼到了，一下子忘记呼吸，然后逼迫自己说：“具体而言就是……请不要将（活命的）机会转让给她！”
啪、啪。
利兰•冈特再次拍了两下手。
“很好很好。一听就是心里话呢。诺，你看，小姐，事情就是这样，机会已经有主人了，而那位主人可不愿意放弃它。”
“斐斐——奥斯莱特！！”
怪异的低吼。
皮格丽娅依旧在利兰•冈特脚边保持匍匐跪姿，脸几乎贴到地面，泪水在地上粘成水帘。纱质长筒袜磨破了，不习惯跪地的膝盖也在流血。
大概就是因为开口时距地面太近产生了声音反射吧，她怒吼斐斐名字的声音简直像是女魔鬼。
斐斐恐怕永生不会忘记这句怒吼。而利兰•冈特不仅轻松，甚至有股享受的氛围，悠悠的说：“总之，就是这样了——”
“咳。”
一直沉默的黑暗战士突然干咳。
“请稍等。这位小姐我想邀请到魔导国——”
“…！”
皮格丽娅突然抬起脸，犬耳高耸，眼睛水汪汪的，吓了飞飞一跳。
“好！不管什么邀请我都愿意！”她说。
然而飞飞却摇摇头。
“啊不，你…你误会了，我没说你。”
“……哈？”皮格丽娅一下呆滞。
情绪在希望和绝望中反复大起大落，她差点失神倒地。
“兽女小姐。——其实我想邀请你来我国的冒险者公会。”
“诶…？”这次是兽女感到惊讶。
兽巨人种族很强很稀有，因为完全没有群居的生态，而且繁育率低下，安滋目前还没有招揽到合适的兽巨人。
该说是一种“怀念”么？
已经对故友们存在于世的希望断念的安滋，心里有一个小小的“计划”，那就是——搜罗到四十位故友的种族，在魔导国里组建一支较高规格的大型队伍。
只是余兴罢了。对于安滋来说，过去的队友无可取代，现在则是他们的“孩子们”无可取代。
有些种族，比如半魔巨人、半格雷姆之类的可能找起来几乎没希望……不过世界之大，谁知道呢，说不定能找到“孤品”。安滋怀抱这样的小心情，把这个私人愿望添加到征服世界的目的之中。
话说回来：兽巨人是兽王湄公河桑的基础种族。
“虽说略为放水，兽女小姐还是接下了我的一剑，嗯，我认为这个稀有度很好，利兰•冈特先生，作为护卫我这么说可能不合适，但能否对她网开一面呢？我想…咳，跟魔导王陛下介绍让她进冒险者公会。”
“哦…！请不要客气，飞飞先生。”
低头——那个不可一世的神秘面具奸商，居然对黑暗战士轻轻的行礼致意，斐斐和皮格丽娅都看呆了。
“能有您这样的大战士做护卫是我的荣幸，既然是您的请求，我没有不积极听取的道理。——高兴吧，兽巨人的武僧，你的稀有度被慧眼识珠的大战士看上了。”
“谢…谢谢！”
兽女原本就跪地的身躯匍匐的更低，尽管如此看上去还是很大只。
稀有度——她身旁的皮格丽娅相当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因为经营佣兵等人才业务的铁笼堡也是如此，稀有度是他们划分人才的重要依据，但是没想到——万万没想到，身为经营者，被称为“统治者”的自己也有被这样划分的一天…
她哭了，再一次的。
脊背在哆嗦，懊悔之情几乎反胃。
智慧方面的稀有度败给了斐斐，武力方面的稀有度远不如兽女。被刷掉了——被魔导国残酷的刷掉了——！
“谢谢…但是…”
令所有人屏息，兽女的回答竟突然转折。
她缓慢但坚定的抬头，用尽全部的力气，像是忍痛凝视太阳那样，凝视黑暗战士飞飞。
“…我孑然一身，唯独将大小姐…将这位皮格丽娅•玛利亚视为女儿一样的存在，能否一并接纳她呢？那样的话，我甘愿加入您口中叫做冒险者公会的组织，不管它是何种性质…”
“兽、兽女！！”
“不然的话……万分抱歉，飞飞阁下，我愿护卫大小姐到最后一刻。”
一如凝视太阳达到极限，兽女重新垂下头去，像是花费了毕生的力气一样低沉喘息。
利兰•冈特的尾巴突然一动不动，散发出如冰的氛围，雅儿贝徳则加深了微笑，这些都不是什么好兆头，但是——
“哦…对，说起来……兽巨人种族的背景设定里好像有这么一条：有把其他种族的小孩视为己出的习性，所以繁育率极低。”
看来这个世界也是差不多喽。
而且，安滋不怎么讨厌她这种护子行为……不如说反而是加分项吧。
“行。”
“可、可以么！”仿佛受宠若惊一样反问的是皮格丽娅，小脸已经哭花。
“我认为可以，利兰•冈特先生觉得呢？”
“那么当然，我这边也没问题。原本就预定像八指一样给予一些家属名额。不过这次时间较紧……”
“十人、不，包括我在内八人即可！”
残酷的，几乎是挑开皮肉一样的，皮格丽娅一口气将“家属名额”削减到了最低限度。
她当然已经意识到这是所谓的活口名单。而对于大家族来说，八人简直少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这得舍弃多少血亲呢？但是她不敢要求两位数，甚至连更接近两位数的“九”也不敢奢望。
毕竟，这本质上是给兽女的家属名额，不是皮格丽娅的。
对此，利兰•冈特仅是点点头，仿佛她的选择是理所当然应该的。
“感谢吹恩！感谢垂恩！”皮格丽娅扑通叩首，虎牙又咬了舌头。
利兰•冈特耸耸肩，然后对斐斐说：“你呢？可以多一点哦。”
咕噜。
斐斐感到恶心，头晕目眩咽下口水。
可以多一点哦——很明显是在拿家属数量当做“优待”，但同时也是该死的、见了鬼的“考验”。
“一点”是指多少？
可以翻倍么？还是说只能增加几个？到底什么样的回答能令面试官满意？
是的，“面试”还在进行中。
斐斐如此告诫自己。——不，这场面试有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结束了，只要稍微显出低能，大概就会被无情的剃掉…
（这简直就是恶魔！）
（真不愧是魔导国的面试，真不愧是不死者之王导演的面试！——简直是像选购牛肉一样在挑选着心仪的、剔除不合格的…）
斐斐站在那里，被心中这个想法吓到浑身止不住颤抖，牙齿也不听话的打架，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话：
“…十五人。”
“嗯。”
利兰•冈特快速轻声回应，没抱怨多了也没惊叹太少了——仅仅是点个头。
（天呐，要揣测他的意图，简直像是妄想测量大海的深度………他应该只是魔导王陛下的臣子才对，那魔导王本尊的智慧，究竟深不可测到什么地步？…！）
啪。
这是利兰•冈特最后一次拍手。
“本场拍卖会——到此为止。”
肃静。
无人发声，也无人移动。只有雅儿贝徳保持微笑，在巨头们带来的众多护卫的警惕目光下，款步移动到台上，站在飞飞身边。
坐在特等席，目睹了皮格丽娅和斐斐两位巨头的“丑态”之后，杰拉德、鲁宾斯基和艾尔芳，他们早已经完全笑不出来，也说不出话。
他们眼睛也不眨一下。
要说他们有没有思考下跪投降——答案是当然有。
但是只要看看皮格丽娅就知道了吧？即便是立马下跪乞怜，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更何况他们这些不仅没有参与拍卖报价，更没有及时下跪的人呢？
他们已经果断的死心。
既然投降已经行不通，那么当然就只能坚持反抗，用自身实力保命、保财产。
气氛紧张到极点——不，应该说，是巨头和他们的大群护卫，紧张到极点。
雅儿贝徳走来之后，利兰•冈特轻柔的，或者可以说是温柔的开口：
“结束了。各位的命运算是敲定了。虽然算不上天气预报，但今晚商会自治领大概会吹起罕见、罕见……罕见到极点的风暴吧。”
“哼…”
杰拉德想要讽刺一句，但是竭尽全力开口，也只发出一个愚蠢、干巴巴的音节。
“那么，我们这边也还有许多事需要准备，就此别过。——［高阶传送］。”
台上的三人，瞬间失去踪影。
斐斐浑身僵硬无法移动，皮格丽娅在兽女的搀扶下才好不容易起来，随即又倒在兽女宽阔的怀抱里大哭。
艾尔芳，她的脸色在听见魔法名字的时候，刷一下白了。
但是她极力掩饰动摇，没有和杰拉德他们说任何情报，因为觉得让他们害怕没有好处。不如让他们意识不到比较好——
•
“拍卖会”结束之后。
斐斐和皮格丽娅回到了各自家中，忙于暗中聚集“家属”，两人知道自己只有半天时间而已。
其余人，各自采取了“对策”。
身为商会自治领中小商户联合会的会长，杰拉德的做法是马不停蹄召开紧急会议，当日下午，魔导国有意洗劫整个自治领的消息已经在六成左右的商户中传开。
于是当天傍晚，“有幸”得到消息的商户中，又有近三分之一慌乱的收拾家当、逃出自治领，方向各异。
但不管往哪里逃，他们都是蠢材。
杰拉德自身不在任何逃窜的队伍中，而是集结护卫躲在一处隐秘的地下保险库，企图等待魔导国的“天灾”过去。
他巧借会长的身份，将一部分商户当成分散魔导国注意力的诱饵。
“这可不怪我。身为商人必须有独立判断形势的智慧，轻易被煽动然后逃跑，这是他们自己愚蠢哟。明明只要冷静想一想就会发现，大大方方逃出去才是最危险的行动不是么？简直像是对魔导国大叫：来抓我来抓我！”
杰拉德对着穿衣镜内的自己，仿佛非常无奈的摊手、自言自语。这是他安慰自己良心的办法，基本所有商人都需要类似的安慰良心的手段。
鲁宾斯基将消息透露给始源圣所，然后躲到了一栋表面上废弃多年、都已经接近残骸的大别墅里。那里有他毕生的积蓄。
艾尔芳非常懊悔——
首先，当然了，懊悔没有竞拍，其次，她懊悔自己没有竭尽全力钻研魔法。
她活了四百多岁，魔法才华虽然只是普通，但有足够的时间冲击第六位阶才对——但她没有这样做。
钻研魔法太难了，太花时间了。她拥有引以为豪的美貌，又有花不完的钱和绵长的寿命，美滋滋的干嘛要潜心钻研魔法呢？
尤其，才华很高的两个龙族徒弟——岚龙王和青空龙王很快就超越她、出师了…也许是夫妇间配合默契的缘故也不一定。总之，这对艾尔芳的打击非常大。
现在她完全后悔了，因为森林祭司的传送类魔法在第六位阶。类似［次元移动］的短程传送虽然她也会，但谁知道逃亡过程中会不会被拦截呢。
•
当日。
夜幕中。
安滋和迪米乌哥斯飞行于自治领上空，就是大约一周前，安滋在空中指点自治领地标建筑的位置。
“该开始了啊。都确认过了吧，迪米乌哥斯。”
“是，万无一失。”
这一次的大洗劫，迪米乌哥斯吸取了洗劫王国八指时的“小教训”。
那一夜里，安多玛之所以会碰到苍蔷薇，原因是在希尔玛的宅子里发现了隐藏宝物的地下室——情报外的东西。结果才导致时间延长、碰到跑来的格格兰。
尽管包括这小小疏忽在内，王国的一切其实都在安滋大人伟大的智谋计划之下，但迪米乌哥斯作为总指挥，还是认为自己有必要反省。
所以这一次，洗劫商会自治领的行动有了更加滴水不漏的安排。
这些大商人意识到了魔导国要洗劫，那么他们的举动，恐怕就是带着信赖的护卫躲到秘密宝库里，企图等待风暴过去。
——也就是说，这场彻底的大洗劫，只要顺藤摸瓜就行了。
“对龙王……真龙王的对策呢？”
迪米乌哥斯没有回答，仅恭敬的鞠躬。
因为他知道这是安滋大人在自言自语，对真龙王的战术对策，当然是安滋大人亲自把握的。包括飞飞——真是没料想，安滋大人竟然预先布下那种格局。
“……不愧是安滋大人。”
安滋像是打嗝一样顿了下——虽然不死者当然不会打嗝——悄悄扭头偷瞄发出由衷赞叹的大恶魔。
然后他重新打起精神，期待起这次洗劫的收入，以及战略价值。
“——开始吧。正式的，宣战吧！”
真红的火眼，像是要燃尽夜空…